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興,此話當真?”
宇文洛生陰沉著臉,低聲問道。
“如此大事,我哪敢胡說!”
在他對面,則是急得滿頭大汗的宇文盛。
剛才,急衝衝的宇文盛沒能找到宇文肱。帥帳是空的,宇文肱似乎是出營未歸。
找不到人的宇文盛急得在大帳門口轉了三圈,然後決定去找宇文洛生。
幸好宇文洛生還在營中。
而在宇文盛將王陵所說的情況原原本本複述一遍之後,宇文洛生也立刻面色鐵青。因為,他看過契據的原本,清清楚楚地記得上面的確是只在他們還貸的那部分寫明了要“足值大錢”。
父親確是上了景福寺的當。
“三郎,主公是去哪了啊?”宇文盛憂心忡忡地問。
“……父親和二哥一起,拉車去景福寺運錢了。這時候,想來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
“這可如何是好!不行,我現在就去追主公,叫主公把錢退回去,這事絕不能就這麽作數!”
宇文盛說著,轉身就要往外走,卻被宇文洛生一把拉住。
“契據已簽,錢也收訖,豈是我等說作罷便能作罷的?就算此時退錢回去,也不過是要提前還這三倍本息而已!”
宇文洛生的一席話如一瓢冷水一般澆在了宇文盛的頭上,他停下腳步,卻心中的急火卻愈發地旺起來了。
“那可如何是好!三郎,你趕緊拿個主意啊!”
宇文洛生在宇文盛焦急的目光中,緩緩地來回踱步。他一手撚著下巴,一邊眯著眼睛思考。
接著,他轉過頭來,凝眉看向宇文盛:“跟你點出此事的,是那個念叨‘此輩複為乞活矣’的王陵?”
“啊?乞……啊,對,就是那個王陵!”
宇文盛其實已經把王陵之前說的這句話忘了一個乾淨,所以猛然之間讓宇文洛生問得一愣。
宇文洛生點了點頭,然後嚴肅地吩咐道:“我現在就去追趕父親,看事情是否還有回旋之地。不論成與不成,待我等回營,你便立刻帶著那個王陵來父親帥帳,屆時,我在父親面前,有話要問他!”
“遵命!”
雖然不明白宇文洛生這是要幹什麽,但他那不容置疑的神情讓宇文盛也只能凜然領命而去。
而當宇文盛把這件事告訴王陵的時候,王陵頓時心頭一緊:宇文洛生找我?還當著宇文肱的面問我話?他要問什麽?
我不就說了你老爹被和尚給耍了的事情麽?家醜不可外揚這事兒我明白啊,我也隻跟宇文盛說了,沒捅給外人啊?
而且現在知道不比還錢的時候知道好?還能提前做準備呢!
還是說我就壓根不應該點破這層窗戶紙?應該裝不知道就好?
會不會他認為我有點兒小聰明,加上失憶的毛病,覺得我是個奸細什麽的,要拿我是問?
一直到宇文肱回營,王陵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他隻好硬著頭皮,跟著宇文盛來到了宇文肱的大帳。
這帥帳是營寨裡最大的帳篷,平時王陵閑晃的時候偶爾會經過此處,但從來沒進去過,也從來沒見過宇文肱父子。
王陵也曾經想過,親眼看看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宇文家族成員都長什麽樣,也給自己小刀拉屁股——開開眼兒,但一直也沒有個機會。
現在,王陵倒是如願了,只不過他現在卻沒有了感慨的心思。
隨著衛士的通稟,王陵內心忐忑地跟在宇文盛身後走入了大帳之中。
“幢主宇文盛,同幢副王陵,參見主公!”
宇文盛站好後大聲說道。王陵也學著他的樣子,低頭抱拳施禮。
與此同時,他不動聲色地微微抬眼,用余光迅速地掃視了一遍對面的四個人。
正對著他們端坐在中央主座的毫無疑問就是宇文肱,宇文盛和王陵的主公。
只見宇文肱年紀大約四五十歲,頗有棱角的下顎上留著不長不短的胡須。他長著劍眉虎目,表情不怒自威,確實是一副從六鎮之亂中摸爬滾打走出來的武將風采。
宇文肱兩旁還坐著三個人,年紀一看就比他年輕的多。不用問,這三人就是宇文肱的三個兒子。
在他的右手邊的年輕人面白唇粉,看上去是個文質彬彬的帥小夥,但從他的雙眼中能看出來,此人絕非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書生,而是貨真價實的行伍出身。
根據宇文盛提前的介紹,王陵知道,此人乃是宇文肱的次子宇文連。由於長子宇文顥已經在六鎮之亂的戰鬥中,為掩護父親宇文肱而陣亡,因此宇文連現在就是宇文家三子中實際的老大。
靠近宇文肱左手邊坐著的年輕人一看就是宇文肱的兒子。他和宇文連不同,幾乎完全繼承了父親的劍眉虎目,臉上英氣逼人。放在父親身邊簡直堪稱“小宇文肱”。 www.uukanshu.net
此人便是宇文肱三子,宇文盛口中的三郎——宇文洛生。
就是他,不知道這個宇文洛生到底要搞什麽么蛾子。
不過,王陵的大部分注意力,則是放在了坐在宇文洛生身邊的另一個年輕人。
此人明顯要更加年少一些,看上去也就十五六歲左右,長著和宇文肱一樣有棱角的臉,方顙廣額,目若朗星。他的面色比其他三人都要深一些,在帳內的燭光映襯下微微有些發紫。
而這個年輕的少年,就是後世大名鼎鼎的宇文泰,那個後來西魏、北周政權的建立者,八大柱國之首,一手締造了一直延續到隋唐時代的關隴集團之人。
不過這時候,宇文泰也只是宇文肱膝下最小的兒子而已。
此時,宇文肱父子四人一個個都黑著臉,看著向他們行禮的宇文盛和王陵。
甭問,這擺明了就是宇文洛生沒能趕上宇文肱,生米已經煮成熟飯。
“……就是你,識破了景福寺契據文字上的圈套?”
滄桑而渾厚的聲音從中央正座傳來,宇文肱目光盯著王陵,開口問道。
“回主公,正是屬下。”
王陵連忙回話,這種場合他可不敢再油嘴滑舌了。
宇文肱點了點頭,沒再說話,然後轉頭看向自己的三子,示意他可以開始了。
於是,宇文洛生站起身,上下打量了一下王陵,問道:“聽保興說,你有失魂症,此前的經歷都不記得了?”
“確是如此。”
“那你可知道自己是什麽身份?”宇文洛生嚴肅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