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波短篇作品《瀟湘風雲傳》系列第十三回)
小說13·再生術
作者:孫曉波
獨白:再生,顧名思義就是再次獲得生存的意思,人類自古以來就有一種天生的本能,他們相信人死後能夠複生,所以從古代埃及人開始,人們就致力於將死屍永久保存,期盼有朝一日能夠重新復活,並在他們的墓葬中留下了大量的暗示。而到了明代,再生術的研究得到了巨大的突破,當時有很多人確信,在某種條件之下,保存完好的屍體可以在數百年之後再生,並且長生不老,永遠保持在最精壯的年齡。明末時期戰亂紛紛,百姓性命朝不保夕,再生術受到更多的擁護,當時民間流傳著一本《歸魂錄》,是對此研究得最為全面和權威的書。
繼續講道上回的故事,關於爺爺的屍皮,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什麽東西,我從家慧與爺爺的話中,雖然對其神秘感有些難以捉摸,但也明顯感到了屍皮的重要性,還有上面那些神秘的文字,我是一個喜歡神秘巫楚文化的,雖然不明期間深意,但是也不會放過這麽好的鑽研的機會。
家慧緊握著我的手,我明顯感覺到家慧手心的汗,還有那明顯快於平常的脈搏,我知道,我們還將要面臨更大的驚險,不知前路如何,我們還得繼續走下去。
我緊握著家慧的走,我們一路戰戰兢兢的進入湄江山裡後,手機就完全接收不到信號了。我關了機,一路循著爺爺走去留下的記號趕到了山頂。此時正是黃昏,山腳下的村子廢墟在暮色中化為一片暗影,透出一股子陰森的鬼氣。
我記得臨出門之前,爺爺突然問了我一句“逸伢子,你東西要帶好!”雖然他沒有明說,但我知道他指的是什麽,於是就甩了甩脖子上戴的油燈樣式的銅掛件兒。
掛件兒是八歲生日時爺爺送我的,說我從小就身子骨虛,這東西能辟邪壯魂,帶著它能旺陽火,那些不乾淨的東西,不敢欺負我。
至於是不是真的我不在乎,我知道這是爺爺的一份心思就夠了,更何況戴上這東西之後,我的確感覺不像以前那麽容易發冷了。
爺爺如往常一樣,手裡拿著一個黑紅相間的鞭子,這鞭子叫桃木鞭,鞭骨用的是百年桃木,鞭梢是用黃牛尾巴和雄雞毛浸泡狗血之後編出來的,據說能打鬼驅邪。
湄江山上精怪多,所以經常有人遇到諸如鬼打牆之類的事情,但無論是那些“鬼東西”,還是黃皮子狐大仙,只要這鞭子一抽,那就只有逃跑的份兒。
走到湄江山的時候,爺爺甩了三個鞭花,清脆的聲響伴隨著他緩緩的旱煙,回蕩在這逶迤蒼莽的山野裡,有種說不出的蒼涼韻感。
爺爺抽的這三鞭子,並不是一時興起,而是有講究的,第一是拜山神,第二是驅邪物,至於第三,就是警告山裡乾著見不得光勾當的人。
山前甩三鞭,各自不相乾,說的就是這個!
“走吧!”
鞭子的聲響還在回旋著,爺爺已經一頭扎進了密林裡面,我進去之前抬頭看了看天,灰沉沉的,似乎在醞釀著一場大的風雪。
沒少跟爺爺來湄江山裡,對這裡的一切我都很熟悉,但進去之後,我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兒,今天的林子太安靜了,安靜的有些可怕。
“爺爺,爺爺,這怎麽回事?”
湄江山很少有人來,所以這裡的野禽特別的多,以往的時候我進來,老遠就能聽到一陣陣撲騰的聲音,但是現在連個鳥叫聲都聽不到。
“逸伢子,跟緊了我!”爺爺似乎也察覺到了些異樣,皺了皺眉又看了看天,吧嗒了兩口煙鍋子,就悶聲向著前面走去。
“爺爺,你來看看,這是腳印嗎?”剛追出兩步,我就感覺腳被崴了一下,低頭看見地上有一行三寸左右的深坑,像什麽東西踩出來的。
“糟了!”
僅僅是看了一眼,爺爺就抽了口冷氣:“逸伢子,看樣子有點兒不對勁兒啊,咱們從進來到現在,一隻活物都沒看到,該不會是鬧山魈子了吧。”
話剛說到一半,他便否定了自己:“不對啊,山魈子是食魂而生的,如果真是那東西作亂,應該有動物屍體才對,該不會是——”
說到此,爺爺的臉刷一下就白了,盯著那腳印離去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才甩了甩手裡的鞭子說:“逸伢子,我們去別的山梁看看,多加點兒小心!”
就算爺爺不說,這會兒我也絕對會打起來十二分精神來,如果真的是山魈子,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一個不慎小命可能就交代了。
雖然爺爺也不能確定是不是山魈子,但我都要小心提防些,因為今天的湄江山太詭異了,四周一點兒聲音都沒有,靜的讓人心裡發慌。
“咦,這棵松樹怎麽枯了?”走過一棵大樹的時候,一根乾樹枝掉下來嚇了我一跳,抬頭我才發現這棵樹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枯了。
“枯了?”
爺爺回頭看了看,顯得有些訝然:“不應該啊,昨天我來的時候留意過,這棵樹還好好的呢,怎麽一晚上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爺,這,這有個血手印?”
爺爺說話的當口,我圍著樹轉了一圈,發現在靠近腳印的那面,有一塊尚未乾涸的血跡,就像嬰兒的手掌沾上血按在了上面一樣,無比的詭異。
想起這些往事,我在想,家慧竟然對這些事情都不顯得驚訝,我看了看緊握著手的她,我覺得她肯定認識爺爺。
說心裡話,我不敢確定那晚在土地廟家慧是不是特意在等我,但我相信,她一定知道爺爺留給我的東西是什麽,而且這東西對她是同樣重要的。
這一點,從她之前和剛才的話中,就能窺透出來!
而且她已經反覆多次的強調了,我只要學會了爺爺的本事,就有希望把爺爺和我媽他們給救出來,那爺爺的本事要怎麽學?
答案,就是她手中的屍皮,還有我懷中的刻著古篆的那根骨頭!
