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科班女生明顯多於男生，我的到來讓班級多了一員猛將。學校足球賽即將開始，班主任真在為這事發愁。

　　楊剛把隊伍拉到球場上，讓大家跑幾圈先熱熱身。我卻直接顛起了球，楊剛有點不高興，他跑過來，推了我一把。

　　球掉在地上，我又把球戳起來，繼續顛。

　　“你小子成心作對是不?”

　　楊剛扯著大嗓門朝我發起火來。

　　“臥槽，顛球不是熱身嗎”我嘀咕了一句。

　　“來，你要是能停住我的球，以後我不管你”楊剛把球停在中圈，一個大腳把球踢了過來。

　　球又快又刁，帶著猛烈的旋轉朝我呼嘯而來。我原地跳起來，用胸把球卸下來，然後在大腿上顛了一下，用左腳把球抽進了球門。

　　“行啊，不錯不錯！”楊剛拍著手，高聲喊道。

　　從此我成了班裡足球隊鐵打的主力。

　　足球賽第一場，面對原來的班級。李俊和楊剛是各自的隊長，我沒有固定位置，楊剛讓我隨便踢，我說那我就踢左邊中場吧，因為隊裡沒有一個會左腳的。

　　我一個人把對面的右路徹底打穿，上半場我們1:0領先。下半場我又進了一個，最後比分2:0結束。

　　楊剛拍著我的肩膀，偷偷遞給我一枝紅塔山。

　　我擺擺手，沒接。

　　谷冰跑過來，把我的球衣裝進書包。楊剛帶頭起哄，“這還沒怎滴呢?就有人給洗衣服啦”

　　“你滾蛋！”我一把把楊剛推到一邊。

　　楊剛帶著隊員們離開了，偌大的球場只剩下我們倆。

　　谷冰今天特別開心，並完全不是因為我們贏了球，而是她的母親來看她。

　　谷女士就站在不遠的地方，微笑著看著我倆肩並肩走過來。

　　“你就是林越吧?冰冰總在我面前提到你！”

　　“阿姨好，我是林越”

　　“我要回上海了，臨走前見你們一面，希望你多幫忙照顧她”

　　“沒問題，我們倆一直都是互相鼓勵相互照顧，阿姨你放心”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谷冰的媽媽，她是那麽優雅，可是優雅之中卻帶著高傲和冷漠。以至於，後來我跟她打交道的時候總是對她敬而遠之。

　　校園足球賽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因為過於出彩的表現，我已經成了對手重點盯防的對象。

　　即使是這樣，我依然成為那屆足球賽的最佳球員之一。現在看來，那時候我的技術在我們那個足球落後地區算是比較出眾的，但是後來接觸到了更多的有才華的朋友，我才發現自己其實只是個菜鳥兒。

　　我的名氣在學校越來越大，原來班級的班主任幾次找到我，希望我能回去。他甚至承諾，幫我聯系教練，特招進體育學院。

　　我雖然熱愛體育，但是我並不想成為一名體育生。我內心是比較抗拒體育專業，因為我更喜歡文學和歷史。

　　我把這件事告訴了谷冰，她顯然跟我的想法一模一樣。我們倆坐在教室裡，翻看著最新的招生簡章。當翻到複旦大學的時候，谷冰的眼眶濕潤了，她的母親就是這群大學的高材生。她說母親年輕的時候那麽美麗，身邊有無數的追求者。可是她偏偏看中了一個鐵道兵，於是不顧家裡的極力反對，嫁到了遙遠的長春。

　　後來谷冰的父親轉業了，分到了鐵路部門，當了一名工程師。由於父親的性格太過於耿直，得罪了單位領導，就被發配到了我們那個偏遠的小鎮。父親因此鬱鬱寡歡，經常酗酒，身體也很不好。谷冰的父母親經常吵架，所以谷冰雖然表面上很開朗，但是內心確實十分孤獨脆弱。

　　谷冰的父親剛剛病退，母親就回到上海，他們正是離了婚，谷冰跟了父親。她說，父親身體不好，需要人照顧，所以他不能丟下父親不管。

　　說到這裡，谷冰又一次流下傷心的淚水。她說，林越你會不會看不起我這個單親家庭的孩子?你將來會離開我麽?

