那是一個春季末尾,柯萊娜回到梅恩鎮,發現這裡的一切已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井然有序的商鋪前擺滿琳琅的商品,街道上的人形形色色,有來自北方的民族,有來自西邊的殖民者,路邊掛起一盞盞煉金術動力的燈具,遠處傳來新建工廠的轟鳴。
庫塔等待她多時,見到她時,心中那無法平息的隱痛方才結束,並以另一種微妙的喜悅得以保留。
他和往常一樣向柯萊娜請教諸多有關煉金術的問題,在解答期間,庫塔的目光沒有一刻離開柯萊娜的臉。
她現在只有在私下時才掀開兜帽,展露那副幾乎被時間遺忘的容貌,十二年的時光對柯萊娜來說就像鉛筆在紙上輕描淡寫,似乎輕輕一抹,便不複存在。
在最近的幾年裡,柯萊娜的模樣總是不斷折磨著庫塔,那是如同硬物卡在咽喉,壓迫氣管以致難以呼吸的折磨。這折磨讓他痛苦,也讓他快樂。他每天期盼與柯萊娜見面,那種期盼正從對知識的渴望,逐漸轉變成不可言語的秘密。
庫塔望著柯萊娜出神,望著她絲線般的黑色長發,望著她宛如藏匿千萬秘密的紫色瞳孔,望著她如冰山雪蓮的皮膚,望著她淺淺的嘴唇,望著她白色群袍下飾有腳環的小腳。
望著她時的無法呼吸,望著她時的驚心動魄,望著她時的魂不守舍,都在那個頻頻卷起風沙的春末時節,化為不可阻擋的衝動。
他知道自己產生了本不該有的愛意,便與那愛意進行搏鬥,卻好像注定失敗一樣收場。
“好了,庫塔,如今,我也沒什麽可以再教你的了。”柯萊娜站起身時突然被庫塔拉住手腕,接著擁入懷中。
柯萊娜未做任何反應,只是凝望庫塔的雙眼。
庫塔感到身體正被火焰灼燒,嗓子乾涸,肌肉僵硬,宛如地震般的心跳襲遍全身。
柯萊娜美麗的臉龐近在咫尺,迷人的瞳孔就在眼前,淺紅的雙唇唾手可得,身上的幽香讓人窒息。
柯萊娜即無反抗,亦無驚訝,仿佛能意料到庫塔所做的任何行為。
時間像一場奇妙的魔術,令十幾年前可以摸著庫塔腦袋的姐姐,如今在他懷裡成為安靜嬌小的女孩。
柯萊娜笑了,只是昔日聲振屋瓦的笑聲,此刻顯得穩重而優雅,她說:“小子,你想做什麽?嗯?”
庫塔立即放開柯萊娜,頭也不回地逃了出去。
他花費數日鼓起勇氣,準備向柯萊娜道歉,卻發現,柯萊娜又離開了。
而這一次,她帶走了自己隨身攜帶的物件,只在書桌下放著一枚木製小盒,盒裡是兩本她親筆撰寫的手稿,以及,一縷黑色的頭髮。
她還會回來嗎?還能見到她嗎?帶著這樣的問題,庫塔將手貼在她的床上,試圖感受她的余溫,嗅聞她的余香,想起她的諄諄教導,想起她的音容笑貌。
在經歷反覆失眠的折磨以後,庫塔於一個夜晚走出屋外。
那是星月照耀大地的晚上,他走向田地,來到了種植園地,此時,漆黑的種植園裡還亮著光點,他尋著光而去,看到種植園裡依舊有人在勞作。
庫塔走上前,與那幾名衣裳破破爛爛的年輕男女交談,得知他們從西邊的殖民地過來,被安排在種植園勞作,一名男青年說:“不管是被殖民者奴役,還是被自己人奴役,到頭來,都不過是這樣。”
他身邊的女人到:“別抱怨了,起碼族人們不會拿槍指著我們,起碼,我們的孩子不用風餐露宿。”
庫塔問到:“你們的孩子呢?”
“在不遠處的農屋裡,和十幾個孩子在一起,由老人照顧,我們沒地方住,平日就睡在園子裡。”
“你們沒有被安排住處嗎?”庫塔繼續問到。
“哪還有地方給我們住,”男人揮去一把汗水,說:“鎮子西邊倒是有空房屋,可那是房產所有者的私有財產,我們交不起房租,當然不會給我們白住。”
“以前不是這樣的。”庫塔說到。
“以前是什麽樣的?”
