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非,即指西起赫拉克勒斯石柱(直布羅陀)東止埃及亞裡山大港的這片地中海南岸地域。在這條數千公裡漫長的海岸線上,既有迷人的沙灘與棕櫚樹,也有危險的峭壁與礁石,而對於航海家與殖民者來說還有不少優良的港灣。很早以前腓尼基人便利用這些港灣建立了殖民地,繼而向著大海的更深處探險,從而建立起了強大的海上帝國。然而時過境遷,如今這片海域已經在羅馬的掌控之中。
在伊裡帕戰役結束後不久的一天,北非西海岸附近天氣晴朗,海風徐徐,海面上有兩艘五排槳的羅馬戰船正在劈波斬浪。船上載著伊比利亞的羅馬指揮官,被當地人稱為“最高統帥”的“天神之子”——小西庇阿,他此行的目的地是位於努米底亞平原的馬塞西利王國。自從伊比利亞的戰事基本結束之後,小西庇阿就一直設想著登陸北非,將戰火點燃到迦太基人的本土上去。但是這位聰明的統帥深知,非洲大陸對於羅馬人來說是那麽的陌生,而迦太基人已經在這裡經營了數百年之久,要想在對方的地盤上打贏就必須獲得一位有實力的盟友。而努米底亞人彪悍的戰鬥力早已令小西庇阿心之念念,在沒來得及通知元老院的前提下,這位羅馬統帥便在拉埃柳斯的陪伴下,輕裝簡從地前去與目前實力最為雄厚的馬塞西利國王西法克斯會面。
當時北非除了強大的迦太基外,還有三個國家存在。在遙遠的西方,是一個由巴加國王控制的摩爾王國(今摩洛哥),這個國家的戰略地位相當重要,它的對面就是通過赫拉克勒斯海峽連接著的伊比利亞半島,但是在整場戰爭中這個國王基本上保持著中立的姿態。而在北非中部則是努米底亞人的領土,從穆盧耶河向東延伸,直到與迦太基的領土接壤。這片廣大的地域由兩個互相敵對的國家組成,其中較大的王國馬塞西利位於西邊,首都分為東西兩個,其中西都是位於奧拉尼亞的西賈,東都則是卡爾塔(羅馬人稱為錫爾塔);而另一個王國馬西利亞位於東邊,其領土遠遠小於馬塞西利,位處馬塞西利和迦太基之間,隻擁有一條非常狹窄的海岸地帶。
長久以來做為宗主國的迦太基始終主導並操控著這兩個努米底亞王國,但是偶爾兩者也會出現反抗和叛亂。迦太基元老院的外交策略就是拉一派打一派,當近十多年中馬塞西利變得過於強大時,他們就開始支援馬西尼薩的父親加亞,利用馬西利亞去牽製對方。馬塞西利的統治者西法克斯非常不滿迦太基的作法,渴望擺脫迦太基的宗主國的控制。而羅馬人則對此洞若觀火,早在西庇阿兄弟在伊比利亞爭戰時就曾經派特使拉攏過這位努米底亞的國王。而在小西庇阿奪取新迦太基後,這位見風使舵的努米底亞人又派出了一個特別使團前往羅馬,向元老院表達自己的忠誠。做為回應和獎勵,羅馬派了三名代表前去致贈這個國王一件托加袍和紫色的上衣、一張象牙製的寶座和一個重達5磅的金杯。但是隨著馬西利亞國王加亞的去世,西法克斯利用其繼承人馬西尼薩在不國內的機會,快速吞並了這個鄰國。已經無力干涉的迦太基政府只能對此視若不見,並派出使者希望與其繼續保持盟友和宗主國的關系。面對羅馬與迦太基的爭相拉攏,聰明的西法克斯充分施展著高超的平衡術,始終腳踩兩隻船,甚至到伊裡帕戰役結束後,他依然維持著跟迦太基若即若離的關系。為了將來能夠輕松的在迦太基的本土作戰,小西庇阿先是委派了拉埃柳斯代表自己前往馬塞西利,試圖說服西法克斯與其結盟,但是這位狡猾的努米底亞國王並沒有給予羅馬人肯定的答覆。於是小西庇阿隨即從新迦太基港口出發,前往非洲大陸,打算親自說服這位搖擺不定的西法克斯。
從伊比利亞出發四天以後,羅馬水手已經可以在桅杆上眺望到位於塔富納河口的西賈港了。做為馬塞西利王國的西部都城和重要港口,西賈無論從政治、軍事還是經濟上都是北非西海岸地區的重要城鎮,這裡同時因為屬於中立海港,吸引了大量不堪戰爭騷擾的商船的來往而顯得繁榮異常。就在小西庇阿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欣賞著非洲大陸時,突然瞭望員發出了警報的信號,準備戰鬥的鼓聲即刻間傳遍全船。
