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的一個早晨,陰霾中投射著幾縷陽光,也不知道該說今天是陰天好,還是晴天好。
楊喬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敲響,只是這次走進來的不是Kevin,而是穿著一身便裝的鄭毅。
左西林燒開了茶水間的水,為他們泡上一壺龍井。她一邊泡茶,一邊偷偷瞄著鄭毅,心想老板這次的朋友好像有點不一樣,終於不是那種花裡胡哨,奇奇怪怪的朋友了。
鄭毅端起茶杯,微微閉上眼,聞了聞,裝出一副品茶的模樣,接著乾脆利落地喝下一杯,身體往後靠著靠背椅。
楊喬前兩次見到鄭毅都是神經緊繃,一臉疲態,今天倒是精神爽朗,神態自若,看來案子結束了,他這段時間輕松不少。
“你這工作室挺別致的。”
楊喬笑了笑,看得出他是在暗戳自己工作室的位置偏僻,不過楊喬早被客戶調侃慣了,對此倒是無所謂。
“還行吧。”楊喬抿了口茶,打開一盒堅果仁遞給鄭毅。
鄭毅擺擺手,表示不吃。
楊喬便自己拿了一粒開始嚼:“聽說吃堅果補腦。”
鄭毅撇嘴笑了笑:“其實你腦子挺好的。”
這又是話裡有話,暗戳戳地又提起了方圓的案子。
楊喬對鄭毅這份世故還真是看不上眼,如果他是同行,應該會是最裝逼的同行,如果他是甲方,應該是最喜歡不懂裝懂,招人嫌的甲方。
“哦,怎麽說?”
“劉笙說的,他讓我轉告你,你的片子他看過了,沒問題。還有就是要多休息,少勞累。你這偏頭痛,天生的,只能靠養。”
“你今天不會就是來轉告劉笙的話吧。”
鄭毅磕了下嘴巴,盡管他在盡力掩飾自己,但老謀深算的人眼神裡總是透著沉思的狀態。楊喬雖然年輕,但不傻。他搞定的難纏客戶不計其數,這點眼力勁還是有的。
“哈哈,哈哈,”鄭毅尷尬地笑著,他從楊喬談起《奧菲利亞》開始,就知道楊喬是個心思深沉的人:“案子結束了,你也是當事人,過來跟你說說結果。”
“劉笙被判刑,DT的電子貨幣被追回,並捐贈給漸凍症協會。整個案子非常圓滿。”楊喬也不等鄭毅說案情的事,就把鄭毅想要說的一股腦說完。他只是希望鄭毅不要拐彎抹角,整個案子非常圓滿,全世界都知道的事,你一個日理萬機的人何必親自來一趟。
鄭毅自己倒了杯茶,也不繼續說,又喝了起來。他神色凝重,似乎在用喝茶這件事掩蓋自己即將說出口的另一個可怕的真相。因為他不知道接下來的問話是否有答案,亦或他從楊喬這獲得的答案超乎自己的預料。
一杯茶水飲盡,他看著茶幾上的茶杯,入神了好一會,直到楊喬再次拿起一顆杏仁嚼碎發出“卡茲”的聲音,他才發現自己思考太過投入,被楊喬看出端倪了。
“方圓、陳粒和劉笙之間的關系,想必你也清楚。今年8月15日,陳粒在家裡開煤氣自殺,當時家裡就只有她一個人,等民警趕到現場的時候,發現她已經死亡了。”
“嗯,我聽郭院長說過陳粒是在家裡開煤氣自殺的。”楊喬奇怪,鄭毅怎麽突然又提起陳粒的死,難道說陳粒不是自殺的?