既然家慧再三搪塞我所問的問題,那我也就沒有必要死纏爛打了。
“家慧,那塊屍皮上面到底記載的是什麽?”此時,天色已經是放亮了,我和家慧走了大半天,都有些累了,於是就打算休息一會兒。
“陰陽之術!”
家慧的話很簡練,隻說出了四個字,不過我對這四個字並沒有太深的感觸,畢竟從小我就接觸了這些東西,已經是有些麻木了。
我記得,爺爺給人去看風水或者驅‘東西’的時候,別人都會尊稱他一聲陰陽師或陰陽先生,所以在我的認知當中,陰陽之術並沒有多麽的詭奧。
看到我這副無所謂的樣子,家慧咬著嘴唇沉默了一下,隨後盯著我說道:“逸哥,我很嚴肅的告訴你,陰陽之術沒有你想象的那麽簡單!”
“你不用跟我說這些,我比你更清楚!”
剛剛走出光明村的時候,我對於家慧有些依賴,一來是因為我從小養成的習慣,二來她對我有救命之恩,所以我才會對她言聽計從。
不過經歷了這麽多的事情以後,我的心態已經發生了變化,甚至學會了用家慧的眼光去看待事物,可以說我已經逐漸依賴了起來。
正是因此,當她再一次以教訓的口吻跟我說話時,我心裡有了些不痛快。更何況她一直都對我隱瞞著些東西,這種不坦誠的態度,讓我也很惱火,於是說話也就硬了幾分。
顯然,家慧沒有想到我會這樣跟她說話,臉色黯淡的同時也沉默了下來,過了好半天才是歎了口氣:“逸哥,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麽,但我也沒有辦法,有些東西你知道了不一定就是好事兒。我只希望你能相信我一句話,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害你!”
果然,家慧早就從我的言談舉止中看出了什麽,只不過之前她沒有說破而已,其實仔細想想,她的心思如此縝密,怎麽可能看不出我心裡在想什麽?
“家慧,我也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希望我們能夠坦誠相待!”既然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兒上,索性我就直接挑明了。
“逸哥,既然你這樣說了,我也就跟你實話實說吧。你在土地廟遇到我之前,其實我已經在那裡呆了半年了,原因就是為了等你。”
“或者說是等爺爺留給我的東西?”果不其然,一切正和我之前猜測的一樣,家慧的出現不是偶然,而是一種我無法避開的必然。
“對!”
她很乾脆的點點頭:“爺爺早就知道你要去那裡坐船,所以我就一直在等著,因為你身上的東西太重要,而且也需要我的幫助!”
“你的幫助?”
我微微愣了一下,不過很快就回過了神,家慧說的沒有錯,如果不是因為她幫我,這個時候的我,怕是早就被大法師帶到陰間了。
“不,你誤會了我的意思!”
家慧就像是能把我看透一樣,搖搖頭說:“我的意思不是說我救下你,而是說沒有我,你根本看不懂你爺爺留下的東西!”
“你說的對!”
爺爺走得突然,雖然後來到省城長沙找過一些大師,還是就這麽走了,很多東西都沒有交代好給我,對於這一點,我沒有什麽好否認的,於是就直接點了點頭:“其實你之前跟我說的重逢,是在學會這東西的前提下對不對!”
“對!”
話匣子既然打開了,家慧很痛快的就承認了:“我爺爺沒有那樣的本事,如果他有就不會被大法師抓走,就像你說的一樣,一切都在這個上面!”
“這個東西,真的有這麽重要?”我很懷疑這一點,如果家慧說的是真的,那我爺爺怎麽可能會被血鬼婆給抓走呢?
當我將心中的疑問說出來時候,家慧笑了笑說:“其實,你爺爺根本就沒有學會這上面的東西,即便是學了,也僅僅是皮毛而已!”
“你怎麽知道?”
我沒有辦法相信家慧的話,這東西本身就是爺爺留給我的,而且爺爺一直是我的偶像,他的東西,我不相信僅僅是學到了些皮毛。
“我當然知道,如果他真的學通了,別說是一個血鬼婆,就算是那個人面老妖也不能奈何他半分!”家慧這句話,說的很篤定。
“人面老妖?”
“就是將血鬼婆嚇走的那個,陳喬後腦上的那張臉!”
經過家慧的提醒,我總算是想起來了,當時血鬼婆面對老妖的時候,的確是懼怕的,換句話說那個老妖要比血鬼婆可怕的多。
家慧說完,看到我還是有些狐疑,於是長呼口氣說道:“你現在還不知道這東西代表的意義,不過以後你會知道的,我們先趕路吧!”
“家慧,那你知不知道那三個大凶之局的存在?”看到家慧說走就走,我有些著急了起來,很多的問題我還沒有問清楚呢。
“我只知道六位相囚!”家慧的腳步有些急。
“六位相囚裡面囚的是什麽東西?”
這個局我知道,所以我很清楚此局代表的意義,六個成了精的巨龜,守護著一口巨大的石棺,裡面必然是有‘東西’的!
“那是……”
這個問題對於家慧或許有些為難,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看遠處霧蒙蒙的山野,才是幽幽的說了一句:“那是一具屍宗!”
屍宗?
我一時有些摸不清頭腦,屍宗是什麽東西,所以接著問道:“那是什麽?”
“顧名思義,就是所有屍體的祖宗!”
家慧似乎有些不耐煩了,說完便招呼我走快點兒:“那東西原本是葬在忘憂湖裡面的,至於為什麽出現在這裡,我也不清楚!”
