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波風水道教靈異鬼怪作品《冥異志》系列第十七回)
小說17·鬼神醫
作者:孫曉波
獨白:鬼或妖在地府冥間,作為一個獨立存在的載體,也會受傷,也會生老病死,只是以他們的形式而存在,所以陰間陽世,便產生了一種可以醫治鬼的職業,不置可否,他們便被呼作鬼醫,而鬼醫中的高手,能收魂歸位還陽,起死回生,那便是更厲害的鬼神醫了,多年以前,有人這麽質問過我,醫者能治愈人的傷痛,卻不能治愈人的靈魂,不能麽?那麽我便醫給你看罷。彌留之際、往生之前,我會到來。從你的傷口裡窺視靈魂,修補殘缺、消弭痛苦。不用喝下忘情水,便放下這一世的愛憎。下面章節繼續《鬥心魔》後回到玲兒被千面骨妖抓住的情節中了。
自從心魔亂後,我和劉海與家慧已經抵擋不住千面骨妖的折磨,眼看著玲兒被她把玩,而不能進前,心中無比無奈。
我不知道這個老者要告訴我什麽,不過他之前說過了,他認識爺爺,而且還說是看著爺爺長大的,對於這些我不能盡信,卻也不能不信。
“爺爺,您說吧?”
或許是因為這老者本身就散發著慈和之氣的緣故,也或許是因為他救下了我和家慧,總之他給我的感覺無比親切。
“你們知道光明村是怎麽來的嗎?”
老者說話的時候,雕像的嘴巴一張一合的,我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但更讓我疑惑費解的是,他問出的這句話。
光明村是怎麽來的?
當然是一輩一輩繁衍下來的!
我把自己理解的說出來之後,老者沉默一下,點了點頭:“你這樣說也對,不過凡事都有一個源頭,最初的光明村是怎麽來的呢?”
“不知道!”
這種問題我的確是給不出答案,說完我朝著家慧看了一眼,她是個聰慧的人,或許能夠解答出來,只是她搖著頭的樣子讓我有些失望。
“因為戰亂!”
看到我和家慧都說不出個所以然,於是老者自己說出了答案,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落寞,還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東西存在,像是悲憫。
“戰亂?”
“對!”
老者點點頭,繼續說道:“你是在村裡長大的,你應該清楚,大多數村裡的人家,都是看天吃飯的,所以他們的日子過得很清貧,遇到旱澇之年,甚至因為無法填報肚子而被活生生的餓死,既然這麽苦,那他們為什麽不走出這農村呢?”
他的話,再一次的問住了我!
捫心自問,我在光明村生活了十八年,見過顆粒無收的旱災,也見過暴雨肆虐湄江河淹沒村莊的慘象,但我好像真的沒有動過走出村裡的念頭。至於因由我說不清楚,也許是因為我習慣了村裡的生活,也或許是因為爺爺經常告誡我的那句話。
“村裡是窮,但至少還能保住命,外面可就不一樣了,有的‘人’,比山鬼什麽的要可怕的多。所以逸伢子你記住,村裡才是咱們的家!”
“爺爺,您就直說吧!”從老者開口到現在,我都沒有弄清楚他的本意是什麽,我看了看家慧,她一樣充滿了疑惑。
“我說過了,是因為戰亂!”
他盯著我和家慧繼續說道:“你們相信山有神、水有魂,世間萬物皆有靈嗎?”
“相信!”
我和家慧幾乎同時點點頭,換做以前或許我會有所懷疑,不過經歷了這兩天的事情之後,我已經對這些事情深信不疑了。
“那就好!”
老者滿意的點點頭,繼續說道:“戰火的肆虐,致使很多人都是躲進了村裡裡面,不過他們的到來,也引起了一些‘東西’的不滿。於是更大的災難就降臨了,最先進入村裡的那些人,死的死瘋的瘋,僥幸存活下來的人,逃出去之後也都是開始盛傳鬼怪之談,久而久之深山之中就再難尋人蹤了!”
“外面戰火燒天,村中又有‘鬼怪’作亂,那他們該怎麽辦?”家慧雖然面冷,但我知道她的心腸是熱的,就像這句話一樣,透出了濃濃的擔憂。
她的話問完之後,那個老者再一次陷入了沉默當中,目光盯著我看了良久,才是幽幽的吐出三個字來:“修道人!”
俗話講盛世佛家下山普度眾生,亂世道家下山拯救蒼生。
“修道人?”
“對,就是修道人!”
老者點點頭,繼續說道:“但凡亂世,總是會出現俠者儒師,當時就有那麽一個人,他帶著那些躲避戰禍的人們,走進了湄江的山山水水中!”
“他就是最早的修道人?”我順口接了一句。
“是,也不是!”
“那到底是,還是不是?”家慧也聽到的有些迷糊了。
“你們先聽我說完吧!”
老者示意我跟家慧不要著急,繼續說道:“你們都聽說過海眼,河眼吧?”
“聽說過!”
我點點頭,這東西我的確是聽說過,甚至我還見過,在距離湄江河十幾裡的地方有一座廟,那裡面供奉著一頭鎮水獸。
當年我跟爺爺路過那裡的時候,爺爺讓我趴在鎮水獸的下面聽過,裡面有轟鳴的聲響,就像是驚濤拍岸一樣,爺爺說那就是湄江河的河眼。
他還告訴我,無論是海眼還是河眼,都是凶險無比的,需要某種‘東西’來鎮壓的,不然的話就會有大災難降臨。
可是這些,跟老者說的修道人有什麽關系呢?
“那你們知道山,也有山眼嗎?”老者看到我點頭,繼續追問了一句。
“不知道!”
我雖然是在村裡長大的,但的確是沒有聽說過,甚至爺爺對此都未曾透露過隻言片語,連我都不知道,家慧就更不要說了。
“其實山也是有山眼的!”
老者歎息了一句,就繼續了下去:“當年的那個人帶著逃難的人們,每走過一條山脈,都會在一面懸崖上刻下一個人像,隨後告訴那些逃難的人,這裡就是你們安家的地方,你們只需供奉雕像半個月,就能在此安寧的生活下去了!”
“當然,那些逃難的人是不會相信的,不過他們沒有別的選擇,於是只能按照那個人所說的去做,而半個月之後,他們也看到永生難忘的一幕!”
“什麽?”話說到這裡的時候,我和家慧都是意識到,最關鍵的來了。
“那些人像,活了!”
“活了?”
我和家慧幾乎是同時驚呼出來的,我們根本就無法相信老者所說的一切,山上的雕像,居然供奉了香火之後活過來了?
“難不成,那些活過來的雕像,就是最早的修道人?”家慧比我更快的緩過了神,望著那老者,眼睛裡面滿是駭然。
“對,因為有了他們,所以逃難的人才能安穩的生活下來,所以他們稱呼那些雕像為‘修道人’!老者幽幽歎息了一聲。
“但是,這些跟我們江家有什麽關系呢?”我終於是回過了神,不過很多的東西還是弄不清楚,甚至找不到其中的關聯。
“因為,光明村就是湄江山的山眼,江家就是修道人的後代!”