庫塔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沒說出話來。
次日,庫塔參加了梅恩鎮的議事會,他坐在會議桌的最裡端,聽著諸位建村元老的後代們商議決策,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成為了各個工坊的所有者、種植園主、農田管理者,他們讓流亡而來的盧納斯難民擠進破破爛爛的木棚下,從天亮工作到天黑,每日給他們分發僅能維持生存的食物。
庫塔問到:“這麽做,和殖民者有什麽分別?明明有空房子,就該讓他們先住下,鎮子的儲備糧食也有很多,要讓他們吃飽,給他們一件乾淨的衣服。”
所有人望著他,保持了數秒的安靜過後,有人說:“你不懂經濟學。”
他們沒做過多解釋,重新投入談論,有人提議請艾蘭德人來投資建設工廠,也有人提議引進艾蘭德殖民地的先進政治制度,沒有一個人繼續接著庫塔的話說下去。
庫塔繞過如錯亂迷宮的探討,穿過時光飛逝的小道,抵達那個殖民軍艦登陸的早晨,他看到的是殖民者盡管佔領了盧納斯人的故土,但一座高高的神殿依舊聳立於天地之間,而如今,這座神殿正在脫落它穹頂的漆皮。
數年間,梅恩鎮發生的變化過於迅速,以至於許多事情庫塔尚未搞明白怎麽一回事,他看到越來越多的艾蘭德人收購梅恩鎮的種植園、手工作坊,看到他們在梅恩鎮外建起工廠,雇傭盧納斯人生產槍支彈藥,將這些軍火運往世界各地的殖民戰場,盡管軍工廠為工人們開出優厚報酬,但庫塔無法接受這件事情。
沒過多久,梅恩鎮議事會宣稱這些友好的艾蘭德人為梅恩鎮建設作出巨大貢獻,並邀請艾蘭德人參與議會政治,當庫塔意識到梅恩鎮已然日漸偏離它創建之初的信念時,事情早就在不可挽回的道路上一去不返。
那一天,庫塔返回家中,見父親靠在庭院裡休憩,那個應該稱之為“母親”的女人薩沙正在照顧父親。庫塔將這些事告訴了父親,並說:“爸,如果梅恩鎮最後也成為讓大多數族人為少數管理者勞動的地方,那麽你做的那些事情,又有什麽意義?”
梅恩看了兒子一眼,用蒼老的嗓音說到:“這是民主議事會的決定,議事會的管理者代表了梅恩鎮全體鎮民,梅恩鎮進入民主的時代了,不再屬於一個領袖的獨裁。”
“我沒有在和你討論政治,我只是想說,有一些人不勞動,卻享有很多!”
“那都是建立城鎮有功的人,他們是管理者和管理者的後代們,理應這樣,你不也是嗎?”
“建立城鎮的是所有盧納斯勞動者,而且,最大功勞不應該屬於柯萊娜嗎?爸,這你是最清楚的,柯萊娜現在走了!爸!她對我們失望透頂。”
“神明會在人們不再需要她的時候離去,不用任何理由,挑一個天氣晴朗的早晨,帶上行李,獨自離開,也許我們應該為柯萊娜豎起一尊神像,供給後人敬仰。”
面對刻意回避主要問題的父親,庫塔搖搖頭,說:“既然如此,我也沒什麽好說的了。”
次日,庫塔開始召集鎮子上的年輕人們,進行了一番熱情洋溢的演說,用勇於開拓的精神感染他們,讓他們相信,向東開拓,只要找到新的綠洲,就能建立新的家園。
他遭到當時議事會城鎮管理者們的無情嘲笑,他們認為庫塔腦子壞掉了,在如今這個進入工商業的時代裡,工業和商業才是創造財富的唯一方式,開拓荒地無疑是愚蠢的,更何況還是向一望無際的沙漠開拓。
庫塔不緊不慢地反駁到:“梅恩鎮就是靠這種愚蠢誕生的,那就是梅恩鎮的歷史,人們一旦遺忘歷史,終將遺忘自身,這是柯萊娜的教導。”
他毅然決然率領幾十名追隨者向東進發,從時不時有商隊經過的商道,直到渺無人煙的流沙地帶,經歷十多天的長途跋涉,www.uukanshu.net 依舊沒有發現綠洲。
拓荒隊的一些人打算放棄,但庫塔不斷地鼓勵他們,並向他們講述梅恩鎮建立的過程同樣如此艱辛。
他們在庫塔的鼓舞下繼續向東,直到第十五天時,他們來到一片奇跡般的地方,所有拓荒者都驚呆了,因為他們看到的是林立於沙漠之上一眼望不到邊的森林。
那是十年前柯萊娜召喚雷電斬殺巨型蠕蟲的流沙帶,上千隻蠕蟲屍體化為養分令這片沙漠變成肥沃土壤,各種巨大的奇異植物生長其間,向四面八方蔓延開來,它們張開五彩斑斕的枝葉,編制出一片宛如幻境的密林。
庫塔懷著無比激動的心情走進那片密林,兜兜轉轉了許久,發現這片森林的規模超乎想象,此時已到深夜,他便招呼大夥扎起帳篷就地休息。那天夢裡,庫塔見到了柯萊娜,他請求柯萊娜回來指導他們建立新家園,但柯萊娜只是笑著,並沒有回答。
次日,拓荒隊又花費一整日探索這片密林,他們發現林中有溪流,還有動物,十幾人合力獵殺了一頭成年野豬,並架起篝火將它烤熟。他們覺得發生的這一切過於夢幻,完全不合邏輯,但庫塔笑了,說:“世界是魔術師從帽子裡拽出的兔子,本就不合邏輯,重要的不是人們如何看待世界,而是如何生存在這個世界上。”庫塔自己或許並未察覺,不知不覺中,他說話的方式和柯萊娜愈發相似。
一段時間後,拓荒隊返回梅恩鎮,將所見所聞說給鎮子上的人聽,大多數人認為他們瘋了,但也有不少人願意隨他們前去那片神奇的密林建設新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