“西方發現迦太基艦隊,由七艘三列槳戰船組成,正快速向我們駛來,估計目的地也是西賈。”船長急匆匆地向羅馬統帥報告道。
從加迪斯返回迦太基的吉斯戈正率領著一支小型艦隊沿著利比亞的海岸快速航行,這位已經對伊比利亞放棄希望的迦太基前指揮官本打算中途在努米底亞人的港口稍作休整,卻沒想到會在這裡和自己的仇敵狹路相逢。在戰鬥鼓點聲中,雙方的水手與士兵已經在甲板上匆忙的布陣,準備抵抗對方的登舷入侵,盡管羅馬人海戰能力要超過迦太基人,但是目前數量上明顯處於極端的劣勢,勝負不難預測。在一派緊張的氣氛中,“天神之子”冷靜地分析著眼前的危機,他突然向船長下令道:
“命令槳手加速前進,同時把船上負重物全都丟進海裡,我們一定要趕在迦太基艦隊追上我們之前進入西賈港。”
船長立刻明白了他的想法,因為在地中海的海戰規則中,中立國家海港中是不可以交戰的,而馬塞西利王國目前並沒有和羅馬或是迦太基宣戰,是雙方都想要努力爭取的“香饃饃”,迦太基人肯定不敢得罪對方,所以目前唯一的生路就是進入這個安全的港口中。而此時迦太基艦隊也發現了對方的企圖,在急促的號角聲中,七艘戰艦同時加速,準備在港口外截住實力單薄的羅馬人。於是在地中海上難得出現了一場迦太基船隻追趕羅馬戰艦的畫面,在這場你追我趕的海上賽跑中,羅馬人最終僥幸贏得了勝利,小西庇的船隻比吉斯戈的艦隊早一步進入了西賈港口。在漢尼拔戰爭中出現了一幕有趣的景象,羅馬與迦太基的戰船居然相安無事地停靠在一起,而船上的士兵都劍拔弩張地警惕著對方,岸上則擠滿了看熱鬧的努米底亞人。
當小西庇阿與吉斯戈同時在自己士兵的保護下登上碼頭時,前來迎接的馬塞西利官員一時之間變得不知所措。最終隻好同時接待這兩個互相敵對的地中海強國,在西法克斯的宮殿中,努米底亞國王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兩位統帥並肩走到自己的面前。
“眾神在上,真是太少見了,尊敬的小西庇阿統帥,還有親愛的吉斯戈大人。我應該沒有看花眼吧,羅馬人居然和迦太基人結伴而行,卻沒有打得頭破血流。”西法克斯用嘲笑的語調說話時,身邊的大臣與侍者都已經忍俊不禁。
“尊敬的國王陛下,我是代表羅馬前來與您會晤的,沒想到這麽有緣會遇到迦太基的‘老朋友’。”小西庇阿搶先向努米底亞國王說道。
“尊敬的西法克斯陛下,我也是準備前來拜訪您的,但是差一點就在您的港口外俘虜了兩船羅馬人。”吉斯戈不甘示弱地回擊道。
“哦?我都不知道迦太基還有海軍,你們好像很久沒有在海戰中取得過勝利了。”陪伴小西庇阿的拉埃柳斯立刻反唇相譏道。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來我這裡的都是客人,要吵還是要打你們等出了我的國家再說。”西法克斯趕快製止了火氣越來越大的雙方。
在西法克斯的勸說之下,羅馬人與迦太基人不得已只能面對面坐在了王座的兩側,但是依然互相大眼瞪著小眼。
“吉斯戈大人是我的老朋友了,所以我們之間不存在什麽沒解決的問題。而小西庇阿統帥是新朋友,我們國家的規矩是要先問候新朋友,不知道羅馬這次有什麽事情需要我幫助呢?”西法克斯有意拋開迦太基而向羅馬一方示好道。
“尊敬的陛下,您的勇氣與睿智在非洲大陸上無人可及,我謹代表我的父親向您表示崇高的敬意。”小西庇阿站起來說道。
“啊,我記得您的父親,高貴的西庇阿執政官,我們在很多年前就是朋友了,可惜他壯年而逝,不過有你這樣一位出色的兒子繼承並將他的事業發揚光大,他也可以瞑目了。”努米底亞人假裝悲傷地說道。
“我父親以前在寄回家的信中經常提起您的功績,而羅馬元老院也非常看重您,只有您才可以將如此廣袤的馬塞西利王國治理的如此井井有條,不久的將來它將會超過迦太基,而成為非洲的明珠。”羅馬統帥繼續拍著對方的馬屁。
“啊,統帥過獎了,努米底亞不過是蠻荒之地,比不上羅馬的繁榮與強大一分。”西法克斯很開心地說道,“不知道這次您前來有什麽具體事情呢?”