老者的這句話,讓我徹底的懵住了,我無法相信這一切,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我江家祖先豈不是那些冰冷的雕像?不過我自己對於我的身世都是一個謎,其實這些擔心倒是多余的。
在我驚得瞠目結舌的時候,耳邊又傳來了他的聲音:“修道人,他們的命都是注定的,注定一輩子都是浸泡在苦難之中的!”
老者說著話的時候,已經是走到了窗戶邊上,看到我和家慧驚愕的說不出話來,指著遠處一座懸崖說道:“你們看,那像不像是一個人?”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借著那皚皚的雪光,我看到在光明村相反的方向,有著一面高達數百米的懸崖,那上面赫然就是一個人的模樣。
我在震驚的同時,總覺得那個人有些眼熟,當我終於意識到什麽的時候,扭頭看去,那個老者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不見了。
地上,只有碎了一堆的殘片……
當人處於絕望的時候,任何驚動心神東西,都會將求生的本能激發出來。
對於我們來說,這種東西就是玲兒的聲音。
我想不僅僅是我,劉海他們也是一樣,因為在玲兒聲音傳來的瞬間,我看到他們的眼中都是爆發出一團熾熱的神采。
那,是一種希望!
余光掃過去,我看到玲兒正一步步的走來!
每一步落下,她身上的悲愴之氣都會濃鬱一分;每一次眨眼,她面龐上的殺機都會凜冽少許。
當她走到我們身前不遠處的時候,我仿佛又看到了當初在鬼村裡,面對著爺爺身死卻無能為力的玲兒,悲然與殺機並存。
玲兒的出現,對於我們來說代表著希望,但是對於骨妖來說,卻是一種不祥,尤其是它看到玲兒手中那根布滿焦痕的五雷木時,猙獰的臉上,難得閃爍出了凝重之色。
“你不是鬼,你滅掉了我的那道魂,但你身上沒有人氣,你到底是什麽?”骨妖緊緊的盯著玲兒,一口氣問了很多。
“我是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只是一隻妖,而且是一隻沒有完全化形並且受了重傷的妖,更重要的是,我手裡的東西能殺了你!”
此時的玲兒,沒有絲毫小女孩兒的樣子。
一直以來,我都沒有問過玲兒的年歲,但我清楚,她內心絕對比外表要成熟的多,很多的跡象,已經表明了這一點。
就像現在一樣,她的語氣森寒,表現的極為老練,那絕對不是一個純真小女孩兒,能具備或是展現出來的東西!
“你是肉屍?”
當玲兒來到近前的時候,骨妖猜出了玲兒的身份,眼中閃爍過一抹震驚:“怪不得,怪不得你能輕易滅掉我留下的那道魂……”
“既然你知道我是什麽,那就放了他們!”玲兒說話的時候,手中的五雷木晃動了一下,有意無意的給骨妖施加了些壓力。
“是我疏忽了!”
骨妖向後退了兩步,盯著玲兒繼續說道:“如果不是那老不死的自絕身亡,我就不會遭受重創,不遭受重創就不會被你瞞過去,不被你瞞過去你就取不到這根五雷木,但就算你取到了五雷木又能怎麽樣,他們都在我的手裡,只要我輕輕一動,他們就都要死在你的面前!”
話落的刹那,骨妖身上那樹根一樣的東西已經動了起來,觸須如同毒蛇一樣到了小棋的臉旁邊,輕輕滑過之後,留下了一道血痕。
此時的家慧,雖然極力讓自己保持著鎮靜,但無論是我還是玲兒,都看到了她眼中的那抹因為恐懼而凝成的絕望。
住手!
玲兒當然不會任憑骨妖亂來:“你應該能看清眼前的局勢,我勸你最好還是放聰明一點兒,不然最終後悔的還是你!”
“咯咯……”
骨妖的臉上,再次凝成一個美豔的女子,冷笑兩聲說道:“你在威脅我,但威脅我是沒用的,只要我把這張臉撕下來,到時候你們都要死!”
“做夢!”
玲兒冷哼一聲:“他們不知道你,可是我清楚,即便是你獲得了最後一張臉,也需要一定的時間將一千張臉融合到一起,那段時間我能殺死你十次!”
“你說的對!”
骨妖大大落落的承認之後,反過來威脅起了玲兒:“但在你殺死我之前,我能把他們全部殺死,大不了同歸於盡,如果你想保住他們,就把五雷木扔過來!”
“不要……”
我的脖子被勒的緊緊的,呼吸都是有些費勁,但我必須要提醒玲兒,如果她真的將五雷木扔過去,就真的無力回天了。
“住口!”
聽到我的話,骨妖頓時叱喝了一聲,伴隨著那條樹根發力,我已經是徹底無法呼吸了:“如果不想看著他死,就把五雷木扔過來!”
“唔……”
我已經是沒有辦法開口了,不過我絕對不能讓玲兒放棄最後的希望,這樣的結果只能是成全了這隻殘忍的骨妖。
“對不起哥哥,玲兒必須聽它的話……”玲兒當然知道我的意思,可她並沒有按我的意思去做,搖了搖頭,將手中的五雷木就扔了出去。
“不……”
劉海的聲音剛剛傳出來,已經被骨妖給勒緊了脖子,看到五雷木脫離了玲兒的手,老妖笑了:“嘿嘿,算你識相,既然這樣,我就讓你們死的……”
骨妖的話剛說到一半,突然就止住了,我在詫然之間余光朝著玲兒掃去,但就在那瞬間,我發現玲兒居然不見了。
我沒有眼花,剛剛還站在原地的玲兒,確實是不見了。
噗!
就在我感覺惶恐無比的時候,在我和骨妖中間的地方,地面突然伸出了一隻手,還沒容我看清,已經是有著一道影子衝了出來。
那道影子無比之快,甚至都出現了殘影,騰起的瞬間,已經是將下落的五雷木抓在了手裡,而後直接砸向了骨妖。
啊……
骨妖大概也沒有弄清楚怎麽回事兒,不過它能感受到來自於五雷木的威脅,所以口中頓時就發出了一聲慌亂的尖叫。
啪!
