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明從未如此迅速地痊愈過，從奄奄一息到生龍活虎甚至不到三個小時。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骨頭正在一點點複位，身上的傷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這種感覺就仿佛他從未受過傷。

　　他不知道複元師是如何做到這些的。

　　這種能夠為人們治療的元術被稱為複元術，能夠施展複元術的元師被稱為複元師。

　　複元術在萬極島上受到嚴格的監管，不過由於人們對複元師的需求足夠大，因此修習複元術是合法的。

　　塔城的政府甚至會花費一大筆錢去培養複元師，為此他們開設了專門的學院。

　　荼明下了病床，試著施展拳腳，確實痊愈了。

　　他付過錢後推開了病房的門，此時那個當初毆打他的禿子正咧著嘴笑，站在門外迎接他。

　　“接下來我們去哪?”孫朝義一臉和善地問道。

　　荼明沒有立刻回話，他難以適應身體如此迅速地痊愈，身子歪了一下，某一刻體內有一種莫名的灼燒感。

　　他帶著孫朝義走出康復院，歪歪扭扭地走了一段路之後，孫朝義抓住了他。

　　他不知道這個差點把他打死的男人要對他做什麽，或者說他要對男人做什麽。

　　他不清楚，或許他可以讓這個毫無生氣的男人繼續假裝活著，並表現得和生前一模一樣，使其看起來像一個正常人。

　　“不如回你的米店吧！”

　　荼明這句話非常簡單，但同時也是在考驗眼前的男人。

　　荼明有些好奇，孫朝義還記得他的米店嗎?

　　孫朝義明顯愣了片刻。

　　“你記得你的米店在哪嗎?”

　　“當然記得！”

　　“有趣，你居然真的記得！”

　　“我沒有忘記任何該記得的事情。”

　　“很好，那我們從小路走，怎麽樣?”荼明建議道。

　　他現在需要仔細地去觀察孫朝義，搞清楚這個“行屍”一般的男人到底是如何生存的。畢竟生存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有將近十六年的生存經驗，倘若孫朝義做出某些出格的事，他就不得不另做打算了。

　　荼明不認為是自己殺了孫朝義，至少說他不是故意的。可是他的確殺了人，他對此很恐慌也很難過。

　　他只是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殺了這個男人，對他來說，這也許算作自衛。可不管怎麽樣，要讓這個死氣沉沉的東西時時刻刻跟隨他，始終是讓人頭疼的一件事。

　　其實，荼明產生了一個他認為比較好的想法。

　　如今的孫朝義的確是死了，如果他仍然能夠帶著自己生前的記憶生活下去，那麽生或死似乎都沒什麽關系。

　　但孫朝義畢竟已經是一個死人了，無論怎麽說，這對荼明來說絕對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在道德上不是一件好事。

　　荼明轉念一想，現在的孫朝義類似於自己的仆從，倘若孫朝義真的能夠一直保持對他的善意，那麽他的生活便不成問題了，至少不用為了維持溫飽再去偷雞摸狗。孫朝義有這條街上最大的米店，如果米店永遠正常地經營下去，荼明一輩子也不會餓到肚子。

　　“真是絕了。”荼明自言自語。

　　“什麽絕了?”孫朝義問道。

　　荼明認為這個辦法是好的，但他很不確定孫朝義會不會繼續保持這樣的狀態。

　　荼明試著從孫朝義身上搜尋某些異於常人的東西，很快他留意到孫朝義的膚色變得有些蒼白，身體也開始變得浮腫了。

　　“你看起來臉色不太好。”荼明看著孫朝義說道，“你還好嗎?”

　　“嗯?我感覺很好。”孫朝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雖然我的腳看起來有些浮腫。”

　　孫朝義一直站著，血一直往下流，淤積在他的腿上。荼明是這樣認為的。

　　“你的心臟還會跳嗎?”荼明問道，“我的意思是有沒有什麽辦法讓它恢復跳動。”

　　孫朝義眨了眨眼，思考片刻後笑了一聲，說道:“我想我現在已經死了，不是嗎?是你親自殺了我。”

　　荼明停下腳步，尷尬地立在原地，像極了一尊石像。

　　“你知道的，我是出於自衛。”

　　“這根本算不上一件事，”孫朝義面帶微笑地說，“不過實在抱歉，我對我的心臟還能不能跳動沒有任何想法。”

　　“好吧！不過你要保持呼吸，我可不想讓任何人發現你的異常……”

　　“什麽異常?”

　　“類似於行屍之類的……”荼明聳聳肩，然後繼續往前走，“我實在不知道怎麽形容比較好。”

　　“也許我更適合被稱作‘亡靈’，普通行屍可能不會有生前的記憶，但我有。”孫朝義說道，“我的一個叔父是赤甲禁衛，他曾在戰場上擊殺過那樣的不死之物，我從他那裡聽說過一些事情。”

　　“那我究竟該把你當做什麽?”

　　“我不知道！”孫朝義攤了攤手，動作有些僵硬。“請原諒我不是很了解這些，如果可以的話，我當然更願意活著。”

　　荼明略顯震驚地說道:“沒想到你能有這樣的想法，這不簡單！”

　　“可是如果我還活著的話，我可能就意識不到我應該盡我所能幫助你了，那對你並不好。”孫朝義頓了頓，“現在看來，我完全能夠接受我已經死了。”

　　荼明似乎開始理解為什麽原始崇拜是非法的了。

　　想象一下，一個渴望權利的瘋子掌控了這樣的元術，成為一個掌控靈魂的起靈師。這是非常可怕的。

　　“對了，我記得你有家人，是吧?”荼明問道。

　　“是的，我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雖然我的妻子在外面有其他男人，但她對我來說還是有點用處的，所以我不必休了她。”

　　荼明不自然地咳嗽了一聲，孫朝義剛才的話太奇怪了，他甚至有些不理解其中的意思。

　　他之前差點被這個男人活活打死，所以孫朝義可能並不是什麽好人，盡管現在對他表現得足夠忠誠。

　　荼明眨了眨眼，強調道:“不管發生什麽事，一定要記得保持呼吸，知道嗎?”