“我相信偉大的陛下一定早就對地中海的戰事非常了解,目前羅馬已經取得了壓倒性的優勢。漢尼拔被包圍在亞平寧一角不能活動,而伊比利亞即將成為羅馬的一個行省。”說到這裡小西庇阿故意看了一眼對面臉色鐵青的吉斯戈。
“眾神在上,我們還沒有輸掉戰爭,加迪斯還在我們手中,而漢尼拔統帥將會給羅馬人更大的打擊。”迦太基人忍不住站起來反駁道。
“可是你們已經沒有多少軍隊了,加迪斯不過是一座空城,而漢尼拔手中只剩下不到三萬人馬。”拉埃柳斯站起來說道。
西法克斯趕快製止了雙方的爭吵,這位投機分子最希望羅馬與迦太基出現兩敗俱傷的結局,這樣他的馬塞西利王國就可以坐享其成。但是假如羅馬快要獲勝了,那他將要重新認真考慮自己的站隊。
“親愛的普布利烏斯統帥說的很對,不過勝敗兵家常事嘛。”西法克斯繼續著騎牆政策,並不打算輕易地倒向任何一方,除非有讓他無法拒絕的好處。
“睿智的陛下自然不需要我的提醒,只不過馬西尼薩一直在迦太基軍中效力,聽說吉斯戈大人還親口許諾要讓他重新登上其父王的王座。”小西庇阿突然拋出了這個敏感的人物來。
西法克斯果然在聽到馬西尼薩的名字後面色僵硬起來,做為他死對頭加亞的獨子,這個人將是威脅到他統治的最大不穩定因素, 而如果迦太基人打算支持馬西尼薩的話……西法克斯的心已經不知不覺地倒向了羅馬一方。而情知不妙的吉斯戈剛想辯解,羅馬統帥又搶先說道:
“羅馬元老院已經決定最遲在明年派兵登陸非洲。”
西法克斯和吉斯戈聽完都大吃一驚,甚至連拉埃柳斯也吃驚地看著自己的上司,因為他們根本沒接到過元老院這方面的命令,羅馬統帥只是想嚇唬一下對方,而對方果然中計。
“如今製海權完全在羅馬手中,我們想要在任何地方登陸都非常容易,希望到時候西法克斯陛下能夠看清現實,選擇正確的陣營,馬塞西利與羅馬是敵是友全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聽完小西庇阿的話後,西法克斯徹底陷入了深思之中,而吉斯戈也同樣不知道如何反駁對方。這位年輕統帥的智力與口才給吉斯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發現相比在戰場上的致命,小西庇阿更加具有人格魅力。而“老狐狸”國王似乎已經被羅馬人成功說服了,當迦太基將軍在自己的坐艦上看著遠方正揚帆北去的羅馬戰艦時,他已經不再為失去伊比利亞而苦惱,如何阻止羅馬人到達非洲才是他目前最擔心的事情。
“你覺得他被你說服了嗎?”拉埃柳斯看了一眼漸行漸遠的非洲大陸,向身邊的小西庇阿問道。
“只要不出別的意外,這隻‘老狐狸’會好好衡量雙方的實力的,但是我們不能將賭注全押在他一個人身上。”羅馬統帥說完凝視著北方,貌似平靜的伊比利亞其實內部還一團混亂,還有許多事情急待著他去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