這道影子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骨妖聲音剛剛發出的時候,五雷木已經是砸在了它的身上,發出一聲略顯沉悶的聲音。
“玲兒……”
直到這個時候,我們才看清楚,原來那道影子正是玲兒,她手中的五雷木重創了骨妖之後,緊接著挑斷了勒住我們脖子的樹根。
玲兒的出現的確是驚駭到了我,不過我在瞬間就明白了其中的因由,玲兒本就是一句活屍,從小又是在鬼村之中長大的,如果我猜測沒錯的話,玲兒應該是土遁(遁地)了。
爺爺曾經對我說過,人有人道、鬼有鬼道、同樣屍也有屍道,想來這就是活屍道行的一種,不過幸好玲兒是一具活屍,不然這次我們真的要命喪於此了。
“小心……”由於我們四個處於不同的方位,所以玲兒解救起來也是有些費事,也真是因為這一點,給了骨妖可乘之機。
“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此時的骨妖已經徹底陷入了癲狂之中,因為五雷木給了極大的傷傷害,那巨臉的半邊,都是浮現出一種雷擊過的痕跡,看著無比恐怖。
當它嘶吼哀嚎的時候,正是玲兒解救我們的時候,尤其是劉海身上的樹根尚未挑斷的時候,玲兒已然是分身乏術了。
但她沒有去管身後撲上來的骨妖,而是趁著最後的一絲空當,將劉海救了下來,而她自己則是被骨妖撲倒在了地上。
撲倒在地上的瞬間,我聽到玲兒發出了一聲慘叫,還沒容我們有所反應,骨妖那張有著數百神態的巨臉,已經將玲兒包裹了起來。
那張面龐上,有著幾百張的人臉,此時都是透出惡毒猙獰的樣子,尤其是將玲兒包裹起來的瞬間,鋒利的牙齒已經是咬了下去。
“玲兒——”
事態的發展,已經遠遠出乎了我的預料,甚至在此時我的大腦已經是有些空白了,但還有一個念頭佔據著我的腦海和內心。
玲兒不能死,我要救下她……
我的身體太過僵硬,所以當我撲出去的時候,已經摔倒在了地上,那種直挺挺砸在地上的劇痛,直接讓我噴出了一口血。
但我顧不得那麽多,我要救下玲兒,絕對不能讓骨妖殺了她,一點點爬過去,將那根五雷木拿在了手中,狠狠砸了下去。
“我殺了你,殺了你……”
骨妖的巨大人臉,此時就像是蠶蛹一樣的將玲兒包裹了起來,我手中五雷木的每次落下,都會燒焦一片的人臉。
然而即便是人臉被燒焦了,即便是那一雙雙眼睛都是黯淡了,骨妖卻死死的包裹著玲兒不肯松開,直到我再也聽不到玲兒的任何聲息。
玲兒死了?
這個念頭閃過我腦海的時候,我的全身已經被悲傷所浸滿了,甚至連手,都是劇烈的顫抖著,不再聽由我的使喚。
骨妖已經徹底沒有了動靜,那張巨臉此時宛若煙熏過的碾盤一樣,充滿了一道道溝壑和漆黑,一堆的枯老樹根堆積在周邊。
我的左手還纏著綁帶,每一次用力都會傳來一鑽心般的疼痛,但恰好有著這種疼痛,讓我不至於麻木,而忘卻了自己該去做些什麽?
骨妖的臉皮已經是被我扒開了,我看到玲兒靜靜的躺在裡面,渾身上下都是布滿了牙齒啃噬過的痕跡,觸目驚心。
她已經沒有了呼吸,原本白皙的皮膚,此刻也是透出了烏青的顏色,肉嘟嘟的小手緊緊攥著拳頭,似乎在表達著她的不舍。
玲兒……
我哽咽著,不知道該做些什麽……
在我的心裡,玲兒僅僅是個孩子,但就是這個孩子,殺死了骨妖;就是這個孩子,救下了我們;也是這個孩子,用她的命,為我們換來了生的希望。黑岩閣就是對我們最大的支持,謝謝!
只是,她卻再也醒不過來了!
眼淚已經模糊了我的雙眼,那種巨大悲傷所凝結而成的痛苦,遠遠超過了我左手的疼痛,我捶打著自己的胸膛,想要將它驅散。
但換來的,是一更為猛烈的抽搐!
我知道,這種痛已經是扎入了我的內心;我知道,這種痛已經沁入了我的骨髓;我知道,這種痛已經烙印在了我的記憶中。
我想,這一輩子都抹之不去了……
靜靜的望著玲兒那張臉,我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
我還記得她孤零零的站在山谷的入口,還記的她將我們攔截下來的樣子,甚至耳邊還縈繞著她用稚嫩嗓音唱著的童謠。
“過新年,壓歲錢;壓歲錢,過新年……”
那時的我,那時的家慧,都將玲兒當成了攔路的山鬼,而此時再看著這張臉,我看到的是懷有童真以及善良之心的妹妹……
“錢不夠,命來湊,錢不夠,命來湊……”
恍惚之中,我又聽到了她那首歌謠的變化!
那時的她,那時的歌,曾經嚇得我和家慧狼狽不堪,而此時再看看這張臉,我看到的是她提醒我們不要進入鬼村的無奈……
“走了,你就這樣走了……”
我的手放在玲兒的臉上,觸摸到的只有冰涼,我想起了她爺爺臨終前的那句話:“你的命不一般,她跟著你我才能放心!”
那句話包含了玲兒爺爺多少的寄托和期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辜負了他,也辜負了玲兒。
甚至,辜負了我自己,我恨我自己,恨我為什麽這麽無能,恨我為什麽帶她走出鬼村,恨我為什麽當初要讓玲兒去懸崖取那根五雷木。
“哥哥,玲兒怕!”
“玲兒不要怕,它不會傷害你的!”
“嗯,玲兒相信哥哥的話,玲兒這就去……”
玲兒去了,也回來了,但是卻再也睜不開那雙水靈靈的眼睛了,她就這樣走了?
不,玲兒沒有死,只是睡著了而已,我要叫醒她,告訴她骨妖已經死了,告訴她哥哥會保護她,永遠都不用害怕。
“玲兒,你醒醒,醒醒……”
我用力的晃著玲兒的肩膀,我要讓她睜開眼看看,看看骨妖已經死了,看看我們都活下來了,看看她一直喊著哥哥的人,沒有騙她。
這一次,沒有騙她。
“逸哥,你不要這樣!”
看我跪在玲兒的跟前,不斷捶打自己對玲兒報以著歉意和不舍,家慧過來想要攙扶我一把,卻被我用力的給甩開了。
“她死了……”
劉海自始至終都在保持著沉默,終於當我狠狠去搖晃玲兒的時候,她忍不住走了過來:“人死不能複生,屍也不例外,何況這本身對於不入陰陽的她來說,就是一種解脫,你不要把這件事情看的太重,我想她也不希望看到你現在的樣子!”
我很想狠狠罵劉海兩句,她為什麽非要讓玲兒去取那根五雷木,為什麽她死活都不肯用那油燈去殺了前面骨妖。
如果是那樣,玲兒就不會死了!
但我不知道該怎麽開口,甚至找不到任何的理由,只能沉默下來,一言不發的望著玲兒,任憑眼淚摔落在她的臉上。
“你也不必太過傷心,事情完了以後,我會好好為她做一場法事,也算是送她最後一程吧……”劉海說完,拍了拍我的肩膀。
“劉海,你是鬼醫,你能救她對不對……”這個時候我終於想起了劉海的身份,於是轉過身狠狠的抓住了她的手。
“我做不到,因為她……!”劉海輕輕搖了搖頭。
“你騙我!”