“據當時調查陳粒案件的民警說,出租屋裡除了濃重的煤氣泄露的味道,還有一股難聞的屎尿味。陳粒由於服用假藥,病情惡化的十分快速,死亡前三個月的生活來源主要靠捐贈還有病友團的照顧。她的日常起居生活大部分由她6歲的兒子完成。”
楊喬越聽越心疼,難怪小米粒的行為比同齡孩子更堅毅懂事。
鄭毅緩了緩,清了清嗓子:“劉笙說按照漸凍症患者的病程來說,陳粒在那個時間點已經完全沒有行動能力,連筷子都拿不動。甚至可能連手指都動不了,全身機體陷入癱瘓。”
楊喬震驚,瞬間明白鄭毅此番前來的目的。如果當時民警如果再多考慮一步,哪怕多關注一下陳粒,他們都不至於如此草率的將陳粒的死判定為自殺。
生命如塵埃,草賤遭鞋踏。
楊喬生生咽下還未嚼細的杏仁,望著對面的鄭毅,對方的臉在燈光下異常剛毅,分明的棱角,仿佛再次將他帶回了當初的審訊室。
“陳粒自殺那天,是方圓將小米粒送往福利院。同時在8月5號,陳粒購買了新的手機卡,也就是你交給我的那張。”
楊喬的視聽越來越模糊,恍恍惚惚,仿若一場夢接著一場夢。他甚至懷疑最近發生的事,從他畫的那幅畫開始,到方圓死亡,劉笙被捕,這一系列是否真實發生過。
綠茶香氣彌漫,花香綻放,屋內光芒萬丈,鄭毅似那‘楊二郎’般變換著身形,忽而如蒼天大樹,那灰色沙發如巨幕般托起鄭毅,騰空而起。
楊喬極力掩飾自己的病症,身子假意傾倒在沙發上。
鄭毅看出楊喬的不適,也許是他過分震驚,導致一時難以接受,他看到楊喬的臉上寫滿了不可能。鄭毅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他心中已有答案,他原以為這個插畫師是方圓安排的破局之人,沒想到他也不過是一枚棋子罷了。
鄭毅也不再提陳粒死亡的事,轉而講起小米粒的父親,二婚後又離婚,因為他對妻子和孩子家暴。被告上法庭,判了一年半,隨後便躲起來。民警到現在也沒找到人。所以小米粒的監護人暫時還沒有著落。
鄭毅看出楊喬似乎有隱疾,話速慢了許多,很長一段時間他停下來不再說話。直到楊喬面色緩和一些,他才放慢語氣聊上幾句。
作為警察,他對周圍對人和事的敏感度要比常人高出好幾倍,對人的細微表情分析自然也不在話下。
40分鍾過去,鄭毅和楊喬有一句沒一句閑聊著,這期間保持沉默似乎才是他們之間最大的默契。
楊喬送鄭毅離開,辦公室裡只有左西林一個活物。
“唰~唰~”
左西林拿著雞毛撣子撣灰發出的稀稀疏疏的聲音。
鄭毅環顧四周,楊喬的辦公室還真是冷清,自從左西林來了,連灰塵都少見,所有的東西都整齊一致,這讓整個辦公室更加冰冷無趣。
楊喬偶爾調侃左西林是否願意去當個收納師,他有個朋友正在做這行,至少目前蠻時興的,錢多活少。
鄭毅看著左西林問到:“我記得那姑娘是個設計師吧?怎麽做起保潔的工作了?剛剛端茶倒水的也是她。她是你親戚家的孩子?”