“忘憂湖又是什麽?”我發覺我的腦子有些不夠用,因為家慧所說的很多東西,都是我在光明村沒有接觸過的,隻怪我從小一直生活在光明村,沒見過什麽世面,太孤陋寡聞了。
“忘憂湖就是……”
家慧說到此,話音戛然而止,我感覺有些詫異的時候,趕緊向前追了兩步,而這也是讓我發現了她話說到一半便打住的原因。
我們所處的是湄江山頂一處山彎,拐過去之後,是一個峽谷,就在那峽谷的入口處,此時站著一個白白淨淨的小女孩,正靜靜的看著我們。
她也就五六歲的年紀,長得很可愛,圓圓的臉蛋兒,頭上扎著兩個羊角辮,身上是一身黃白相間的衣服,如果換做往常,我會衝過去抱住她親一口。
但是現在我可不敢,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山野嶺間突然出現這麽個小孩,那絕對不是什麽善物,所以我沒敢有所動作。
“你別說話,跟著我就行!”家慧叮囑了我一句,隨後就向前走去,我注意到此時她的臉色有些凝重,手已經是探入了懷裡。
我知道家慧這樣的動作意味著什麽,所以也是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下意識的將手放在了腰間的桃木鞭上。
“過新年,壓歲錢,壓歲錢,過新年……”
小女孩看到我和家慧走過去,沒有絲毫的懼怕,相反那雙大眼睛骨碌碌的盯著我們,同時口中唱著不知道誰編出來的歌謠。
“給你……”
當歌謠落入我們耳中的時候,我發現家慧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走到小女孩兒身前的時候,已經有一把紙錢撒了出去。
冬天的山上,本身就多風,紙錢撒出去之後,發出嘩啦啦的聲響,但詭異的是,那些紙錢就在半空飄著,沒有落下也沒有被吹走。
“壓歲錢,過新年……”
紙錢還在半空飛舞著,那小女孩兒已經將手給張開了,眼中閃爍著貪婪的神色,直勾勾的望著家慧,同時那歌謠還在不斷回旋著。
“都給你!”
看到小女孩這個樣子,家慧索性將懷裡的紙錢全都掏了出來,直接就扔在了半空之中。然而這些紙錢和剛才的一樣,都懸在半空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過新年,壓歲錢……”
小女孩依舊是不滿足,此時更是將兩隻手都伸了出來,這一刻我注意到家慧的臉,已經蒼白的有些可怕了,眼中甚至還有些惶恐劃過。
“逸哥,把衣服脫下來!”
我剛想著說話,但還沒容我開口,家慧已經朝我吩咐了一句,同時也是將身上的棉服脫了下來,連同我身上的羊皮大襖一起扔給了小女孩兒。
我知道家慧這是什麽意思,與此同時我也明白了這個小女孩兒的身份,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她就是枉死在山谷裡的山鬼。
在山裡行走,有著很多的忌諱,山鬼攔路就是其中之一,但這些東西一般不會害人,當然,前提是必須滿足他們的要求。
一般來說,紙錢是打發這些東西最有效的手段,如果沒有紙錢在身上的話,人穿的衣服鞋子,也是能當做壓歲錢的。
“我們走!”
扔下衣服的瞬間,家慧已經拽著我走進了峽谷,但我們剛剛走出幾步,身後又傳來了那個小女孩兒的聲音,這一次我明顯聽到了些森寒。
“錢不夠,命來湊,錢不夠,命來湊……”
“逸哥,快跑!”聽到小女孩兒這樣唱的時候,家慧的精神頓時緊張了起來,一把抓住我的手,便是向著峽谷的深處跑去。
“錢不夠,命來湊……”
我們拚命的跑著,但是卻無法擺脫那小孩兒的聲音,就仿佛她一直跟在我們的身後一樣,讓我後背一直都泛著寒氣。
“糟了……”
家慧驚呼出來的時候,我才發現四周的景象已經發生了變化,原本已經放亮的天,再一次的陰沉了下來,前面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了搖曳的燈火。
借著那些火光,我看到了一處村莊,村莊的入口處掛著兩盞白紙燈籠,當看到那燈籠的時候,我的心頓時就沉到了谷底,我知道,這次的麻煩,大了!
看到眼前這個村子的瞬間,我的腦袋就嗡的一下,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眼前的這個村子,就是道家裡說的如意世界——鬼村。
在我們大山裡面,時常會有走丟的人,據說這些人都是被山鬼給害死的,他們無家可歸便聚集到一起,組成了一個鬼村。
鬼村是由未被掩埋的亡者屍體組成,他們心有怨念不肯轉世,於是將魂魄附著在某一根白骨上面,終日遊蕩在深溝大壑中,尋找落單的人。
所以,鬼村臭名昭著,同時也是令人極為畏懼的,因為遇到這東西的人,最終的下場只有一個,那就是成為它們的一部分。
一直以來,我都以為這些只是傳說,不過經歷了這幾天的事情以後,我知道傳說已經不是傳說了,所有的不可能都是有可能的。
我所以認定這是鬼村,一來是因為此時的天色已經放亮,一般的荒墳鬼宅早已經隱遁而去,唯有鬼村能夠在白天作亂。
第二,就是因為村子前面的兩根杆子和燈籠,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杆子是由幾根大腿骨銜接而成的,至於那兩盞燈籠,則是更有來頭。
燈籠杆應該是人的手臂骨,外面的一層則是人皮,裡面的燈碗是人的天靈骨,燈撚是人的頭髮,而燃燒的著的,是屍油。
我不知道家慧能不能認出來這是鬼村,不過我既然看出來了,那就絕對不會再向前踏出一步,天知道進去以後還能不能出來。
“家慧,我們回去,哪怕是爬懸崖,也不能走這條路!”
鬼村中,點綴著搖曳的燈火,不過卻靜謐的有些嚇人,只有村口的白紙燈籠在風中飄搖著,讓我心裡一直冒著涼氣。
家慧的臉色此時也很是難看,所以沒有拒絕我的提議,點點頭拉著我就向山谷外面跑去,但當我們抵達山谷口的時候,徹底的傻眼了。
那個小女孩此時已經不見了,原本蜿蜒的小路也是消失了,一座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的湖,攔在了我們身前。
看到這一幕,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看來我們想要出去的話,基本是沒有什麽可能了,這一次是真的遇到大麻煩了。
從小爺爺就跟我說過湄江山的事,說的最多的就是鬼打牆妖擋路的事情,說得通俗一點,就是能夠迷惑人的幻象。
但是我能看出來,眼前的這座湖根本不是幻象,因為我不僅能夠看到水裡面遊動的魚,更是看到了岸邊垂釣的一個老人。
他背對著我們,一動不動的,就像是一座雕像!
家慧此時已經有些發懵了,畢竟我們進來的時候,這裡是一條山路,怎麽眨眼的功夫,就活生生的出現了一座湖呢?