劉海的話還沒有說完,就已經是被我給打斷了,這一刻都自己都感受到了話裡的哀求聲:“劉海,你有辦法的對不對,你救救她……”
“你不要這樣,先聽我說完,我是鬼醫不假,但她是一具活屍,屍鬼不同路,就算我有那份心,也沒有那份兒力……”
“不,你騙我,你絕對有辦法救活玲兒,你有辦法的……”劉海的本事很大,我絕對不相信她沒有辦法救活玲兒。
“罷了……”
終於,在我的苦苦哀求之下,劉海的口風有了些轉變,但依舊是那種無力和頹然:“我真的沒有辦法,不過那個人或許能救她!”
“誰?”
劉海的話,讓我抓到了一絲希望:“那個人是誰,他在哪裡,快帶我去……”
“你冷靜一下!”
面對我的糾纏,劉海的臉色也是有些變了,呵斥我一聲說道:“就算是那個人能救,現在我也不能帶你去!”
“為什麽?”
如果我的面前有一面鏡子的話,我想我能看到眼睛裡噴射出的怒火,劉海為什麽這麽絕情,她的命可是玲兒換回來的?
“因為我們現在走不了!”
劉海說完,看我又想張嘴,直接給我堵了回來:“而且那個人就在附近,他會不會救玲兒我不知道,可就算是他會出手相救,也要等那件事情完了之後!”
“你是說,那件還沒有發生的事情?”這時候我總算是清醒一點兒了。
“對,就是那件事兒,不過馬上就要發生了,你們聽!”劉海說完之後,已經是做出了噤聲,要我們凝聽的手勢。
嗚嗚……
我們屏息凝神的瞬間,聽到屋子外面已經是傳來了一類似北風呼嘯的聲音,但仔細去聽的話,又有些不太像。
“噓……”劉海再一次讓我們小心地方不要發出聲音,而後便是率先向著天窗的附近走了過去,我們不敢怠慢,也是跟了過去。
天窗正對著的是峽谷入口,之前的那些霧氣尚未徹底的消散,一道人影站在霧氣的邊緣,正吹著牛角螺,發出類似被寒風的嗚咽聲。
就在我們面現駭然的時候,我看到那霧氣之中浮現出一道影子,那是一匹高頭大馬,上面端坐著一名看不清樣子的大漢。
他的樣子的確是有些看不清楚,不過我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暴虐的氣息,那是一股殺戮的氣息,撩撥的人心裡發顫。
當那大漢騎著馬走出來之後,我看到那後面浮現出了眾多的身影,他們身披甲胄,手持矛戟,那赫然就是一支軍隊。
“陰兵借道?”
眼前的景象讓我聯想到了傳說中的陰兵借道,尤其是他們如此多的人向前走著,竟然沒有發出絲毫聲響,讓我更加確認了這一點。
“他們的確是陰兵,但並不是要借道而過的,而是……”劉海話說到此,沒有再說下去。
但就是她沒有說完的這句話,讓我意識到了一點,因為這個時候我將眼前的陰兵,和劉海所說的那件即將發生的事情聯系到了一起。
想到這一點的時候,我說出去的話,都是有了些哆嗦的音調:“劉海,我們接下來要對付的,該不會是他們吧?”
“是!”自古以來,民間就不乏荒誕奇詭的傳說,但無論是撞客趕屍、還是出馬仙兒過陰,都遠不及陰兵過道來的震撼和恐怖。
我在光明村生活了十八年,見過的東西不少,不過還真就沒有見過陰兵過道,不過沒見過豬走,我總是吃過豬肉的。
對於陰兵借道,我沒少聽說!
陰兵借道有兩種,第一種陰兵借道是指古代或者近代的軍隊敗亡後,因其怨氣不散而造成的。
往往這種陰兵都很團結,而他們的思維都停留在了當時打仗的那個時間段,他們都認為自己還沒有死,還要繼續戰鬥,維護自己的那份軍人榮譽。
這種陰兵出現的時候,往往場面極其的宏大震撼,但是對於人卻並沒有太大的危險,無非就是受到些驚嚇,修養一段時間就好。
第二種陰兵借道,是在大災難死了很多人之後出現的,這種陰兵是陰司派來拘魂的鬼差鬼將,如果人遇到的話,最好躲得遠遠地。
我聽爺爺說,曾經一場大地震之後,就曾經有人見到過陰兵借道,無數的靈車陰馬曾經出現在了那裡,拘押著亡魂前往了四川酆都鬼城。
如果不幸遇到了第二種,那就要趕緊躲開,因為陰司有著陰陽不照面的說法,所以任何人看到陰司的鬼差,最終都會被他們一起拘走。
我們眼前的這些陰兵,沒有交戰的跡象,顯然不是第一種,就只能是第二種了,而這也是將我嚇得有些臉色發白起來。
甚至,玲兒身死之後,彌漫在我身上的愴然之氣,此時都是煙消雲散了。
“劉海,我們,我們真的要對付他們?”那些人已經是朝著屋子的方向走來了,一股洪流般的陰氣,衝擊而來,讓我忍不住哆嗦了幾下。
“他們的目的本不是我們,但陰司鬼差所過,不會留下一道魂的……”
劉海原本正在弄著被骨妖拆下來的門,話說到一半直起身子向外看了一眼:“尤其是我們幾個,他更是不會放過的!”
“我們幾個怎麽了?”我總覺得劉海說話時有些閃爍。
“我本是鬼醫,醫的是鬼,這本身就是在砸陰司的飯碗,而血魈子本身就是山鬼,你覺得陰司的鬼差會放過他嗎?”
“不會!”
我搖搖頭,劉海說的沒有錯,她和血魈子一個是助野鬼長壽,不入陰司的人,一個是死了多年都盤旋身死之地不肯離開的血魈子,陰司自然是不會放過他們
“至於你們……”劉海的眼睛盯著我和家慧看了好一會兒才說道:“鬼見鬼爭、妖見妖搶,就連土地土地神見了你們,都會頗動心思的!”
“什麽意思?”這句話家慧也不是很明白。
“該說的我說了,不該說的我也一個字都不會多說,我唯一能告訴你們的就是,等鬼差見到我們四個之後,更感興趣的絕對是你們,尤其是你……”
劉海說著的時候,手指已經是指向了我:“你乃骨王之命,又有三屍掛足,身負天大福緣的同時,也會有剔骨涸血的苦難,只是可惜了這個妹子……”
一句話沒有說完,劉海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家慧的身上:“你找上誰不好,偏偏找上他,那根魂骨是你永世都無法擺脫的!”
“我……”
家慧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沒有說出來,但我敏銳的捕捉到,在劉海的這番話下,家慧的目光裡面,閃爍出了一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我不知道劉海說這番話是什麽意思,什麽骨王之命、什麽三屍掛足,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說了,但偏偏每次都不說完。
最憋屈的是我又沒有辦發去問,一來是每每到了這個節骨眼上,都會有事情發生,就像此時我們要面對這些陰兵一樣。
二來,我心裡很明白,劉海個極其有主見的人,她不想說的話,就算是我殺了她也沒有用,想要對她下嘴,只會崩了自己的牙。
“先去把她放進四象棺之中,應付完陰兵之後,看看他肯不肯出手相救!”劉海說完,指了指地上毫無生氣的玲兒。
“那個人到底是誰?”
