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希夷弓起指背,敲了敲講桌,輕聲喊道:“曹仁。”
曹仁聞言走上前,恭敬的執禮回道:“先生。”
陳希夷微微頷首,複道:“你的傷是誰打的?”
曹仁沉吟片刻,搖頭道:“沒有人打我。”
陳希夷輕聲一笑,道:“你可以實話實說。”
曹仁依舊只是搖了搖頭。
陳希夷則是給予他一個寬慰的目光,柔聲道:“你不用怕,如果是他人傷了你,我會去替你討回公道。”
他頓了頓,目中忽而綻放出一道精光,又沉沉道:“哪怕那人是吳善公。”
曹仁卻是忽的皺起了眉頭,連連擺手道:“先生千萬不要誤會,吳公待我是極好的。”
他沉思了片刻,又猶豫了少許,繼而才道:“這傷...許是我自己不小心磕到的。”
陳希夷卻是將他拉到身前,一把擼起他的袖子,指著上頭的淤痕,搖頭道:“你這傷處的淤青痕跡,分明是數道指印,怎麽會是你自己磕到的呢?”
“這...”曹仁不由得一怔,轉而又道:“那應該就是我睡著的時候做了噩夢,自己掐的。”
陳希夷面色一凜,繼續追問道:“此前大家都互相懷疑,你為什麽絲毫不懷疑是別人趁你睡著的時候乾的?”
曹仁則是仔細的想了想,堅定道:“嗯...我記得先生來到這裡之後,給我們上的第一堂課,就是講的‘三字經’開篇那六個字。”
“人之初,性本善,我覺得同窗們不會做這種事。”
陳希夷卻是微眯著雙眼,神色銳利如箭,直直的射向他的雙眸,一字一句頓道:“人之初,當真性本善嗎?”
“那你覺著你自己的本性,是善還是惡?”
曹仁心下沒來由得一緊,竟是不敢與其對視,當即低下了頭,陷入沉默。
陳希夷看著他垂頭不語的樣子,竟像是有了些許反思的意味。
他凝眸良久,忽的調轉話鋒,又道:“王小狗的傷是你打的嗎?”
曹仁當即否認道:“不是。”
陳希夷不依不饒道:“你還有打其他人嗎?”
曹仁則是十分用力的搖了搖頭,道:“我沒打人。”
此刻,陳希夷的面色陰晴不定。
曹仁略微抬起頭,但剛一瞅見他臉上的表情,便又瞬間低了回去。
過了許久,陳希夷卻是突然掃空臉上一切陰霾,繼而露出一個和煦的笑容。
他略微頷首,又輕輕拍了拍曹仁的腦袋,柔聲道:“你是個好孩子。”
“回家去吧,替我向吳善公問聲好。”
曹仁不禁抬眸望向他,一時怔怔無言。
過了片刻,這才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繼而小心翼翼的回到座位上背起書篋,轉身便欲離去。
不過他走到門口時,又突然止下身子,轉而躬身拱手,恭敬道:“先生再見。”
陳希夷微微一笑,便擺了擺手示意,讓其回家去。
待到曹仁徹底走出學塾的院門,狸貓這才跳上案桌,有些意外道:“老大,他的心裡好像真的存有一絲善意。”
但下一刻,它卻又歪著腦袋,有些不解道:“可他為什麽那麽喜歡做壞事?”
陳希夷沒有應答,轉而問道:“狸大仙覺得其他孩子的本性是善良的嗎?”
狸貓忖思少許,頷首道:“應該是吧。”
陳希夷則反問道:“那他們為什麽又會憑空捏造了一個打了自己的對象?”
狸貓微微一愣,瞪大著雙眸,對他這一問感到十分不可思議,且莫名其妙。
“那不都是你操控的嗎?”
“......”
陳希夷怔在原地,一時竟是無言以對。
誠如狸貓所言,這夢景中的一切,除了他們倆與曹仁外,盡皆是他憑著自己的意念捏造出來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繼續道:“我此舉,是為了引導他,告訴他,人性本惡。”
“但他還是堅持本心,並沒有隨波逐流,效仿那些孩童,憑白汙蔑他人。”
狸貓點了點頭,複道:“所以吾覺得奇怪啊,他明明很喜歡做壞事,但又把別人都想得很善良,甚至他自己心中都有一些善意,這小東西的心,太矛盾嘞。”
陳希夷拍了拍它的腦袋,淡然一笑道:“他的惡,是源於現實中的魔神仔,是與生俱來的,但他的善,卻是他身為曹仁,自己參透出來的。”
“我並未與他說過什麽大道理,只是將經籍中的內容原原本本的傳授給了他,甚至都沒有為他注解過釋文,他自己便就有此所悟。”
“由此可見,哪怕是天生的惡童,亦尚有教化的可能。”
狸貓思慮了片刻,點頭道:“所以還要繼續考驗他嗎?”
陳希夷略微頷首,肯定道:“且往後再看看吧。”
......
崇仁二八年,秋。
一轉眼,曹仁已是長成了一個二十歲的少年。
自打昔年從學塾中離開之後,曹仁就像變了個人似的,此後十數年,竟是再也沒有戲耍捉弄過他人,甚至言行舉止也變得恭謙了許多,性子亦是愈發的穩妥了起來。
村子裡的人對於他的風評,也是逐漸開始往好的方向調轉,諸如他是妖魔轉世,一出生就克死全家的話,也是多年不曾有人再提起過。
這幾年,他奮發讀書,加上本就天賦異稟,對於經義策論的見解也是有了一定的造詣。
但他兩次參加科考, 卻都十分意外的名落孫山。
這年,吳大千經營的生意出了問題,欠下了許多的外債。
債台高築,一時無力償還,無奈之下,竟是斷了對善堂的供給。
這些年間,善堂也是新收養了不少無父無母的孤兒,現下吳大千撥不出款項,善堂斷了供給,那些孩子只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
昔年善堂中供養的孩子大多已經自立門戶,同期的孩子裡,只有曹仁還住在裡頭。
曹仁知曉了吳大千的困境後,便挨個上門求助,可竟是無一人願意拿出哪怕一枚銅板資助回報這個將他們養大的‘家’。
為了替吳大千分擔壓力,今年的秋闈,曹仁不打算參加了。
可他這些年滿心滿眼都撲在了讀書上,若不能憑著科考走入仕途,又還能做些什麽呢?
曹仁思慮了許久,最終選擇租下幾畝薄田,扛著鋤頭專心務農。
但他剛從地主富戶手中租下田地,這才驚覺此刻正是秋收的時節,若要播種,還需得等到來年開春才行。
曹仁十分懊惱,他想與地主商議商議,求地主退還一部分農閑時的租金。
可那地主卻是不依,隻道契約已成,旋即將白紙黑字擺他的跟前。
如此,曹仁便只能無可奈何的認了下來。
這日,他正蹲坐在善堂外的台階上。
秋風並未卷起枯黃的落葉,而是給他帶來了滿面的愁容。
就在他托著腦袋,滿心焦慮著該如何幫助善堂裡的孩子們渡過這個冬天的時候,有人找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