“如果你聽說過鬼村,那麽出現這樣的景象也就不會覺得奇怪了!”我看出了她的疑惑。
“怎麽回事兒?”家慧不明所以。
從家慧的神色中我能看出來,對於鬼村她似乎真的是不知情,於是為她解釋了一遍,然後又歎了口氣:“如果我的推測是對的話,我們剛剛跑進峽谷的時候,就已經是被迷惑了。換句話說,那個時候我們就已經不在峽谷之中了,只不過我們沒有察覺而已!”
“鬼村真的這麽可怕?”家慧似乎還有所懷疑。
“你知道鬼村,在山裡又被叫做什麽嗎?”我盯著她的眼睛,將緊張的情緒傳遞了過去,告訴她必須要重視起來。
“什麽?”
“移動的棺材!”
“移動的棺材?”家慧這下總算是繃緊了神經。
我點點頭:“如果碰到這東西,沒有走出之前,所有的一切你都不能相信,不然就再也走不出去了,會永遠成為它的一部分!”
“那這座湖……”家慧學以致用,瞬間就對這座湖流露出了懷疑的表情,畢竟我剛剛說過,沒有走出去之前,什麽都不能相信。
“這座湖應該就是忘憂湖了!”
我之所以這樣認定,不僅僅是因為水裡的魚和岸邊垂釣的那個老人,還有水中折射出來的陽光,這一點是騙不了人的。
所以我知道我們逃生的路在哪裡,於是拉起家慧的手就要向前走去:“你不要太緊張,只要我們能過了湖,應該就……”
“逸哥,等等……”
就在我剛拉起她手的時候,家慧突然拽了我一下,隨後朝著岸邊一指道:“湖有可能是真的湖,但那個人怕不是真的人?”
家慧的這句話,讓我心裡驀然一驚,順著她手指方向看去,當看清楚她所指的老人時,我頓時就驚出了一身的冷汗。
沒錯,那老人的確不是人!
確切的說,不是個正常的人。或許是因為剛才的惶恐,也或許是因為我太著急離開,所以剛才我沒有看清楚,此時看過去才發現,那老人的下半身是埋在土裡的。
不僅是埋在土裡面的,而且裸露的大腿上面根本就沒有肉,一陣風吹過的時候,掀起了他的衣服,我看到那分明就是一具骨架。
不過讓我駭然的是,他的頭卻是一顆人頭,頭髮血肉都存在著,偶爾有一兩聲歎息從口中發出,說明他此時是活著的。
“怎麽辦?”家慧這時候也沒有了主意。
“面對一個,總比面對一群強,只要我們過了湖就安全了!”這個老人的確很可怕,不過我寧可去面對他,也絕不想進入鬼村裡面。
“走吧!”
我和家慧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和緊張,不過事情已經是到了這一步,也只能是硬著頭皮走過去了,畢竟身後的鬼村,不敢涉足。
“爺爺,您是在釣魚嗎?”走過去的時候,我強忍著心裡恐懼,先問了一聲。
我之所以先開口,並不是我多麼的勇敢,相反這會兒我心裡怕的要死,但就算是再怕,我也必須先開口,因為我怕家慧犯了某種忌諱。
湄江山上怪事兒多,忌諱更多,如果在山中行走真的不幸遇到了鬼,無論如何都不能說出他們已經死了的事實,如果真的那麽做了,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是在釣,但釣的不是魚……”
那老人聲音無比沙啞乾澀,就像是破鐵在摩擦一樣,他說話的時候看都沒有看我一眼,目光一直都在湖裡的魚群上面。
“那您釣的是什麽?”他的那句話,讓我心裡很是不安,但畢竟這是我們唯一的路,所以我只能硬著頭皮的問下去。
“釣的是,魂魄!”
“釣魂魄?”
“對!”
老人點點頭:“就是釣魂魄,被我釣上來的,就留下來陪我,釣不上來的,那就跟著這群魚過湖,該幹嘛幹嘛去吧!”
他話,我不是很明白,不由的露出了疑惑的神色,費解之余就想著問問家慧,但轉身的時候,我卻驀然發現她不見了。
活生生的,從我身邊消失了!
“嘖嘖,想不到釣上個女孩,老頭子我有福嘍……”
就在我感覺大腦一片空白的時候,耳邊傳來了那老人的陰笑聲,當我木然的轉過身去的時候,頓時我就傻在了原地。
家慧!
家慧不知道什麽時候進到了湖裡面,腦袋後面的馬尾已經被老人的魚鉤勾住了,此時正滿臉絕望的被老人拉上岸來。
與此同時,我看到了另外一個‘家慧’!
此時的她,正在被那群魚馱著,向著河對岸遊去,看那一動不動的樣子,赫然就是死了。
我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家慧是怎麽進到湖裡面去的?
這一點我想不通,不過這會兒也沒時間去想這些了,家慧被魚竿抻著,面龐上面滿是絕望,她似乎在朝我呼喊什麽。
但是我只能看到她張開的嘴巴,卻聽不到任何的聲音!
“走,跟我回家吧!”
老人已經站起了身子,將那魚竿扛在肩膀上面,向著峽谷中的鬼村走去,家慧就這樣被她釣在杆子上面,晃晃悠悠的宛若一個紙人。
“放開她……”這時候我才知道,原來這個老人也是鬼村裡的,家慧絕對不能被她帶走,不然的話,可就真的是回不來了。
鬼村的可怕,是所有湄江山都知道的,如果家慧真的跟他進去了,怕是永遠都將會留在裡面,從此跟著他們流落荒山中,成為無家可歸的孤魂。
桃木鞭已經被我抓在了手裡,當我衝過去的時候,已經掄圓了朝著那老人抽了過去,眼看著就要落在他身上的時候,我卻看到家慧露出了驚恐的神色。
“糟糕!”
我暗叫一聲不好,趕緊把鞭子引向了其他的地方,這時候我才想起來,老人釣的是家慧的魂魄,如果桃木鞭抽在了她的身上,那可就出大事了。
鞭子的確是引回來了,但卻抽在了我自己的脖子上面,伴隨著劇烈的疼痛傳來,我頓時也清醒了過來,然而卻只能看著老人走進了鬼村之中。
“身體,家慧的身體……”
看到這老人消失在村口的時候,我猛然想起了家慧的身體,她被那些魚兒給馱走了,我要趕緊找回來才行,畢竟山裡面不僅有鬼怪,還有野獸出沒,要真的把家慧的身體啃噬了,到時候就算是我找回了她的魂魄,那也沒有什麽用處了。
想到這裡的時候,我什麽都不敢做了,轉身就要向著那座湖跑去,但是就在我轉過身的瞬間,我一下子又是愣住了。
湖,消失了……
剛才泛著粼粼波光的湖泊,此時消失不見了,就仿佛從沒有出現一樣!
