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所有孩子都回到了學堂內,並且盡數趴在案桌上,且闔上了雙眼後,那陳先生卻是忽的拂袖一揮,幾名精力旺盛,正在眯著眼裝睡的孩子,倏忽間竟也是進入了夢鄉。
狸貓突然跳上講桌,疑惑道:“老大,你這是要做什麽?”
陳希夷則是漫不經心的向窗外瞅了一眼,淡淡道:“此為試煉。”
“那魔神仔入學已有數月,該是檢驗的時候了。”
話音落下,他當即抬手掐訣,不過轉瞬之間,便在所有孩童的身上盡數布下了一道障眼法。
狸貓眨巴著眼睛看去,在場所有孩童的身上,竟是都出現了數道深淺不一的淤青傷痕。
但它依舊不明所以,便又開口問道:“吾沒看懂,你弄出這些障眼法,和檢驗那個魔神仔有什麽關系?”
陳希夷微微一笑,並沒有解釋,只是拍了拍它的腦袋,輕聲道:“狸大仙莫急,隻消靜待片刻就是。”
狸貓聞言這才耐住性子,點了點頭。
一眨眼,便已過去了半個時辰。
陳希夷帶著狸貓走到門外的隱蔽處,隨即‘啪’的打了一個響指。
不過幾個呼吸過去,屋子裡的所有孩子盡皆迷迷蒙蒙的醒了過來。
很快,就有人發現了自己身上的異樣。
“誰趁我睡著打了我?!”
余下的孩童循聲望去,竟無一人回應,而後竟是紛紛撩起自己的衣袖查看了起來。
一時間,驚叫聲此起彼伏。
前排的一個孩童突然站起身來,指著身後的人,怒氣衝衝的質問道:“王小狗,是不是你打的我?”
“我沒有!”
那名被指著鼻子的孩子則一臉無辜,茫然的搖了搖頭,否定了一句,旋即又轉過身,指向了坐在最後一排角落裡,正趴在案桌上打著哈欠的曹仁。
“肯定是曹小魔乾的!”
他的話音剛落下,學堂裡半數的孩童竟是紛紛站起身來,抬手指向了曹仁,點頭附和。
“對,曹小魔壞事做盡,肯定是他!”
“我也覺得是他!”
“......”
而曹仁聽著周圍聒噪嘈雜的聲音,不由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又接連打了幾個哈欠,才攤了攤手,滿不在乎道:“不是我。”
“肯定是你,咱們村子裡就屬你最喜歡捉弄人!”
曹仁聞聲也不惱,畢竟諸如此類的話語,他早已是聽得不計其數,甚至比這更難聽的話他都聽過不少。
隨即露出一個不屑的表情,嗤笑道:“我曹仁向來是敢作敢當,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而後又盯著前排的那名孩童,惡狠狠道:“王小狗,若是你再空口白牙的誣陷我,那我也不介意讓沒有,變成有。”
王小狗渾身一怔,旋即低垂著腦袋坐了下去,心裡頭不由得湧出一陣惶恐,再不敢說一句話。
而其他的孩子聽完曹仁的話,卻是面面相覷,遲疑了起來。
不消片刻,突然有一名孩子站了起來,糯聲道:“你們還記得前年那個小偷嗎?”
孩子們紛紛調轉目光望向他,而後也是想起來他所說的是何事。
那年的春天,村子裡一日之內發生了七八起家畜被盜的事情。
起初那些家中丟了雞鴨的人,幾乎沒有猶豫,當即便一同去到了善堂,找那善公吳大千,讓他把曹仁交出來,再給個說法。
而當曹仁見到氣勢洶洶的來人後,則是爽快的承認其中一件事確實是他所為,並且把自己偷走的那隻小雞交了出來,說自己只是想和它玩玩,玩膩了就會把它送回去。
但對於其他幾件事,卻是一概不認。
當時那些人自然是不相信的,雖說看他年齡尚小的份上沒有動手,但卻也是把他的祖宗數代人盡皆辱罵了個遍。
饒是在如此嚴厲的逼訊侮辱下,曹仁最終也僅僅是喊了幾句冤,而非反唇相譏。
後來幾天,村子裡又接連發生了數起偷盜事件,彼時曹仁已經被吳大千罰關了禁閉,這時候人們抓到真凶,調查清楚後才發現,他當日確實沒有撒謊。
待到眾孩童盡皆想起這件事情後,立即有人怯生生的開口道:“仔細想想,這曹小魔好像還真是如他自己所說的那般敢作敢當...”
學堂內頓時鴉雀無聲。
沉默了半晌,才又有人開了口。
“那還能有誰?”
“李二牛,是不是你!”
“李小虎,你不要血口噴人!”
“......”
陳希夷就這樣靜靜的站在外頭,將孩子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吵鬧齟齬盡數收歸耳中。
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待到他們徹底吵翻了天后,才清了清嗓子,閑庭信步地走了進來。
他雖是與往常一般雲淡風輕的模樣,但那些孩子卻是沒來由的在他身上察覺到了一絲不怒而威的感覺。
所有孩童盡皆閉上了嘴,老老實實的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陳希夷見他們安靜了下來,便敲了敲講桌,淡淡道:“還記得午睡前我說要問你們一個問題嗎?”
眾孩童聞聲竟無一人敢說話,都只是默默地點了下頭。
陳希夷則輕輕一笑,將一旁的椅子搬了過來,端坐在講桌上,繼續道:“給你們一盞茶的時間,把書篋收拾好。”
孩子們不明所以, 但還是乖乖照做,甚至都沒到一盞茶的功夫,他們便悉數將桌面收拾的整整齊齊。
“王全,你先上來。”
被點到名字的,正是王小狗,他愣了許久,才走上前來,恭敬的作了一揖,顫顫巍巍道:“陳...陳先生...”
陳希夷微微頷首,緩緩道:“我問你,你手上的傷痕是怎麽來的?”
“記得要說實話。”
王小狗猶豫了片刻,最終咬牙道:“是...是曹小魔...”
“是曹仁,是他趁我睡著的時候打的!”
陳希夷啞然一笑,也沒多說什麽,只是擺了擺手,道:“帶好你的書篋,回家去吧。”
那王小狗先是一愣,隨即竟是喜笑顏開,當即回到座位上,挎起書篋一蹦一跳的離開了屋子,臨出門前,還不忘回頭朝曹仁投去一個鄙夷的目光。
曹仁當即回以一個冷冽的眸色。
陳希夷則是念出了下一個人的名字。
“你的傷是誰弄的?”
“我...我爹打的。”
“走吧。”
“你呢?”
“是李二牛打的!”
“嗯,你也走吧。”
“下一個。”
“是...是昨日我娘打的...”
“好,回家去吧。”
......
幾番下來,大家很快就發現,只要隨便說出一個人的名字糊弄一下,先生就會放行。
於是,剩下的孩子便紛紛效仿前人,信口胡謅。
約摸一炷香的時間過去,學堂內便只剩下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