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店老板孫朝義的聲音嚇了荼明一大跳。
荼明有些愣住了,他沒想到那個頭頂沒有頭髮的家夥會在這裡守株待兔。
孫朝義站在巷子對面,死死地盯著他。盡管巷子裡非常暗,但他還是能感覺到禿子眼中正燃燒著的怒火。
荼明還沒想好從哪邊逃跑,身體仿佛僵在了原地。
他已經累了一天了,體力並沒有恢復,而且他瘦弱的身體本就不可能跑得過看起來十分強壯的禿子。
塔城裡到處是巷子,這裡的牆高得不像樣子,就算是那些比較矮的牆也往往有兩層樓高。這些牆由石磚、粘土和木頭砌成,雖然牆壁不怎麽光滑,但想要徒手爬上去,無疑是一件令人抓狂的事情。
荼明四處搜尋著可以逃跑的地方。
這時他瞥見了一個牆洞,牆洞下面有兩個疊在一起的木箱,高度足以讓他爬上牆洞。那個牆洞很小,小得只有像他這樣瘦弱的人才能通過。
他猜測如果白狸和自己一樣瘦弱,那麽她肯定也會選擇從那裡逃走。可他要是想從那裡跳到牆後面,孫朝義很大可能會在他爬上牆洞的過程中抓住他。
“得先脫離他的視野!”
荼明盡量多給自己一點信心,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夠逃出孫朝義的追捕,他打賭孫朝義那臃腫的身體爬不到牆洞的位置。
禿子已經朝荼明跑了過去,由不得荼明多想,他必須得動腳了。
荼明對這些巷子非常熟悉,毫不誇張地說,他腦海裡有一張關於所有巷子的地圖。
“不出意外的話,左轉到下個岔路口轉進去,再左轉兩次,我就能回到這個牆洞下!”荼明邊跑邊思考著。
孫朝義在他身後咆哮著。
“臭小子,我今天非得打死你!”
“禿子,我只是為了混個溫飽,塔城不止我一個小偷!”荼明邊跑邊喊,有點求饒的意味。
也許是“禿子”二字更加激怒了孫朝義。孫朝義沒有理會他的求饒,仍然奮起直追。
荼明很快回到了那個牆洞之下。他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孫朝義,緊接著將注意力集中在頭頂的牆洞上。只要爬上木箱,鑽到牆洞裡跳到牆的另一邊,就能夠順利逃脫。
然而,荼明那瘦弱的身子再次拖累了他。
他感覺自己的肺部正在像風箱一樣排著氣,他快要喘不過氣來,雙腿酸痛得開始顫抖。可牆洞是他唯一的逃跑路線,他可不想被孫朝義送到警衛手裡或者被打死。
荼明焦急地爬上木箱,眼看就要到達牆洞的位置,腳踝卻在這時被兩隻肉乎乎的手抓住了。
那雙手猛地一拉,荼明便從木箱上掉了下來,整個人摔在地上,腦袋撞在牆上見了紅。
“你個兔崽子,整整一個星期,你在我店裡連續偷了一個星期的東西,除了吃的還有一大把錢!”孫朝義的眼睛仿佛要瞪出來。
“你放了我吧,我以後不會再偷了!”荼明求饒道。
“你以為這樣說我就會饒了你,嗯?”孫朝義朝荼明胸口踢了一腳。
這一腳不輕,荼明捂著胸口呻吟了起來。
他掙扎著想要跑,然而孫朝義仍沒有一點要饒過他得意思,拖住他的一隻腳在粗糙的地板上滑行,同時往巷子外走。
荼明的背很快被磨破了皮,帶起的灰塵直讓他咳嗽。
“之前那個女人是你同夥,是吧?聽說她還偷了貴族們的東西,半個城市的警衛都在追捕她,我相信她也逃不了!”孫朝義說著停了下來,又踢了荼明一腳。
荼明暗罵這禿子就沒有其他的內容可說了嗎?
他此刻又後悔又生氣,白狸曾經警告過他,不要反覆地從同一個人那裡偷東西,這樣風險很大。他的確應該聽白狸的。
“你浪費了我半天多的時間,我本可以賺更多錢,可現在你卻讓我血本無歸,你很清楚這會有怎樣的後果,你這天殺的下水道老鼠!”