小女孩……
那座湖泊的確是消失了,但是我又看到了那個小女孩,此時她就靜靜的站在山谷的入口,眼睛一眨不眨的望著我。
這時候我注意到,她渾身都是濕漉漉的,而且右手之中還抓著一條魚,在她的腳下也是如此,有著一堆散發著腥氣的死魚。
“家慧!”
那堆死魚的旁邊,此時躺著一個人,身體也是濕漉漉的,從她身上的穿著我就能辨認的出,那是剛剛被魚群馱走的家慧。
所以我也是顧不得那麽多了,直接就跑了過去,摸了摸家慧的脈搏,發現她還有呼吸的時候,終於是大松了一口氣。
“姐姐還沒死,不過正午之前她的魂魄還回不來的話,就真的要死了!”我的一口氣還沒出完,小女孩兒突然開口說話了。
“你,你是誰?”
我不知道這個再次出現的小女孩兒是誰,不過我能看出來,家慧之所以躺在這裡,跟眼前的這個小女孩有關。
換句話說,很有可能是小女孩救下了家慧!
“我叫家玲,大家都叫我玲兒,剛才我不讓你們進去,你們非要進去,這下好了吧,姐姐就快死了!”小女孩兒說著,擦了擦頭上的水。
“不讓我們進去,什麽時候?”我的思維一時間有些轉不過來。
“對啊!”
家玲點點頭,稚嫩的聲音再次落入了我的耳中:“我在山谷前面跟你們要壓歲錢,一直要一直要,就說明前面是不能進去的,但是你們卻不懂我的意思!”
“那,那你為什麽不早說?”
之前我就奇怪,一般的攔路鬼只要給點兒壓歲錢就能過去,為何這個小女孩一而再再而三的伸手要,原來是不讓我們進入山谷。
這算是提醒我們嗎,如果是,為什麽不直接說呢?
“我不敢說,你剛才也看到我爺爺了,他可凶呢,要是讓他知道玲兒破壞了他的好事兒,玲兒就要挨打了,就要被遺棄了!”玲兒說著,委屈的掉下了眼淚。
“你說那是你爺爺,那鬼村呢?”
玲兒的這番話,讓我隱隱有了一些底氣,或許從她這裡我能打開一個突破口,這個突破口有可能就是救出家慧的關鍵。
“那是我和爺爺的家,原來爺爺不是這樣的,他不僅不會害人還會救人的,但自從家裡來了那個小妹妹之後,爺爺就變了!”
說到此,玲兒已經哭泣了起來,走過來拉著我的胳膊說道:“哥哥,你幫幫玲兒好不好,我要以前的爺爺,不要現在的爺爺!”
“玲兒,你先別哭!”
從玲兒將家慧救下之後,我的心中對她就充滿了感激,而剛才的她的那番話,更是讓我明白了,原來之前她不是在為難我們,而是警醒我們不要進入山中。
是我和家慧會錯了意,不然的話,事情也就不會落到這樣的地步!
想到這裡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一個細節,玲兒剛才說來了個小妹妹,所以他爺爺才是會變成了這樣子,那個小妹妹是什麽人?
“我也不知道,反正她很凶的,爺爺都怕她,玲兒也經常被她欺負,還總是要我去外面騙人!”當我說出心裡的疑問之後,玲兒給了我這樣的回答。
“那個小妹妹多大了?”不知道在怎麽地,聽到玲兒說那個小妹妹的時候,我的內心之中總是有一種不安在醞釀著。
“很小,比玲兒還要小,其實玲兒不是怕她,是怕她身邊的大老鼠。”
“等等!”
聽到大老鼠的時候,我猛然意識到了什麽,隨後蹲下身子,摸了摸玲兒的頭髮說道:“玲兒,你告訴哥哥,那大老鼠是不是這麽大,而且長著人臉?”說完,我比劃了一下。
“是!”
玲兒點點頭,隨後抓著我的手說道:“就是哥哥說的那樣子的,哥哥救救爺爺,我不想爺爺再去害人了,不想了。”她說著又哭了起來。
這時候我已經知道這件事情的罪魁禍首是誰了,但我不能著急,畢竟我不了解鬼村的情況,所以擦了擦玲兒臉上的眼淚。
“玲兒,哥哥可以幫你,但是,哥哥不知道該怎做,你知道嗎?”
“玲兒知道,玲兒知道!”
玲兒一面拉著我往鬼村裡面走著,一面說道:“爺爺的魂骨在小妹妹的手裡,哥哥只要把魂骨搶回來就行,那樣就能救回來爺爺了!”
玲兒所說的魂骨我是知道的,正如之前我所說的那樣,鬼村是孤魂野鬼的屍體匯聚而成的,它們每個人的魂魄都附著在一根骨頭上面,那根骨頭就是他們的魂骨。
向裡面走著的時候,通過玲兒的話我也知道了魂骨的重要性,可以說無論是誰只要掌握了那根魂骨,就等於是掌握了那些孤鬼的命運。
玲兒爺爺的魂骨,就握在老鼠馱來的小女孩兒手裡,所以玲兒的爺爺才言聽計從的,不然只要捏碎了魂骨,那她的爺爺也就魂飛魄散了。
魂骨,對於孤魂野鬼來說無比的重要,所以誰也不知道他們會將魂附著在哪一根骨頭上,所以要找到魂骨也是件相當困難的事情。
畢竟鬼村是由很多屍骨組成的,而魂魄只需要附著在很小的一根骨頭上就可以,說是大海撈針,一點兒都不為過。
那個小女孩兒是如何找到的,我不得而知,不過我知道,此時的我沒有別的選擇,我只能進入這座鬼村,無論還能不能走出來。
“玲兒,按理說你爺爺是鬼村裡的,那要麽是以魂魄的形態存在,要麽是以白骨的形態存在,可剛剛我為什麽看到了肉頭呢,還有你也是。”
這一點我實在是想不明白,當然我想不明白的還有玲兒,我拉著她的手,不僅有著肉感,而且還有淡淡的體溫存在著。
“爺爺為什麽會那樣我不知道,但是我從小就被爺爺帶著在大山裡面遊走,爺爺總是讓我吃一些大蘑菇……”玲兒說著這些話,似乎陷入了美好的回憶中,小臉蛋兒上掛著一絲甜甜的笑容。
“大蘑菇……”
聽到玲兒這句話,我不由的驚了一下,如果我沒有猜錯,那根本就不是什麽大蘑菇,而是棺材菌,也被山裡人稱為血靈芝。
那種東西,往往都是長在棺材板上面的,是人的屍體腐爛之後滋生出來的,極為的罕見,同時也是不可多得的好東西。
我聽爺爺說過,人不管受了多大傷,得了多麽重的病,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吃了血靈芝保準能活過來,將其比作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藥都不為過。
因為,在湄江山還有一種說法,棺材菌是吸收人死後殘留的壽命長成的。
很難想象玲兒是吃那玩意兒長大的,不過如果她說的是真的,她為什麽會成為現在這個樣子,也就不難以理解了。
但正是因為我知道這些,所以此時看著玲兒的目光中已經多了一些恐懼,因為我知道,玲兒吃那東西長大,現在已經變得不人不鬼了。
此時的她,應該是一具——肉屍!