因為從劉海的口中,我得知了玲兒還有救活的希望,所以也就不再那麽悲傷了,將玲兒抱起來,小心翼翼的放入了四象棺之中,同時隨口問了一句。
“喏,那裡……”
劉海說著,朝我身後怒了努嘴,但當我轉過身之後,卻再一次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因為那裡除了一面牆壁之外,再無其他。
“摸一摸你就知道了!”劉海示意我走過去。
既然她這樣說了,而我的心中又是充滿了疑惑,所以也就沒有猶豫,直接一步步的向著牆壁走了過去,與此同時,我的心中有了一種異樣的感覺。
之前距離牆壁比較遠,還沒有察覺,但越是接近牆壁,那種感覺就越是強烈。
我感覺,牆壁裡面有人!
當我將手放在牆壁上的時候,感覺一股冰寒沁體的同時,也是大驚失色,因為我似乎感受到了砰砰的心臟跳動聲。
“這是墓道冰?”家慧這個時候也是走了過來,當她將手放在牆壁上的瞬間,眼中就是劃過了一道駭然。
“什麽是墓道冰?”我沒有聽說過這東西。
“墓道冰是修建墳塚的一種東西,很是罕見,有這種東西在,不僅能保持人的軀體千年不腐,更能防止‘鬼兔子’!”
“鬼兔子是什麽?”
“就是盜墓賊!”
家慧回應我一句,繼續說道:“墓道冰不僅陰寒無比,而且更是堅不可摧,可以說這世間沒有東西能將其摧毀!”
“這是怎麽形成的?”
聽到家慧的話,我顯得很是訝然,世間居然沒有東西將其摧毀,那這玩意兒是怎麽形成的,或者說是用什麽弄成的?
“墓道冰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人為的,對吧劉海?”家慧說著的時候,目光已經是落在了劉海的身上,這一刻我看到家慧眼中有了些敵意。
“不錯!”
劉海很乾脆的點點頭:“這東西的確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用鬼心和陰魂煉化出來的,你所觸摸的每一寸都是一顆鬼心、一道陰魂。換句話說,這牆壁是具有生命的,即便那命是鬼命!”
“這,這……”
劉海的一番話說的我瞠目結舌,如果她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一寸就要一顆鬼心一道陰魂,那這龐大的石壁得需要多少?
與此同時,我明白了家慧眼中迸射出敵意的原因,因為這個時候我也是意識到了一點,那就是之前骨妖曾經說過的一番話。
“劉海,食鬼心!”
原本我以為這是骨妖誣陷劉海,從而離間我們的話,但現在看起來這是真的,即便劉海沒有食用鬼心,至少也害死了無數冤鬼陰魂。
不然的話,這麽一大片的墓道冰,是怎麽來的?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明白了劉海為什麽做鬼醫,應該就是為了弄墓道冰,但是她弄這麽大一片墓道冰幹什麽?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血魈子此刻也是走到了我們的身邊,虎視眈眈的望著劉海,目光裡面閃爍著罕有的冰冷。
血魈子無論怎麽說都是山鬼,因此他不得不防備劉海一些!
“因為……”
劉海剛剛開口,神色就出現了一絲恍惚,隨後苦笑著搖搖頭:“有些事情你們不懂,等到合適的時機再告訴你們吧!”
說完,劉海已經是一步步向著我們所在的地方走了過來:“你們讓開,我要請他出來了,不然今天我們都得死!”
“但是有句話我必須說在前面,你們任何人都不能傷害他,不然的話,我會要了你們的命,將你們全部做成墓道冰!”
劉海說完,殺機頓現……更可怕的東西?
聽到劉海的話,不僅是我感覺心頭被揪緊了,我注意到玲兒和血魈子的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甚至兩頭鎮宅石,此時都是發出了嗚咽的聲音。
鎮宅石為靈,它們當然知道劉海這句話意味著什麽!
“那,那要怎麽辦?”
到了這會兒,我真的是緊張了起來,外面的千面骨妖能不能應付都還是兩說,劉海居然說還有個更厲害的在後面。
這樣看來,我們今晚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在我們說話間,那一張張的人臉,已經是全部貼到了那堆骨頭上,形態各異、或哭或笑的擁擠在一起,密密麻麻好不瘮人。
人皮上面殘留的血跡,此時已經滲入到了頭骨裡面,就仿佛粘合劑一樣,將頭骨和臉皮緊緊黏在了一起,隨後那些頭骨活過來了。
嘩!
當那些頭骨活過來的瞬間,一陣令人毛骨悚人的喧囂聲驟然回旋在了山谷之中,有陰笑、有哭號、有嘶吼、有哽咽,似乎人所具備的所有情緒,都在這瞬間爆發了。
“糟了,它已經察覺到我們了!”
這聲音傳來的瞬間,劉海的臉色就變了,隨後朝著我一指說道:“那妹子的魂骨呢,快些交給我!”
我弄不清楚劉海這時候跟我要家慧的魂骨做什麽,不過不敢有絲毫的怠慢,趕緊掏出家慧的魂骨,隨後遞給了她。
“這是你的手指?”
劉海將魂骨拿入手中的瞬間,微微詫異了一下,隨後低聲呢喃了一聲:“骨王的指骨,看來這妹子的福緣不淺啊……”
我不知道劉海這句話想說什麽,不過此時已經顧不得去問了,因為她在說話間已經走到了家慧的身體旁邊,並做出了一個讓我們安靜的動作。
家慧躺在地上,雖然臉色還是有些發白,不過至少已經恢復了原貌,尤其是原本存在身上的烏青之色,此時已經消失殫盡。
其實,我一直都在擔心家慧,之前劉海用大鍋煮魂,我很怕把家慧也給煮熟了,現在看起來,我的顧慮是多余的。
因為住進家慧身體的東西,是在家慧落地之後徹底消散的,而劉海也說過,油燈燃燒精血而成的火為魂火,傷不到肉身的。
“魂兮,魄兮,消彌天地;來兮,去兮,輪回往蔽……”在我微微松口氣的時候,劉海的已經開了口,只不過腔調有些怪異。
她一邊這樣唱著,一邊圍繞家慧的身體轉著圈子,這讓我有些費解,不過當看到她時進時退的步子後,我知道她在做什麽了。
“引魂!”
這種步法我曾經見爺爺施展過,向前進一退九,倒逆而行叫做引魂步。顧名思義就是引導魂魄,因為出體之後的魂魄都是極為膽小的,稍有動靜都可能驚嚇到它們,所以就需要這種柔和的方式引導它們,讓它們進入身體之中。
而如果反過來,退一進九的話,就成為了追魂步,當時爺爺對我說,如果你想見鬼,用這種步子就行,百試不爽。
人對於鬼物都有種天生的恐懼,我當然也不例外,所以即便我曾經跟爺爺學會了這種步法,卻也從來沒有施展過,誰知道會追上個什麽‘東西’!