“這倒不是,她也是寧市美院的學生,我學妹。”
“你這工作室的工作還蠻繁瑣的哈。”鄭毅心想楊喬這莫非是壓榨剛畢業大學生,找個沒社會經驗的孩子過來一人身兼數職。
“不繁瑣,不繁瑣,她是個人有潔癖。”楊喬心想,這鄭毅應該不會是那種從自己這套不出話來,想隨便找個茬整自己吧。電視劇裡這種套路多了去,況且看他的樣子如此老謀深算,說不定心中正盤算著呢。
楊喬指著牆上的掛著的營業執照給鄭毅看:“你放心,我這不招童工,我們這證件挺全的,三證合一呢。”
鄭毅覺得好笑,楊喬的思維如此跳脫,時而像個脫離塵世的和尚,時而像是個深受社會毒打的社會人,時而又像是個稚氣未脫的學生,唯獨不像一個追求浪漫的畫師。
其實鄭毅自己也沒想那麽多,就只是隨便調侃幾句,聽楊喬這話,估摸著是他想深了去,便回應到:“哦,我不查這個,這歸工商局管。”
左西林一眼便認出鄭毅是公安局牆上貼著的警察中的一個。
這兩天她也看了新聞,從楊喬那裡大致了解了整個案子。可是她聽說還有一個名叫‘小米粒’的男孩還在福利院,心裡便有了幾分憐惜,決定周末和楊喬一起去福利院教孩子們畫畫,幫小米粒畫他媽媽。
楊喬琢磨著鄭毅的話不無道理,左西林畢竟是個插畫師,平日裡溝通客戶這種客服的事交給她就算了,現在連清潔招待工作也是她,這對她以後的發展多少是有點阻礙的。雖然她沒有怨言(那都是楊喬表面看到的),但是自己總不能虧待人家,這樣終歸不好吧。
“左西,過來,”西林拿著雞毛撣子移步到楊喬的工位旁:“我想要不再招個人幫你分擔分擔工作吧。”
左西林暗自開心,老板終於開竅了,自己每天忙得跟狗一樣,現在終於舍得再招個人,開心地拍著手,蹦躂起來:“好呀,這樣以後點餐也有人商量了,喝下午茶也有人分享,遇上不懂的還有人一起討論......”
她不自覺地盤點起要是有個新人該多麽美好,楊喬一件一件聽著,發現這些事確實虧待她了。這幾個月來自己也從來沒有教過這孩子什麽,無論是作為老板還是師兄的身份,對她都有所虧欠。
“你去弄張海報吧。”
“好嘞~!”左西林開心地恨不得馬上貼張整面牆的超級大海報。
她剛坐下準備動手設計海邊。楊喬想起自己曾經做過海報,便把西林喊了回來:“哦,對了,我想起來我這有,你不用再做了。”
只聽見打印機蹭蹭蹭,打印紙出機子的聲音。一張a4紙從打印機裡滑了出來,左西林看了一眼楊喬的電腦,不由地翻了個白眼,這不就是當初招她時用的黑白海報嗎,a4紙貼門口誰看得見啊?
西林不情願地拿著a4海報端詳了好一會,最後還是沒忍住:“老板,我們就不能與時俱進一點,在招聘網上招人嗎?”
“你沒看新聞嗎?招聘網上一堆詐騙。”
“那是發布招聘的詐騙,又不是找工作的詐騙。www.uukanshu.net 我們是甲方啊。”左西林對能成為甲方這件事似乎非常在意。
楊喬笑著搖起頭,瞧這孩子還是嫩了點啊,隨即嚴肅問到:“我問你,會上滿是詐騙的招聘網找工作的人,腦子能好用嗎?”
左西林張著嘴,驚掉下巴,老板不愧是老板,這歪理都能被說的如此有哲理。
她頓悟,使命搖著頭表示讚同。但是突然她又想到:“老板,不是還有很多高逼格高質量的招聘網站嗎?你花點錢就好啦。”
楊喬托著下巴,饒了饒,心想不出絕招,她是不會罷休:“嗯~也不是不行,我出錢可以,你得出力啊。發到招聘網上,你不就得隨時盯著,萬一有人投簡歷,你可不能錯過。一有人谘詢,你可一定要回復。畢竟楊喬工作室的招牌不能拿出去丟人顯眼對吧。”
楊喬工作室的招牌值幾個錢啊,那破招聘在這犄角旮旯的巷子裡,連路過的買菜阿姨都懶得多看一眼,連拿著收音機的乞丐都不想多逗留。
左西林無語至極,做著最後的掙扎:“老板,海報總能換張大點的,顯眼的吧?不然誰看得到啊~”
楊喬攤開手,指向左西林:“不是被這麽優秀的你看到了嗎?”
“我~”左西林瞪大眼睛,一時語塞,心裡嘀咕著‘無良奸商’,只能乖乖把那醜不垃圾,一米內只能看到“招聘”兩個字的海報貼到門口的窗戶上。
楊喬只聽見震天響的“砰砰~”兩聲,一張狗皮膏藥似的招聘海報背面擋在了工作室的玻璃窗上,心想真醜,這麽醜不至於沒人看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