　　孫朝義點了點頭。

　　荼明繼續說道:“我想我們必須要制定一個計劃，這個計劃只是為了保護我們不被抓進監獄或者被直接殺死。你要清楚，如果有人發現你是亡靈，於你於我都不會有任何好處。”

　　“別害怕，我會用我的生命保護你。”孫朝義怔了片刻，看了一眼自己浮腫的腳，“不過我想我已經死了，我的意思是第二次生命。”

　　荼明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只是讓孫朝義去米店。

　　一到米店門口，荼明和孫朝義都聞到了一股糊味。

　　“真是丟人，”孫朝義嗅了嗅鼻子說，“這是米糕糊掉的味道。”

　　“我可以暫時離開一會，去教訓教訓我的兒子嗎?”孫朝義請求道。

　　“當然，做你平常會做的事，不要讓人產生懷疑。”

　　孫朝義點點頭，說道:“謝謝你。”

　　孫朝義走進米店，他對著米店裡的男孩憤怒地咆哮著，臉甚至變得有些扭曲。

　　孫朝義性子的突然轉變，使荼明不敢走進店裡。仿佛孫朝義體內有一條門閂，一旦荼明將門閂抽掉，那個差點殺死荼明的男人就會從門裡衝出來。

　　孫朝義的米店主要分為三部分，分別是擺在街上的攤位、類似倉庫的一部分和製作米糕的房間。

　　此時孫朝義的妻子正在外面經營攤位，招呼著一位客人。

　　當孫朝義咆哮著從她身邊經過時，她被嚇得退了幾步，後背緊貼著牆。她擔心孫朝義會對她施以暴力。

　　“敗家子，你是不是又烤糊了?”孫朝義朝他的兒子走去，很快消失在了荼明的視野中。

　　為了能夠了解米店裡的情況，荼明急忙靠了過去。他的動作很輕，並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雖然牆壁擋住了米店裡正在發生的事情，但荼明聽到了一聲又一聲響亮的啪啪聲。

　　他知道裡面發生什麽了，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

　　荼明知道這個禿子是個惡人，但他想不到這人對自己的兒子下手也那麽重。他很想衝進去阻止孫朝義，可那樣做實在太可疑了。

　　他總不能殺了自己的兒子吧，盡管他只是一個亡靈，但他保留了自己的記憶。荼明想到這點時，便沒那麽擔心了。

　　荼明突然覺得關心他人的家事沒有任何意義，那個男孩被打總不能算在他的頭上，而是因為那個孩子的父親本身就是一個喜歡用暴力解決問題的人。

　　荼明把重點放在了亡靈這件事上，他必須去弄清楚亡靈如何生活，只有試著將這件事弄清楚，事情才不會朝著令他害怕的方向發展。

　　荼明離開了米店，他必須去了解自己到底是什麽。他衝進了無人的小巷，找到台階坐了下來。

　　也許我能感覺到靈魂，包括自己的靈魂。荼明有些懷疑地思考著。

　　他不再去想有關孫朝義的事情，而是試著集中注意力感受著自己的靈魂。

　　他努力回想之前從自己身體裡扯出靈魂碎片的感覺，緊接著一股莫名的寒氣鑽入了他的眉心，他突然感受到了一種十分詭異的東西。

　　他感知到了身體裡那個小得可憐的靈魂， www.uukanshu.net 比孫朝義的要小上許多。

　　那個靈魂十分虛弱，就像荼明本身一樣。它就像一隻螢火蟲，在令人絕望的黑暗中閃爍。如果不用心去找，甚至都發現不了那抹靈魂發出來的暗光。

　　這令荼明有些悲傷，他沒想到自己的靈魂竟虛弱到這種程度。而就在之前，他還大方地取出自己的靈魂碎片放進孫朝義的身體。

　　荼明很快又變得樂觀起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身體裡的靈魂或許並不是那麽小，畢竟那看起來就像是黑夜中的一顆星辰，只是遠遠地看去顯得太小罷了。

　　這絕對不是徒勞的自我安慰，而是因為他清晰地記得，放進孫朝義身體裡的那塊靈魂碎片甚至比他感受到的靈魂要大得多。

　　那塊靈魂碎片可能只是他整個靈魂的百分之一，或者千分之一……

　　荼明更加關心的問題是他究竟能取出多少靈魂碎片，畢竟如今在他缺少一塊靈魂碎片的情況下，他並沒有感到任何不適。身體裡那個看起來非常渺小的靈魂仍然牢固地附在他的體內。

　　這時他又聽見了牆壁那邊的罵聲，即使已經隔著一條巷子。

　　他以前見過許多比家暴更加糟糕的事，但他認為現在正在發生的這件事很大程度上是他的過錯。是他把靈魂放到了孫朝義的身上，並將其帶了回來，然後家暴才會再次發生在孫朝義家人的身上。

　　這是荼明的事，不管他願不願意管，他至少要保證孫朝義真的不會殺了那對母子。

　　此外，他很清楚，倘若孫朝義一直打下去，定然會惹出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