劉海施展的引魂步極為的嫻熟,圍著家慧轉了幾圈之後,咬破中指,將一滴落在了魂骨上面,隨後嘴裡又開始叨念起來。
這一次他的聲音很小,所以我沒有聽清楚。
但我明白她的舉動,這叫做淨魂!
人的魂魄離體之後,不僅會受到驚嚇,而且會沾染這世間的汙濁之氣,如果不加以淨化,即便是能還魂,也不得安生。
劉海的血落在魂骨上面,隨後緩緩的向著下面墜落,但詭異的是沒有絲毫血跡沾染在魂骨上,絲毫不少的滾落了下來。
那一刻,我看到血滴中,映射出了家慧的影子,顯得有些慌亂,同時也有些茫然,但更多的還是一種觸動人內心的解脫。
啪!
隨著一聲輕微的聲響,那滴血落在了家慧的額頭,而後沁入她的皮膚消失不見,瞬間我聽到了傳來了一聲嚶嚀。
但她的神情看起來,卻有些掙扎!
封!
就在這會兒,劉海的已經將家慧扶了起來,冒著鮮血的中指在家慧的前後心各按了一下,最後朝著天靈擠下一滴血珠。
我知道劉海這樣做的用意,因為人的前後心最容易被邪氣侵擾,有時候人覺得心慌氣悶,就是因為邪氣入體的原因。
而封天靈,是為了鞏固魂魄,畢竟之前家慧被鬼畫面過,就算是清除的那‘東西’,但那種氣息是一時之間清除不乾淨的。
魂魄的感知是無比敏銳的,任何的風吹草動都有可能招致驚嚇,那個時候就會逃出體外,民間的丟魂兒很多都是這個原因。
而劉海這樣做,就解決了後顧之憂,她封住家慧的天靈,即便是家慧體內還存在著那東西的氣息,魂魄也只能乖乖的留在身體裡面。
當封天靈完成之後,家慧的眼睛緩緩睜開了,雖然經歷了一段慌亂和掙扎,但最終還是恢復了清明,從地上站了起來。
“謝謝您!”家慧雖然一直封在魂骨之中,但無論是劉海之前將我們拒之門外,還是後來劉海幫她封魂,她都是看的清清楚楚。
“不用謝,你沒事兒的話,那就開始吧!”
劉海點點頭,隨後說了一句,我不知道她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不過我看到她眼中劃過了一道愧疚,以及,一些不忍!
“嗯!”
家慧點點頭,隨後便是向著一側走去,這樣的她讓我感覺很是陌生,因為從頭至尾,她都沒有跟我說一句話,甚至是看我一眼。
不光她的態度讓我充滿了疑惑,甚至她的舉動我也一樣不懂,但仿佛她跟劉海是知道的,她們到底對我隱瞞了什麽?
目光在家慧和劉海的身上遊動,我意識到之前劉海低喃的聲音,應該是在跟家慧商量或者是溝通某件事情,就像現在她們做的一樣。
家慧背對著我,從劉海的手中接過了一個墨鬥,在村裡面這東西可不是僅僅是做木匠活兒的,還是驅鬼困妖的。
墨鬥裡面是並不是一條線,而是很多條搓成的,如果我沒有看錯,這些線是從百家衣上面拆下來的,人氣無比旺盛。
百家衣,也是驅鬼擋煞的一種方法,收集百家的舊衣服,將上面的線拆下來,無論是放在身上還是屋子裡,都能用來驅擋邪物。
那些線本身是灰白色的,但是當家慧將手腕劃開之後,瞬間便是被染紅了,而後將線扯出來,交到了劉海的手裡。
劉海的面色顯得很凝重,但動作卻乾脆利索,那線在地上不斷的彈動,最後刻畫出四幅圖,每一幅都活靈活現的。
“四象棺……”
說出這句話的不是我,而是血魈子,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麽,不過從他聲音中夾雜的顫抖能聽出來,這玩意兒不簡單。
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我的心不由的沉了一下,當目光落在家慧臉上的刹那,已經是泛起了一股子不安。
“老陳叔,家慧到底怎麽了?”
“唉……”
聽到我的話,陳老倌先是歎了口氣,隨後說道:“原本離魂兒並不可怕,只要把魂兒找回來就行了,但是她離魂兒的地方不對!”
“怎麽不對?”
人丟魂兒的事情我見的不少,的確是如陳老倌所說的那樣,只要把魂兒找回來就行了,無非也就是虛弱兩天,但不至於會要了命。
家慧一樣是丟了魂兒,而且我已經是找回來了,為什麽陳老倌還會說出那樣的話,而不是幫助我將家慧的魂兒還原到她的身體裡面。
反而,要去找什麽鬼醫呢?
“哥哥,大叔的意思是說,家慧姐姐本身是沒事兒的,但是因為丟魂兒的地方是鬼村,所以才會這樣,對吧大叔叔?”陳老倌還沒有說話,玲兒已經開口了。
聽到玲兒這樣說,我的心中驚喜交加,驚的是家慧這次可能真的有麻煩了,喜的是,玲兒並沒有因為她爺爺的死,從而沉淪下去。
顯然,對於一直生活在鬼村裡玲兒來說,已經是看慣了人的生死,雖然她舍不得自己爺爺,不過歸根結底她明白,這是一種無法逃避的命運。
“你說的對!”
陳老倌一邊趕著馬車急速飛馳著,一邊頭也不回的說道:“人離魂兒的時間如果短,並且只是丟了一條魂兒,是沒有性命危險的,但是這個妹子不一樣,三魂都是脫離了身體,所以相當的危險。加上她丟魂的地方是鬼村,鬼村是什麽地方,那是孤魂野鬼的聚集地,他們最大的執念就是還陽,如果你是他們,看到一具人身在面前的時候,會怎麽做?”
“附身,還陽!”
陳老倌的說話的時候,我的思維也在一刻不停的轉著,而這也是讓我意識到了問題的關鍵,回答他問題的同時,目光再一次落在了家慧的臉上。
這一看,頓時讓我哆嗦了一下!
原本,家慧是靜靜的躺在馬車上的,不過這個時候,她的神情發生了變化,不僅臉上掛著我倍覺陌生的笑,眼中也閃爍著陰冷和惡毒。
我可以肯定,此時的家慧已經不是她了,或者說**還是家慧的,但裡面絕對已經住進了東西,至於是什麽,我不清楚。
“老陳叔,你知道家慧體內是什麽東西嗎?”鬼附身我見的不少,但此時我沒有辦法判斷出來,家慧體內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非鬼即妖!”
陳老倌說著,回頭看了一眼家慧:“鬼村陰氣太重,裡面住著的都是窮凶極惡的厲鬼,但也不排除是妖在作祟!”
“老陳叔,那你能不能將家慧體內的東西弄出來?”
陳老倌之前經常跟爺爺下棋喝酒,我跟他已經很熟了,可真要我說出這是個怎麽樣的人,我還當真說不出個所以然。
換句話說,我跟陳老倌的熟,只是表面的熟,並不是推心置腹知根知底的那種!