是什麽我也不清楚,不過爺爺在跟我說棺材菌的時候,曾經提到過肉屍,說那是介於人和鬼之間的東西,說它是人也行,說它是鬼也行。
玲兒是一具肉屍這是不爭的事實,不然的話,她無法出現在陽光照射的山谷口,只是我不明白,她這樣存活著有什麽意義?
“大哥哥,一會兒進去了你千萬不要說話,我們盡量避免跟他們接觸,找到爺爺和姐姐的魂骨就行了!”眼看著就要進入鬼村了,玲兒拽拽我,叮囑了我一聲。
“嗯!”
我順口應了一聲,但很快就又意識到了一點:“玲兒,姐姐的魂骨,她不是好好的嗎,難道你爺爺斷了他的骨頭?”
“沒有,姐姐身體好好的!”
玲兒說了一聲之後,看到我滿面疑惑,於是壓著嗓子說道:“哥哥,你可能不知道,最近爺爺釣來的魂魄,都交給了小妹妹,我不知道她怎麽做到的,反正不是自己的骨頭,也能把魂給封進去!”
“封魂?”
聽到玲兒的話,頓時我就有了一種不祥的感覺,我的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了老臉嬰兒及巨蟒拉著的那口棺材,很多人的魂魄就是那麽被弄走的。
剛才玲兒已經說了,那個小妹妹是被人臉老鼠馱來的,而且此時又說她將老人釣來的魂魄都封進了骨頭裡,莫不是要帶回去給那個老臉嬰兒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個老臉嬰兒要這麽多的魂魄幹什麽?
想到這裡,我的腦海中驀然劃過一道光亮,這時候我想起了陳老倌的話,他說當初看到光明村村民的魂魄爬進棺材的時候,我媽的肚子大了幾分。
而當初那個人面老妖也說過,老臉嬰兒在用我媽的鬼胎,再聯想到鎮子裡成群的嬰兒喊我媽的時候,我隱隱覺得,這好像是一個極大的陰謀。我這樣想絕非是胡亂揣測,而是種種的跡象讓我不得不這樣想,尤其是玲兒說出這樣的一番話之後,更是證實了我的這種想法。
陳老倌說,當初光明村村民們被拉走的是魂魄,而且隨著他們的魂魄爬進棺材,我娘的肚子就大了幾分,顯然是和那些魂魄脫不了乾系的。
還有,人面老妖說老臉嬰兒在用我娘過鬼胎,那麽我是不是可以這樣認為,我娘的肚子裡其實懷的就是那些進入棺材的魂魄。
他們進入我娘的肚子,在裡面孕育成長,然後分娩出來成為那些血嬰,分散到四處繼續作孽,繼續帶回去更多的人魂。
就像此時玲兒的爺爺一樣,被那些血嬰控制起來,幫助它們殘害村民,將魂魄封進殘骨裡面,帶回去給老臉嬰兒繼續過鬼胎。
只是我想不明白,老臉嬰兒弄那麽多的血嬰幹什麽?
這一點我的確是弄不清楚,不過我隱隱猜測老臉嬰兒在醞釀著什麽,畢竟無論是光明村,還是最近發生的事情,都太邪性了。
以前我生活在那裡,日子過得平靜沒有發覺出什麽,但自從爺爺被帶走以後,再返過頭看去,發現那裡根本就是一個巨大的漩渦。
我有種難言的感覺,這種感覺一直都盤踞在我的心頭,那就是所有的事情,似乎都是圍繞光明村展開的,也就是說光明村就是引發著一系列事情的導火索。
“哥哥,你記住我的話,進去之後盡量避免跟他們接觸!”在我疑問重重的時候,身邊的家玲拽了拽我的衣服,讓我回過了神。
“玲兒,我記下了!”
其實,就算是玲兒不提醒我,我也會加倍小心的,畢竟鬼村的惡名,是盛傳荒山大野的,我可不敢有絲毫的托大
呱—呱!
在我走到荒村入口的時候,耳邊傳來了一老鴰的叫聲,我知道這是一種不祥的征兆,我也知道眼前的這個村子本身就是一種幻象。
但我沒有選擇的余地,明知不可為也要為之!
或許在那些山鴉老鴰看來,此時的我正在一步步走入荒墳野塚也不一定,甚至,甚至我有可能正鑽入一堆腐朽的白骨中。
兩盞燈籠依舊在飄搖著,泛黃的人皮透出的光亮,落在玲兒的臉上,讓我看到了她的緊張,而我的手心,也不由的沁出了汗水。
整座村子依舊是悄無聲息的,尤其是當老鴰的叫聲已經回落的時候,偌大的山谷中,只能聽到我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
但是……
但是當我跟隨著玲兒一腳踏入村子的瞬間,一喧囂的聲音頓時就回蕩在了我的耳邊,同時我看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人群。
那些人席地而坐,身前燃燒著火堆,與尋常的火焰不一樣,那些火都是綠色的,看著無比的詭異,顯然那就是鬼火。
“哥哥,這邊走!”