“你完全可以把錢藏好一點的,”荼明喘著氣說,“至於米糕,它們就擺在外面,那簡直是對小偷的挑釁!”
怒氣使得禿子額頭和脖子上的青筋都在暴漲,荼明意識到情況已經越來越不妙了。
正當他後悔再一次激怒禿子時,禿子的鞋子已經落到了他的臉上。他能感覺到禿子不僅不打算饒了他,甚至想要他的命。
“難道我真得會死在這裡嗎?”荼明問自己。
他知道像他這樣活在陰溝裡的外城人,一生都是可悲的,即使死了也不會有人注意到。
他一文不值,死亡對他來說本就是注定的,只是他沒想到那天會來得這麽快。他甚至想不起自己曾經想要成為怎樣的人,畢竟直到現在他才勉強地學會靠偷竊生存。
他馬上就要十六歲的。是的,大概是十六歲,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日究竟是哪一天。似乎像今天這樣被打得血肉模糊甚至死去,是他不得不承受的。
這樣的事發生在無數碌碌無為的人身上,不是嗎?而他只是其中之一!
隨著一聲哢擦聲響過,荼明感覺到自己的一根肋骨斷了。這是孫朝義幾乎累積了所有憤怒的一腳所導致的。
一聲哀嚎從荼明的口中衝了出來,在他被孫朝義毆打的整個途中,他都忍住了眼淚。
荼明不期待有奇跡能夠拯救他,所以他必須做點什麽。就算他不能逃出生天,至少讓那該死的禿子遭點罪。
他伸手去抓孫朝義,很不幸他第一次抓在了孫朝義的頭頂上,那是個寸草生的地方,沒有任何東西可抓。
荼明有些絕望了,孫朝義又抓起他的頭髮往牆上撞去。鮮血從他頭上流了下來,一道血簾遮住他的左眼。
他的右眼已經傷痕累累,但還能勉強睜開。他用盡全身力氣,不顧肋骨斷裂所帶來的痛苦,抱住了孫朝義粗壯的脖子。
他希望孫朝義短暫的窒息能給他帶來喘息的機會,然而孫朝義很快掙脫了他的束縛,站起來朝他的胸口猛踢了一腳。
令荼明沒想到的是,孫朝義在踢完他之後,顫顫巍巍地朝他走了幾步,緊接著筆直地倒下去了,撲得荼明眼前全是灰塵。
荼明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他明明沒有對那禿子造成任何傷害。www.uukanshu.net
難道禿子得了某種生理疾病?可這一切完全沒有征兆。荼明想著,總不能是因為他踢別人的時候也把自己踢暈了,可他明顯不是暈了,他的眼睛始終是睜著的。
荼明盯著趴在地上的孫朝義,看不見這該死的禿子有任何呼吸的跡象,他試著喊道:“死禿子,別裝死了,我根本沒傷到你!”
孫朝義絲毫沒有反應,盡管荼明有殺了他的想法,但在此之前他認為這明顯是不現實的。
“死禿子……”荼明再一次喊道。
荼明不想背上殺人的罪名,畢竟孫朝義是內城的人。可是孫朝義仍然安靜地躺在那,一點動靜也沒有。
荼明慢慢爬到孫朝義的身邊,伸出手指放到孫朝義的鼻孔前。
孫朝義確實沒了氣息。這把荼明嚇壞了,他往後蹬了兩步,死死地盯著孫朝義的屍體,一時怔住了。
很快,荼明發現自己握成拳頭的左手有些發癢,拳頭裡似乎藏有什麽東西,就像是某種蟲子被他攥在手裡,那隻蟲子正在努力掰開他的手指想要逃出來。
荼明很快想起了什麽,剛才孫朝義掙脫他雙手的時候,他明顯感覺到自己從這個男人身上扯下了什麽東西。
他松開拳頭,突然一個接近透明的人形從他掌心飄了出去。那個人形的邊緣閃爍著微光在夜風中搖曳,看起來十分脆弱,仿佛要是風再稍微大一點就會被吹散。
荼明知道霧主的傳說,也聽說過關於霧主的一些故事,因此他知道這個人形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那是孫朝義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