但我相信他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當初光明村的人都被八蟒拉棺拉走了魂魄,只有我和爺爺以及陳老倌是正常的。
細說起來,這本身就是不正常的!
我和爺爺是可以理解的,畢竟爺爺在這方面有著一定的造詣,他是絕對不允許我的魂兒被拉走的,但陳老倌呢?
難道也是爺爺保全了他,顯然這是不可能的,畢竟爺爺被八蟒拉走之後,他一樣留了下來,還給我講了很多光明村的往事。
還有,在土地神廟的時候,我曾經看到過他是沒有影子的,即便是此時也是一樣,太陽照射之下,絲毫的陰影都是不存在的。
最關鍵的一點,當初陳老倌離開的時候,我看到土地神廟裡的木馬也是消失了,隨後地上出現了馬蹄印,那顯然是他騎走的,因為後來前往湄江河河畔的小路上,我沒有再看到哪怕一隻腳印,雪地上只有一行馬蹄印延伸了出去。
要知道那可是一匹木馬,和他現在趕著的活馬可不一樣,到底什麽樣的人,才能騎著木馬行走於山野?
答案就是,不是人的‘人’!
由此,我可以斷定陳老倌並不是人,至少他不是個正常的人,但同時我也好奇,如果不是人,那就只能是鬼了,可如果是鬼的話,他難道不怕陽光的暴曬?
這一點,顯然是說不通的!
我的心中對此充滿了疑惑,思索的時候目光落在了玲兒的身上,當看到她身後也是沒有影子的時候,我驟然明白了什麽。
屍!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陳老倌和玲兒一樣,應該也是一具活屍,只有這樣才能解釋他既能活動,又不怕陽光的照射!
可他為什麽會是活屍呢?
疑問宛若潮水一樣衝擊著我的內心,在我想放棄的時候,心中驀然劃過了一道光亮,因為我想到了當初的馬蹄印。
當初陳老倌騎著木馬離開,馬蹄印是消失在了湄江河之中的,當時我有些想不通,不過現在想起來,他應該是過河了。
河對岸是什麽,是白幡搖曳、殘垣斷壁的荒村鬼鎮,鬼鎮的上方是什麽,是被稱為天下難尋其二的大凶之局,七星吐屍!
如果將這一切都是聯系起來,就不難推測出陳老倌的身份了,他很有可能就是凶局之中的一具活屍,因為某種原因才在光明村落了腳。
但這些似乎還是說不通,如果陳老倌是活屍的話,爺爺不可能看不出來,既然知道他是活屍,爺爺為什麽還要和他走那麽近呢?
難道不怕活屍的屍氣,難道不怕活屍突然反性,就算是爺爺不怕,以他對我的呵護,也絕對會避免與之產生太多交集的。
這一切,我都想不明白!
“我救不了她,不然的話,也就不帶著你們去找鬼醫劉海了!”聽到我的話,陳老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搖了搖頭。
“而且,我也不知道那妹子的體內是什麽東西!”
陳老倌這樣的回答,讓我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了起來:“那個劉海是什麽人,和老陳叔你是什麽關系,有沒有把握把家慧救回來?”
“他……”
陳老倌再一次沉默了一下,才是說道:“他就是個鬼醫而已,鬼和人一樣,都有大災小劫,所以也就有了劉海!”
“至於你說跟我有沒有關系,我只能說沒有,因為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而能不能救活那個妹子,一要看他的造化,第二就要看劉海肯不肯救了!”
“他不是鬼醫嗎,難道還會見死不救?”
這一點兒是想不明白的,所謂醫者父母心,他劉海既然吃這碗飯,就應該有這份心才對。但是陳老倌的話裡話外,都在昭示著這個人似乎不容易打交道。
“如果見死就救,他也就不是劉海了!”陳老倌的語氣中透著寫無奈。
“為什麽?”
“逸伢子,我想你走到這裡,已經發現在光明村附近的另外兩個大凶之局了,無論是七星吐屍也好,還是六方囚也罷,說白了都是養東西的地方,這裡什麽都缺,最不缺的就是鬼、屍、和其他的邪物!”
“是的!”對於這一點,我是不會反駁的。
“之前我說了,鬼邪之物和人一樣,都是有著災劫的。換句話說,劉海吃這碗飯不是他求著鬼,而是鬼求著他,所以給不給治,我們說了不算,一切要看他!”
陳老倌說到此,看了家慧一眼,隨後歎息一聲:“但願,劉海會出手救她,不然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準備後事了!”
我怎麽都沒有想到,這個孩子居然有著一張如此老邁的臉,更讓我沒有想到的是,這張臉我見過,正是之前出現在土地廟裡的‘土地神’!
唯一的不同,是這個孩子的身上沒有那些青翠的草,肩膀上也沒有那挺立的松和柏!
但無論有沒有那些東西,我都不會認錯這張臉的!
只是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而且身體的形態發生了如此大的變化?
我認識他,但他仿佛並不認識我!
因為在我看到他的時候,已經跌坐在了地上,那瞬間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而那目光之中,所充斥滿滿的卻是陌生。
這種陌生是不相識,也是一種漠然!
換句話說,就如初見!
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他,到底是‘土地神’,還是一個孩子,不過劉海給了我答案。
“唐濤,好久不見!”
此時的劉海,讓我有些動容,當然並不是因為她的話,而是她說話時包含的情緒,那裡面有激動、也有悲涼,但更多的還是無奈。
“好久不見!”唐濤的聲音,一如他那張蒼老的臉一樣,有著被歲月切割過的支離破碎,還有著人久未開口的生澀。
“他們來了!”
劉海的目光一直都停留子唐濤的臉上,我從那目光之中看到了一些傷感,短短的話,就像是在訴說著很長的故事。
“我知道!”
唐濤點點頭,隨後一步步的向著門口走去,當他走出幾步之後,突地頓住了身形,瘦小的身軀彌漫起盎然的蒼涼。
“劉海,你助我取鬼心,化陰魂,值得嗎?”
“我……”
劉海微微怔了一下,臉上浮現出迷茫和失措交雜的神色。
我能從劉海的神色之中看出來,她對於唐濤是有著某種情愫的,至於這種情愫是親情,還是男女之情,我分辨不出。
“我不知道!”最終,劉海給了這樣的答案。
“我知道了!”
唐濤自始至終都沒有轉過頭,一邊向前走著一邊說道:“誅殺陰司之人,將會被印上罪痕,無論人、鬼、還是妖、怪,都能將其斬殺,你不後悔?”
“我不知道!”
劉海這一次的回答很乾脆,但這種乾脆之中似乎隱藏著很多別的東西,那種東西是什麽我不清楚。
不過我能感覺我的心,很不舒服!
這一刻我隱隱明白了一些東西,劉海和唐濤之間,絕對是有著種種交集和瓜葛的,即便是他們誰都沒有直接說明。
“答應我一件事!”唐濤走到門口的時候,再一次停了下來。
“什麽?”劉海愕然。
“等我殺了陰司來人,你就離開這裡,永遠都不要再回來!”唐濤說著的時候,突然爆發出一股風暴般的氣勢。
“好!”