看到我望著那些人,腳步有些遲滯,玲兒拉了我一把,隨後拽著我向著黑暗的角落走去,我注意到那裡有著一間略顯殘敗的房子。
“哥哥,他們沒有發現你?”
“看樣子是沒有!”
玲兒的問題,也是我心裡的一個疑問,我清楚他們都是已經死了的人,正所謂人鬼殊途,我的身上肯定是有著人氣的,為什麽沒有發現我呢?
“哥哥,玲兒也不明白!”
玲兒望著我,眼裡面閃爍著疑惑的神色:“以前,不管是誤入這裡的人,還是爺爺讓玲兒騙回來的人,只要進入這裡,他們就會一擁而上,將其啃噬的一乾二淨,但他們好像沒有看到哥哥!”
“難道是……”
玲兒的話給了我提醒,抬手摸了摸肩膀兩側,我摸到了兩片乾枯的葉子,應該是這兩片槐樹葉遮擋了我的人氣,所以才沒有被發現。
但這樣似乎也說不過去,之前在土地廟的時候,這兩片葉子也是在我的肩膀上的,可還是被血鬼婆給發現了,那就說明槐樹葉是沒有起到作用的。
那他們為什麽沒有發現我呢?
難道……
想到這裡,我猛然意識到了一點,之前玲兒的爺爺是見過我的,是不是他做出了某種吩咐,讓這些人假裝看不見我,然後引我深入……
這個念頭閃過的時候,我已經不敢繼續往下想了,而且後背也是冒出了冷汗,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前面等待我的會是什麽?
“哥哥,你不要多想了,只要他們沒發現你就好了!”就在我感覺身體有些發冷的時候,玲兒再一次的拉了我一把。
“玲兒,你說的那個小妹妹,就是在這裡嗎?”
玲兒說的對,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就算是我後悔也沒有用了,不管前面有什麽等著我,我都已經沒有了回頭的路。
除非,我眼睜睜的看著家慧去死!
“噓……”
我們靠近那間屋子的時候,玲兒示意我千萬不要發出聲音,隨後伸手在方格窗戶上點了一下,窗戶紙捅破的瞬間,有著一道光亮照射了出來。
我當然知道玲兒是什麽意思,點點頭之後,屏息凝神的向裡面望了去,而入眼的景象,也是頓時讓我心神震動了一下。
屋子的面積,比我想象的要大一些,此時正站著一群人,他們被鎖鏈拴著,正在不斷的掙扎著,即便那掙扎是徒勞的。
屋子的正中,是一把巨大的太師椅,從閃爍的灰白顏色來看,那赫然就是人骨拚湊出來的,尤其是四條椅子腿,分明就是人的小腿和腳掌骨。
椅子的上面,此時坐著一個嬰兒,正如那晚我在鎮子裡看到的那些一樣,血色的眼睛,垂肩的烏發,鋒利外露的牙齒,無比的猙獰。
她的身邊有著兩個臉盆大的人臉老鼠,其中一隻手裡抓著一條蛇,不斷的咀嚼之後,將那嚼爛的肉,送到嬰兒的口中。
另外一個此時則端著一個香爐,裡面冒著一團團紅色的煙霧,每當它將那煙霧吹入掙扎的那些人面前的時候,那些人頓時就是安靜了下來。
“那是什麽?”我不知道那個大老鼠在幹什麽,不過肯定不是什麽好事情,尤其是吹出來的煙霧,讓我心裡很是不安。
“那是鬼舌香,能讓人忘憂失語!”玲兒輕輕的回了我一句。
“鬼舌香?”聽到這幾個字時,我不由的哆嗦了一下,因為我聽過這東西。
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傳說搬弄是非的人,進入陰司之後都是要拔舌的,他們的舌頭因為挑事兒生禍,所以是一種極為不祥的東西,
據說用這種舌頭做成焚香,無論是人還是魂,只要吸進去,都會永遠再無法開口,並且會忘記所有的事情,成為任人擺布的傀儡。
我不知道這個血嬰從哪裡搞來的這東西,但是我知道,我絕對不能讓家慧吸入這東西。
不然,就算我救下了她,也沒有了任何意義。
鬼舌香的可怕,我也僅僅是聽說過,具體是不是真的,是我沒有辦法證實,不過我明白一件事,無論如何都不能冒這個險。
其實,很多的東西都是如此,不要以為是傳說,就能去抱著僥幸的心思去冒犯禁忌,等真的惹禍上身時,那就追悔莫及了。
因此,我開始在人群之中搜索家慧的身影,不過讓我失望的是,我看遍了角角落落都沒有發現她,而且我也沒有看到玲兒的爺爺。
那個人臉的大老鼠,此時依舊將鬼舌香吐到那些人的鼻端,當所有人都變得安靜的時候,它拽著他們來到了嬰兒的跟前。
沙啞的聲音落入我的耳中,讓我忍不住又打了個激靈,這時候我發現了血嬰共有的特征,那就是它們看似有著嬰兒的身軀,其實卻不是真正的嬰兒。
無論是他們陰毒目光中蘊藏的滄桑,還是宛若老人一樣的沙啞嗓音,都是昭示著這一點,而這也正是那些嬰兒的可怕之處。
第一個人走到嬰兒面前的時候,我看到那嬰兒拿起了一根骨頭,那根骨頭和其他的骨頭不同,不是灰白色,而是一種黑色。
這種黑宛若墨色,在那兩盞屍油燈的映射之下,散發著幽幽的冷光,即便是隔著老遠,我依舊能感受到那上面的陰冷。
骨頭不長,只有三寸左右,看著像是人的指骨,當這個骨頭取出來的時候,我看到那嬰兒的嘴角浮現出了殘酷的笑容,隨後探出了她的右手。
她的右手原本很小,而且看著肉嘟嘟的,可當伸向那人的時候,手掌驀然的膨脹了起來,到了最後就像是沒有了傘布的雨傘一樣,直接將那人給包裹了起來。
那個人的身形,原本有一米七八左右,然而當嬰兒的手向後收縮的時候,無論是她的手,還是那個人都在迅速的收縮著。
最終,手還原成了那肉嘟嘟的小拳頭,而那個人,則是被壓縮成了一團核桃大小的霧氣,隨後嬰兒咬破手指滴落一滴鮮血,霧氣便是附著在了那根骨頭上面。
那是一種附著,我沒有看錯,一層層的黑霧將跟骨頭包裹起來,沉澱之後便是沒有了聲息,恍惚間我看到那根骨頭上,出現了之前那人的相貌。
“這就是封魂?”
