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米德聽到這裡,心中一驚。
但是身在空中無處借力,只能是雙手盡量往回收。
一方面是為了遮住要害防止黃敕的襲擊,其次則是稍稍減緩前撲之勢。
但直到兩腳落地,都沒迎來黃敕的襲擊。
他來不及思考原因,兩腳一蹬,想順著來路退回去。
同時耳中聽到埃澤爾的喝罵:“憨雜種,還來。”
黑暗中哈米德雙眼無法視物,只能猜想應該是黃敕又扔出來一件衣服。
心中不由冷笑起來:“盡做些無用功,我倒要看你有多少件衣服可扔。”
他邊後躍,邊從褲包中掏出手電筒。
從見到黃敕時用手電筒朝他照射,他就在試探黃敕是否改造過眼睛,後來交上手知道黃敕改造過皮膚後,他就確定對方絕沒進行過眼睛改造。
此時掏出手電筒,就是想聽清對方的位置。
然後趁對方從柱子後現身之時,用來晃對方的眼睛。
難道就你會用閃光彈?我就不會視覺干擾和襲擊?
哈米德兩三步後撤,才剛退回到一開始站立的地方附近,耳朵裡就聽見又有東西從柱子後往自己一開始撲擊的方向飛出。
於是他想也不想,就把手電打開往那裡照去,看清楚是條褲子後,也開始罵道:
“褲子都脫了,看你還能把皮脫下不成。”
話未說完,他就想到了什麽,瞬間朝埃澤爾的方向喊道:“別上。”
但為時已晚。
埃澤爾的熱成像義眼,確實有透過現象看到本質的能力。
因為他所看的,不是光照在物體表面後,物體所反射進眼睛的光線,而是物體本身高於空間絕對溫度的紅外線熱輻射。
因此之前三次黃敕拋擲衣物,他不但能看出飛出的東西都不是橘紅色的黃敕本人,甚至連黃敕拋擲的動作都盡收眼底。
但正因如此,當看到橘紅色的人形物體從柱子後躍出時,他想都不想,就擺好拳架,衝了上去。
同時心中暗忖,我雖然沒進行過皮膚植入,但加載的這套“長拳”配合上我的力量,也不可能打不過一個重傷之人。
而且我只要纏住他,哈米德瞬間就能跟上,三招兩式就能……
但剛想到這,埃澤爾就發現眼中的熱成像圖中似乎發出橘紅光芒的東西不止眼前這一個,還有一個就在眼角。
但還沒等他將視線移到那個物體上,他的頭部就被什麽東西擊中。
“力道也不大,但是……”
後面的念頭還沒完全升起,他眼中五彩斑斕的世界就已經消失了,然後意識瞬間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若他還能聽到聲音的話,他就能聽到同伴摔倒在地的一聲悶哼,以及接下來無比粗重悠長的吸氣聲。
那吸氣的時間長度,仿佛空氣是這世界上最珍貴的財寶,而吸氣的人是一個連命都可以不要的守財奴。
但很可惜,他的同伴即使再如何拚命吸氣,吸到再多的氣,也沒法稍稍延緩追隨埃澤爾而去的速度。
哈米德僅僅又在地上抽搐了十幾秒,整個人就全身潮紅地不動了。
接下來整個空間裡,只有黃敕的呻吟聲和咬著牙齒吸氣的嘶嘶聲。
大概過了半分鍾,才又多了一種緩慢向前挪動時,腳同地面摩擦的聲音。
直到這種摩擦聲移動到了手電筒的光能照射到的最外圍的地方。
一個渾身上下沒有一寸皮膚,所有粉紅色的肌肉、白色的關節筋腱、黃色的脂肪全部裸露在空氣中,同時上面還不斷往外沁出些米粒大小的深紅色血滴的男人,才慢慢暴露在光線之下。
黃敕顫顫巍巍地向前走著。
每一步,都要用盡全力去對抗周身所有細胞一起發出的哀嚎。
密閉的場館內明明沒有風,他卻能聽到空氣帶著嗚咽聲向自己奔來。
想要把搖搖晃晃的自己,撞倒、衝散,直到自己再也起不來。
然後分食、吞噬,讓一個鮮活的生命,像是衝入下水道的尿液一樣,消散於無形。
他想咬緊牙關,但是上下牙像是永遠無法聚頭的冤家、又像是同名的磁鐵兩極,總是將將碰上,就又迅速分開。
只在空氣中留下密集而微小的撞擊聲。
他看到遠處的黑暗中有小小的光點閃過,起初只是一個,然後變成了兩個、三個、四個……
它們慢慢向自己飄來,輕快地像是掙脫線的氣球,又像是被蝴蝶翅膀擊落的花瓣,又像是風中飛舞地灰塵,又像是……像什麽呢?
他下意識地想眨動眼皮,把這些小光點看得再清晰一點。
但是臉部的肌肉動了動,眼皮卻沒有刷過角膜。
於是他想抬手敲敲腦袋,把像什麽給它敲出來。
但是才開始抬手,他的嘴裡就發出了慘叫。
他抬手帶起來的微弱氣流,像是砍向負心漢的最無情的刀,一刀刀刮著他的腹部、胸部、小臂。
不過這陣比其他疼痛更為清晰的疼痛,卻仿佛澆在正在枯萎的花上的水。
不但將他澆得精神一正,也將眼前那些越飛越近的小光點也一一澆滅。
遠處又重新陷入無邊的黑暗之中,而黃敕,距離自己的超分子塑料皮膚,只剩下兩步。
他調動起全部的注意力,想要提起自己的腳,快速地走完這兩步。
但可能是神經中正在傳輸的信號實在是太多了。
他感覺從大腦下發指令已經過去了很久,但他的腳都沒有任何反應。www.uukanshu.net
要是泥丸宮中的芯片能切斷人的所有感官信號就好了。
不用完全切斷,他馬上意識到自己貪心了,隻用切斷十分之一就好。
不不不,百分之一。
就在他的注意力已經從出腳轉移到別的地方去的時候,雙腳卻莫名奇妙地往前走了一步。
再走一步,他的念頭才剛升起,就被淹沒在了洶湧而來的疼痛之中。
但可能是因為只剩這最後一步,希望就在眼前。
他的這個念頭沒有被如風浪如海潮般的疼痛拍打得無影無蹤,反而越來越強烈越來越壯大。
再走一步,再走一步,再走一步……
只要再走一步就好了!
生長在地上的雙腳終於又有了反應,沉重的足音混在一聲怒吼中,終於重重地踏在了筆直站立著的人造皮膚面前。
黃敕憑借著體內最後分泌出來的激素對疼痛的暫時掩蓋,一把抓起皮膚,胡亂地披在了身上。
然後也不管雙腳、胸口處的皮膚還沒有和肌肉完全熨帖,就轟然坐到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起氣來。
我還活著!我還活著!
直到此時,在絕境中擊殺兩個對手,活下來的喜悅和成就,才在黃敕腦海中噴湧出來。
他想笑,但是臉上的肌肉再也榨不出一絲力量來。
他又想哭,但眼角乾澀得仿佛被烈日暴曬了一年的土地。
於是只能聽見喘息聲中摻雜上了微弱的“咯咯”“呵呵”的意義不明的聲響,往整個優缽羅華體育館的四面八方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