在劉海剛剛說完的瞬間,門口的唐濤突然轉過了身,我甚至沒有看清楚他的動作,他就已經是到了劉海的身邊。
這個時候,我發現唐濤變了,原本孩童一般矮小的身材,不知道什麽時候長高了,那張蒼老的臉也是年輕了起來。
唯一沒有變化的,是那雙眸子裡流淌出來的東西!
他就這樣靜靜的看著劉海,眼睛一眨不眨,目光從之前嚴冬般的寒冷,逐漸演化成初春的溫暖,而後是盛夏的熾熱。
最終,定格在深秋的蕭瑟上……
“走,我帶你去殺人!”
那股蕭瑟蔓延的瞬間,一陰風吹了進來,吹散了唐濤眼中的情,也吹幹了劉海臉上的淚,伴隨著漸漸壓迫而來的馬蹄聲,唐濤拉著劉海一步步走了出去。
那地上,留下的是腳印!
同時,也是一地的焦土!
“血鬼婆出,天下旱,赤地千裡,浮屍萬具!”
他們向前面走著,劉海的嫋嫋之聲卻飄蕩到了後面:“世人皆稱血鬼婆為引旱之物,可又有誰知道,那所說的是寒呢?”
“血鬼婆出,天下寒;平陰司,亂黃泉;奈何橋前一杯酒,不及女兒半兩顏。”
陰風更盛,但無論是我,還是家慧,亦或是那怔怔望著唐濤的血魈子,此時都被這句話給定在了當場,久久不能回神。
他們到底經歷了什麽?
會有這樣的一種,殤
嗚嗚……
大作的風聲將我們的思緒拉扯回來,我們匆忙向著門口跑去,踏出屋子的時候,看到的是孤零零的劉海,唐濤已經沒有了蹤影。
與之一起消失的,還有那些陰兵!
“他呢?”
家慧的這句話聲音很小,裡面充斥著一股傷感的味道,對於此我並不意外,畢竟連我都被之前的那種悲傷侵襲了身體。
更別說,心思細膩的家慧了!
劉海沒有說話,只是那麽直愣愣的站著,目光盯著之前那面裂開的懸崖,悲慟之氣讓人覺得心驚。
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我看到了那面懸崖,一切還如之前裂開的那樣,訴說著這裡曾經出世過一頭凶殘的千面骨妖。
也訴說著,那顆老樹的決絕之意。
除此,再無其他!
不,還是有的,那上面不知道何時多了一幅壁畫!
一人騎著高頭大馬,身後跟隨著手持刀戟的士兵,在他們的身前,是一個渾身燃燒著火焰的人,一場廝殺,蓄勢待發。
嗚……
深洞的山,總是容易起風,就像此時一樣,一風卷著積雪吹過,迷了我的眼睛,同時也讓我暫時忽略了那幅畫。
“我們回去吧!”
揉著眼的手還沒有放下來,劉海的話已經是回蕩在了耳邊,當她一步邁入屋子的時候,我朝著那面懸崖上看了一眼。
看到的是失蹄的馬、無頭騎士的墜下,以及那地上宛若焦土一樣的士兵。
還有,正從牆壁之中一步步走出來的唐濤。
死了!
一大隊的陰兵,就這樣死了!
那一切,隻發生在風起風落間……
回到屋子裡,我看到劉海正站在四象棺的前面,目光望著裡面的玲兒,眉頭微微的皺著,似乎在權衡著某件為難的事情。
對於唐濤,我們是不敢攀話的,所以只能讓開一條路,看著他走到了劉海的身邊!
此時的唐濤,多少顯得有些疲憊,原本衝天的氣勢,也是有了些萎靡,不過還是有著一股凌厲,從他的身上迸射出來。
“能不能救活她?”劉海終於開了口。
“能,也不能?”唐濤回答我聽不懂!
“到底能還是不能?”劉海又問。
“我說能,是因為我可以讓她活過來,我說不能,是因為即便活過來,她也不再是她了……”唐濤的話,我依舊聽不懂。
“為什麽?”劉海也茫然。
“因為,她活過來,就將和我一樣了!”
“成為血鬼婆?”
“不,成為屍!”
“那你可以動手了,她生前就是屍!”
“我知道,但之前只是肉屍!”
“之後呢?”
“是血屍!”
“血屍?”
“對,血屍!”
唐濤點點頭:“我的確是能讓她醒過來,不過會成為血屍,雖然會活很久很久,但那時候她將天地不容,死後永墜地獄,萬世不得超生!”
“你決定吧!”聽完唐濤的話之後,劉海沉默了良久,最終沒有拿主意,而是走到了我的跟前,將這個棘手的問題,扔給了我。
“我……”
他們之前的話,我都聽在了耳朵裡,雖然我不知道血屍是什麽,但唐濤的那番話,還是讓我陷入了兩難之中。
我是希望玲兒醒過來的,之前我也一直在努力著,可如果真的如唐濤所說的一樣,天地不容永世不得超生,我還要不要這樣做?
“逸哥,你要想清楚了!”家慧看出了我的為難,但同樣這種事情她也拿不了主意,所以只能提醒我一句。
“我……”
“這樣吧!”
就在我不知道該如何決斷的時候,唐濤再次對著劉海開了口:“你們慢慢想,如果要她活過來,就把這個給她服下去, www.uukanshu.net 前提是你們想清楚!”
說完,我看到之前的那盞油燈,不知道什麽時候到了唐濤的手裡,燃燒的火苗此時已經是熄滅了,燈身裡面有著搖晃的液體。
“謝謝!”劉海接過油燈之後,就遞給了我,還是如之前一樣,玲兒的生死劉海不會做主!
“我該走了,你們也走吧,四象棺就要閉合了……”
唐濤說完,已經是向著那面墓道冰的牆壁走去,當他走到跟前的時候,再一次轉過了頭:“劉海,照顧好自己!”
“你也是!”
說完,二人都是陷入了沉默,直到唐濤跳到了山龜的頭顱之上,直到山龜那巨大的頭顱從屋子裡縮了出去,劉海才把目光收回來。
這一刻,她無比的落寞!
這一刻,她掉下了一顆淚!
許久許久,劉海才是回過了神,她回神的瞬間,已經將玲兒從四象棺之中抱了出來,隨後眼中浮現出一抹焦急。
“我們快走,不然四象棺一旦閉合,我們就再也走不了了……”
我總感覺劉海是在發瘋,那四象棺就在我們的眼前,它閉合不閉合的,跟我們又有什麽關系,於是就將心裡的疑問說了出來。
不僅僅是我,家慧和血魈子一樣是充滿了疑問,因為四象棺就好好的坐落在我們跟前,哪有半分閉合的樣子和跡象?
然而,我們誰都沒有料到,當我問完之後,劉海會給出這樣的回答。
“你們進來之前,沒有看出來這座山谷,像一口棺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