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富盛茶樓樓下的時候,黑了一晚上的天,總算是完全亮了。
但是往日這個時候已經陸續開門的店鋪,還是跟自己離開時一樣,統統關著門。
這應該是因為這些店家昨晚上都熬夜看了牛頭馬面來街上收人的熱鬧,所以今早起不來做買賣了。
黃敕推開滿是黃銅釘的紅色大門的一道縫,進到茶樓內部來,才進去,就看到孟郎中兩手環抱在胸前、一臉陰沉地坐在一條長凳上。
黃敕剛擠出笑臉想和對方打個招呼,就看到孟郎中騰地站起身來,就這麽抱著手,快步往茶樓大堂深處的樓梯走去。
黃敕被對方的古怪行為搞得莫名其妙的,遲疑了一下,還是快步跟上了。
糟糕,自己出去追人的時候情況緊急,沒來得及跟委托人解釋清楚原委,也沒告訴孟郎中一聲。
不會是孟郎中接到自己之前的通知,興致勃勃過來收錢,剛好遇上以為自己攜古書潛逃的委托人。
兩人溝通不暢,爭執起來,最後鬧了不愉快吧?
黃敕越想越覺得有道理,想到此事因自己而起,現在讓孟郎中走到前頭,指不定兩人一見面,又要爭執起來。
於是他小跑幾步,擠到孟郎中身前,邊上樓梯邊側身跟孟郎中說道:
“孟大夫,人家畢竟是我的衣食父母,也是因為我沒把人家的事情辦好,又沒跟他說清楚就走了,他可能以為你是我的幫手,所以把氣撒你頭上了。
你大人有大量,別跟他一般見識。待會兒我也說說他,我都跟他說了,讓他在這裡好好等著,他無緣無故地對別人發什麽火?”
邊說邊偷眼打量孟郎中的神情。
畢竟自己作為就見過三面的顧客,孟郎中肯讓自己賒欠醫藥費,已經是給了自己天大的面子,現在因為自己的疏忽讓對方受了委屈,自己還讓他先低頭,自己也覺得有些難為情。
果然,他才抬眼,就看到孟郎中直接停住了身形,將頭轉向他,露出一副看傻子似的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黃敕。
黃敕被盯得有些心虛,趕緊收回了目光,然後垂著頭吭哧吭哧地往樓上走去。
看來今天這兩人之間的事,怕不是三言兩語能夠化解開的了。
黃敕心中那點剛剛教訓完夜行衣壯漢、古書失而復得的好心情,也被一掃而空。
於是他擺出一副臭臉,打算先壓壓委托人的氣勢。
自己一番折騰,不還是把對方要的東西給帶回來了,他憑什麽跟自己擺臉嘴。
不過快走到二樓回廊最深處,自己的律師事務所門前的時候,黃敕又反應過來。
不行,自己雖然帶回來了東西,但是對方的尾款也還沒給呢。
早先那三萬,是那個鳥人小子騙自己和折騰自己的代價,可不是代理對方完成交易對方應該給的尾款。
自己此時要是也和對方杠上了,這尾款可就不好收了。
於是黃敕又趕快將臭臉收起,從嘴角擠出點笑。
不過感覺自己笑得有些勉強和僵硬,可能會被對方誤認為是嘲諷或是小人得志,黃敕又抬起左手,用大拇指和中指,在兩頰肌肉上來回揉搓擠壓了幾下。
同時心中暗想,算了算了,實在不行就自己出點血,將這兩個人請到孟郎中的診所樓下那家據說用福爾馬林保存合成狗肉的“僵屍狗肉”吃上一頓,並趁機向委托人點出孟郎中的身份,相信委托人肯定也不願平白無故得罪個正經郎中。
半杯工業酒精下肚,不相信有什麽矛盾是解不開的。
覺得臉上的表情已經親切又自然,標準而職業了,黃敕才用右手推開了門。
不過剛想開口向對方打招呼,眼前的場景就讓黃敕嘴角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半晌他才機械地轉過頭,帶著詢問的目光看向了站在身後的孟郎中,見對方緊鎖著眉頭,微不可覺地點了下頭。
黃敕才認命般地把視線又投回了自己的律師事務所內。
看來,委托人沒和孟郎中起什麽爭執矛盾,但自己的尾款,應該是泡湯了。
不過,好處也不是沒有,自己省下了一頓狗肉錢。
雖然經過了孟郎中的確認,但是黃敕還是有些不願相信眼前的一切,於是腦子開始不合時宜地胡思亂想起來。
想了半晌,最終在心底化成一聲歎息,不管什麽事,既然已是這般了,還是要正面面對啊。
於是他再次轉過頭,望向孟郎中,問道:“你來時他就成這樣了?”
說完停頓了一下,又追問道:“你進去過沒有?”
問完也不待對方有所表示,又將頭轉過來,看向了門內。
只見委托人呈俯臥姿勢,正安安靜靜地趴伏在門內一兩米遠的地面。
左手奮力往前,似乎想要抓住什麽東西,而右手被壓在身下,看動作應該是緊緊地攥在胸口,腦袋翻折朝後。
青灰色的臉上,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而穿著西褲和皮鞋的雙腿,保持著向前蹬地的動作。
嗯,整個人有點像一隻右前肢斷在了胸口的黑皮青蛙。
黃敕沒有急著進去查看委托人的情況,隻用第一眼,他就能確認,眼前之人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想了想,從背包中取出那個帶有足跡追蹤和步態識別的手電筒,輕輕將其擰亮,然後調整到“足跡模式”,接著就往屋內照去。
視網膜上瞬間傳來兩串不同顏色的熒光足跡,其中一串是藍色熒光,既有進入的,也有出來的。
黃敕看了一下右邊的藍色長方形框裡的分析結果,確認這些腳印就是自己的。
另外一串則泛著黃色熒光,只有寥寥幾個,從門口延伸到委托人腳下。
從步態來看, www.uukanshu.net 應該是被人從背後擊打或猛推,然後跌跌撞撞地往前移動,最後栽倒在地上。
倒下後兩腿還想蹬地,以便為向前爬行提供力氣。
黃敕將手拉在門框上,探出身子將手電筒又往牆後照了照,發現確實沒有第三個人的腳印了。
然後他才扭過頭對著孟郎中分析道:“殺他的人沒有進去過,看來應該不是衝我或者我這裡的東西來的。要不,進來坐會兒,喝杯茶?”
說著就收了手電筒,準備朝屋內走去。
孟郎中的泥丸宮沒和手電筒連接著,看不到腳印,不過看黃敕一通操作,也猜到了他正在做的事。
見他開口,正準備凝神細聽他有什麽線索或高見,就聽到了邀請他進去一坐的神轉折,登時臉上的表情就從凝重認真變成了無奈。
最終說出了見到黃敕後的第一句話:“委托人都死在你律所裡了,你就不想搞清楚是誰乾的?為什麽要在此時此地?又是怎麽能突然從背後把人打死?凶手和死者有什麽關系?隨便看兩眼,武斷地排除掉人家是因你而來,就準備心安理得的喝茶了?”
話才剛說完,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麽,登時就是一個後退,喝道:“草泥馬,姓黃的,這踏馬不會就是你乾的吧,還跟我演半天戲,你不會是想殺我滅口吧,老子可跟你說,老子是郎中協會正兒八經的會員,魂魄直連杏林,你殺了我,自己也沒……”
話還沒說完,似乎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不該說的東西,登時“呸呸呸”起來。
但還是一臉警惕地看著黃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