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屍鬼一步步一步步走過來,湊近了才看清楚,他們仿佛看到鮮活肉體的野獸,嘴角流涎,在蘇清舉和黑蓮化身身上來回徘徊片刻,似乎因為黑蓮化身更美味,便一左一右撲到黑蓮化身身上,埋頭咬住其脖子一頓狂吸。
蘇清舉心神震駭,黑蓮化身的妖力正以一個驚人的速度流失,這要換成自己,恐怕兩個呼吸就被吸幹了。
這等從未有過的“我為魚肉”的恐怖體驗險些讓他直接昏闕過去。死亡本身不可怕,死亡的過程——被兩個皮包骨的屍鬼吸成乾屍,一點一點被拽入到死亡的深淵之中——才最可怕。
就在他不知所措時,那兩座大墓之上的光滑的石壁突然爆出一道刺目的白光,眾多粗莽的老藤被震碎,露出一幅約莫百來字的石刻,白光正從這些字裡透射出來。
兩個屍鬼被白光一照,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團身抱著倒在地上翻滾。
蘇清舉心中一震,隱約聽見一個疏朗的嗓音大聲頌念著什麽,他努力抬頭去看那幅石刻,上面每個字都看得懂,但結合起來卻不明其意,然而渺渺冥冥之間,浩然之意充斥宇內,那等無垠無匹的慨然正氣,似也傳遞到了他的心胸之中,死亡的陰影於是變得淡薄起來。
“先生,浩瀚時光非人力所能掌握,萬物徜徉長河,流向彼岸,究竟到哪一處才是終點?”
“先生,生靈之死,究竟所為何來?”
“先生,若是萬物皆有命數,為何要橫加干涉?”
“先生,那十三萬遲世魂,難道就沒有辦法挽救了嗎?”
“先生,真相對世人太過殘忍,生存的人和死亡的人,究竟是誰,比較痛苦?”
隱約間,一個少年人出現在石刻下方,向石刻一連發出五個疑問,一個比一個尖銳,一個比一個激烈,一個比一個悲哀。光影緊跟著變幻,出現了一幅以青綠為主色調的巨大畫卷,畫上山河綿延不絕,一眼望不到盡頭……河岸兩邊,是仿佛亙古就陣列著的軍隊方陣,他們仿佛是死物,但他們身上的英魂卻延伸出來,組成了一個火烈鳥的圖騰。
蘇清舉猛然想起來,凌嘯蒼的衣服上,也有一模一樣的圖騰。
難道其中有什麽關聯?
幻影突然被震碎,兩個影子出現在石刻下。他定睛一看,赫然是消失的“文聖望月、文宗問道”,這兩個塑像一出現,就釋放出鎮壓石刻的氣息,使浩然白光一點一點收縮,那兩個蜷在地上痛苦翻滾的屍鬼連忙爬起來,踉蹌著跑回了大墓。
隨著墓門緩緩合閉,蘇清舉心神一震,猛一睜眼,發現自己竟仍然躲在大石頭後邊,在原地沒有動過。
難道方才全是幻覺?
再看身旁,黑蓮化身的脖子上,赫然留有兩個牙印。
不是幻覺!
他連忙望向涼亭,只見月下兩個塑像仍在,但他們卻都已轉過頭來,正冷冷地看著他。他渾身一個激靈,本能地想要逃跑,卻發現光滑石壁上的石刻又亮起來,迫使兩個塑像變回原來的姿勢。
難道這兩個塑像在鎮壓“諸聖石刻”?
“諸聖石刻”所鎮壓的屍鬼到底是誰?
書院為什麽對這個地方諱莫如深?
連秋遠清都沒資格踏足,究竟這些秘密的背後有什麽含義?
那個幻影少年和他的五個疑問,又代表了什麽?
那個火烈鳥圖騰,和嘲天宮又有什麽關系?
一個接一個的疑問衝上蘇清舉的腦海,這趟謀奪“諸聖石刻”之行充滿了各種難以預料的變數,凌嘯蒼口中的聖尊,大概率就是虛骸……虛骸、嘲天宮、凌嘯蒼、火烈鳥、諸聖石刻、文聖、文宗塑像以及大墓裡的屍鬼等,仿佛有一條無形的線把這些串連了起來,但所形成的圖景非常混亂,他總覺得有一個核心的東西還沒有弄清楚。
在看到這些秘密之前,他覺著烏玄羽的分析沒有錯,“諸聖石刻”確實隱藏著什麽秘密,足以讓嘲天宮在接下來的博弈中佔據上風;可如今看來,這件事遠遠沒有那麽簡單。
他隱隱感覺到自己卷入了一個巨大的漩渦之中,一不小心就會粉身碎骨。
明哲保身、急流勇退才是上策!
絕不能讓人知道我來過這裡。
蘇清舉毫不猶豫地轉身,可就在這時,心內虛空遺跡孤島猛烈震動,王座自發地發出震響,整個孤島直衝混沌,穿過無際茫茫,轟然鎮落下來。
識念之中,下方赫然是山谷狀的孤峰。
文聖、文宗塑像仿佛有所察覺,從其身上衝起驚人的浩然之力。
蘇清舉感到一種諷刺,這兩個身上的浩然之力,亦正氣慨然,可他們守護的卻是“食人”的屍鬼。
所以到底什麽是正,什麽是邪?
文氣化用到底是什麽原理?
也就在這個時候,蘇清舉忽然回憶起蘇長明的墳墓,那個位置是他特地挑選的,因為野獸不會喜歡太平坦、潮濕的地方,所以掘開墳墓的,未必是野獸,如果阿爹的屍體也像那兩具屍鬼一樣……他覺著自己再想下去,肯定會陷入魔怔,於是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
兩個塑像合力,遺跡孤島的鎮壓之力頭一次被擋住了。
諸聖石刻的力量得到釋放,極力地想要掙脫,王座趁機透過文聖、文宗的力量,從意象之中,在石刻上“啪”的扣下了一行字來。
現世層面,整體釋放白光的石刻,就有一行字失去了光芒。
蘇清舉見狀,再也不做猶豫,強行控制王座收了“鎮壓”之力,向吊橋處狂奔而去。他一口氣跑到吊橋外,忍不住回頭看了看,黑暗包裹著山谷,看不清裡頭的情景,但他隱隱能夠感覺到,那兩個塑像仍然遠遠地盯著他看。
就在他準備踏上吊橋的時候,天光驟然大亮,一個巨大的光環從天而降,籠罩住了包括孤峰在內的整個書院。
“神律·樊籠。”伴隨一個威嚴的惶惶天音。
難道是天神司空?
蘇清舉臉色一變,急忙翻身落到吊橋底下躲避。
隨後就有一個頭束玉帶、身披金甲金袍的偉岸男子從天而降,他在半空中威嚴地俯瞰戰場,忽然把目光投到孤峰之上,驀的俯衝而下,把“鬥轉星移大陣”給撞出個窟窿來。
他站在吊橋連接處,正要走進去,忽然頓住腳步,轉身的同時,陰冷的目光往吊橋底下移動。
蘇清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