封魂我聽說過,但是還從來沒有見過,但我相信,封魂的關鍵不是嬰兒的鮮血,那只是輔助品,真正起到關鍵作用的,是那根黑骨。
“那,到底是什麽骨頭?”
皺著眉我沉思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當年我跟爺爺去鄰村看風水的時候,曾經見過類似的骨頭,好像叫鬼蛇骨。
鬼蛇骨並不是天然存在的,而是人為飼養出來的,要養這種骨頭,首先要選擇九條頗具凶性的蛇,將他們圈養在陽火之地。
蛇喜陰,旺盛的陽火會刺激它們的凶性,讓它們發狂從而相互廝殺吞噬,當剩下一條的時候,就可以用來養鬼蛇骨了。
除了這條蛇以外,養鬼蛇骨還需要腐屍,年頭越長越好,將腐屍和蛇關在一起,蛇沒有食物,就會吞噬腐爛的屍體。
但是腐爛的屍體之中,是存有屍毒的,這種屍毒沒有辦法排除體外,會附著在蛇的骨頭上面,當蛇死了以後,就能取出來用了。
當時,請爺爺去的人家,男主人整天渾渾噩噩瘋瘋癲癲的,爺爺挖開他家的炕以後,就發現了一根鬼蛇骨,一把火燒了以後,那人沒多久就恢復了正常。
我當時看的很清楚,那根骨頭跟嬰兒手中的這根很像,尤其是那種陰冷的感覺,簡直是如出一轍,但比這個要小的多,那根只有拇指的指甲蓋大小。
後來我問起爺爺,爺爺說鬼蛇骨就是吞魂用的,誰家有那玩意兒都別想著安生,並且叮囑我以後遇到這東西盡量離遠一點。
爺爺的話,我一直記在心裡,只不過我現在沒有辦法離開,要離開也可以,前提是我必須救下家慧,無論她對我隱瞞了什麽,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不止一次的救過我,我不能忘恩負義!
在我陷入回憶的功夫,那些魂魄差不多都是被嬰兒封禁了鬼蛇骨裡面,只有兩三個年邁的老人,還被束縛著木訥站在一側。
原本顯得擁擠的屋子,頓時也變得空曠了起來,當我有些著急家慧為什麽還不出現的時候,一鎖鏈的撞擊聲傳入了我的耳中,
那座房子的門,此時打開了,首先我看到的是一隻沒有血肉的腳,一路向上看到的是腿骨、肋骨和頸骨,以及那顆與常人無異的頭顱。
玲兒的爺爺,終於出現了!
他的手中拽著一條鎖鏈,家慧此時就跟在他的後面,一樣是那張我無法忘記的俏臉,只不過上面寫滿的是蒼白和憂慮。
“呲……”
在玲兒爺爺剛剛站定的時候,那個血嬰突然呲了呲牙,一股陰冷的氣息從她身上彌漫出來,頓時讓玲兒爺爺哆嗦了一下。
“您息怒,玲兒還沒有回來,她應該還會帶人回來的!”
玲兒爺爺似乎很懼怕那個嬰兒,尤其是嬰兒揚起手中一根鬼蛇骨的時候,我看到玲兒爺爺的臉色頓時就變了,如果我沒有猜錯,那應該就是他的魂骨。
“嘻嘻……”
聽到玲兒爺爺這樣說,那嬰兒總算是露出了笑容,隨後右手一拉,將旁邊一名木訥的老人抓了過來,另外一隻手頓時捏開了玲兒爺爺的嘴巴。
隨著那團黑霧被塞進嘴裡,玲兒的爺爺臉龐頓時扭曲了起來,身體摔倒在地上,蜷縮顫抖著,仿佛承受著莫大的苦痛一樣。
與此同時,我看到了詭異的一幕,那團黑霧卡在玲兒爺爺咽喉處,翻滾了片刻之後,那原本森森的白骨,居然長出了肉,又開始再生了。
鬼還陽,人剔骨。
看到這一幕,我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氣,我終於知道玲兒爺爺為什麽會如此痛苦了,那嬰兒的手段,是逼著讓他還陽再生呢!
人是有陽壽的,這東西已注定,所以要已經死了的人還陽,本身就是逆天行事,必然是要遭受報應的,最終入不得輪回。
無論是山中的孤鬼也好,還是鬼村裡面的遊魂也罷,他們既然已經死了,總有前往陰司的一天,那才是他們最終的解脫。
但是這個嬰兒如此做, www.uukanshu.net 完全就斷了玲兒爺爺前往陰司的可能,當他身上全部長出肉的時候,也就是淪為不人不鬼的時候。
他的這種不人不鬼,和玲兒不一樣,玲兒斷的是生機,而她爺爺滅的則是命數,總之真到了那一天,玲兒爺爺就再也沒有轉世的機會了。
麽不人不鬼的存活在世間,被人奴役著,要麽就是魂飛魄散,消匿於天地之間。而這,也正是鬼還陽最可怕的地方。
當然,這中間還要承受一種難以想象的苦痛,那種痛苦的程度,就像是將人的骨頭活生生給剔出來一樣,尋常人根本就沒有辦法忍受。
過了好半天,玲兒爺爺才是從那痛苦之中掙脫出來,站起身的時候,仍就在不斷的顫抖著,隨後撿起那根鎖鏈遞給了血嬰。
“嘻嘻——”,那血嬰兒將鎖鏈抓在手中,再次發出陰冷的笑聲,隨後大手一抓,又是一名木訥的老人化為了黑霧。
“不,不要,玲兒就要回來了,就要回來了……”看到血嬰再一次要他吞下黑霧的時候,玲兒爺爺身體頓時癱在了地上。
“嘻嘻——”
那嬰兒可不會因此而心慈手軟有所憐憫,鎖鏈甩在一側,再一次捏住玲兒爺爺的下巴,就要硬塞進去。
但就在這個時候,身邊的玲兒猛地推開了窗戶,我驀然一驚的同時,耳邊已經傳來了她的聲音,只是這一次,裡面毫無感情。
“放開我爺爺,我把他騙回來了。”我大驚,他?是指我嗎?難道一開始我就著了他們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