　　那個月光皎潔的夜晚，校園裡只有我和谷冰，我們手拉著手，徜徉在花香四溢的校園裡。那一晚上，在那棵梧桐樹下，我輕輕地吻了她，那是我們倆的初吻。我們就這樣相愛了，我們互為彼此的初戀。

　　初戀是那樣的甜蜜，開學前的那三天，是我十八年以來最快樂的時光。我們逃離學校，來到野外，來到河邊，在那裡盡情呼吸自由自在的空氣。我們相擁在山頂，俯瞰著繁華的縣城，我們赤腳坐在河邊，盡情享受河水的清涼，我們在街角的小吃攤上享受著家鄉的美食。我們來到照相館，坐在燈光下，拍攝了一張幸福的合影。照相的時候，谷冰緊緊貼著我，我也很自然地把手放在她的腰間，我們相視一笑，然後在鏡頭前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時隔多年，每一次我從案頭上拿起這張照片，內心總是充滿了無盡的幸福和感慨，那是多麽美好的時刻。人的青春總是那麽短暫，無論如何都要忘情地愛那麽一次，何況我們這一愛，就是一輩子。

　　在我四十八歲的生日那天，老朋友們紛紛發來祝福，老周特地從遙遠的深圳趕回來，一下飛機就給我打電話。

　　在酒店門口，我和老周深情地擁抱。老周用極為地道的粵語說到“僧億快落！”

　　酒桌上坐滿了昔日的老朋友，只有李俊沒來。他帶隊去國外參賽了，所以就給我發了一條微信，說了一大堆祝福的話。

　　我有點喝多了，跑到衛生間一陣狂吐。當我對著鏡子看見自己滿頭白發的時候，更加懷念三十年前那段刻骨銘心的日子。

　　離開照相館，天色已經不早了。谷冰說該回學校了，要不然回去晚了，被老師同學看見，就麻煩了。

　　按照我們倆事先商量好了的計劃，谷冰坐公交車先走，我從新華書店門前繞道走回去。谷冰趁著我往收拾書包的時候，偷偷地親了我一下，然後就滿臉嬌羞地走了。我剛想離開，突然從旁邊傳來一個憤怒的聲音。

　　“你站住！”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迎面攔住了我。

　　我愣住了，這個人我並不認識。

　　那個男人不由分說就給了我一拳，拳頭很硬，我頓時感到臉上火辣辣的。

　　我的嘴角腫了，嘴裡有股鹹鹹的液體流了出來。

　　我那時膽子小，也不敢還手。就大聲喊道，“你誰啊，幹嘛打人”

　　“你就是林越吧，你最好離我女兒谷冰遠點！如果你再糾纏她，見一次打你一次！”那個男人目光凶巴巴的，滿嘴酒氣。

　　這是我第一次被人當街羞辱，而羞辱我的人恰好就是谷冰的父親。

　　我當時有點懵，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麽。站在那裡低著頭，聽著他用難聽的語言盡情宣泄自己的憤怒。

　　他似乎把失去妻子的憤怒都發泄到我身上，說出很多惡毒的語言，“窮鬼”、“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些極度傷害我自尊心的話都一股腦傾瀉出來， www.uukanshu.net 讓我簡直無地自容。

　　過了晚飯時間，我才回到學校。谷冰看到我腫脹的嘴唇和蒼白的臉頰，還以為我跟人打架了。她寫了一張字條塞給我，上面寫著:越，你怎麽了?擔心你！後面畫了一張笑臉。

　　我沒有回字條，那一晚上我都沒有看谷冰一眼。只是默默地看著書，假裝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谷冰意識到事情沒有那麽簡單，她的眼睛總是朝我這邊看，似乎在詢問我到底怎麽了。我沒有勇氣面對她那雙清澈的眼睛，趴在桌子上，一個人孤獨地舔舐自己的傷口。

　　那陣子我特別沉默，一有時間就到球場上瘋狂地對著足球發泄，或者在跑道上狂奔。

　　有一次，我半夜實在睡不著，偷偷溜出校門。我獨自一人走在空曠的街道上，內心無比的痛苦。我在街道上瘋狂的呐喊，一對情侶經過，男的趕緊摟住女的。我輕蔑地看了那個男的一眼，然後大搖大擺地從他面前經過。

　　我在夜色之中漫無目的地溜達著，我滿腦子都是谷冰的影子，她溫熱的嘴唇，嬌嫩的肌膚，柔美的臉頰……她是我的全部。可是我們隻相愛了三天，那三天仿佛就是我的一生全部的愛情。而我的初戀僅僅維持了三天。

　　我是那樣不甘，甚至有些憤怒，為什麽我要愛上谷冰，為什麽愛情偏偏在不該來的時候來到我原本安靜的世界！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地回到校園裡，直到我看到路燈下埋頭苦讀那個熟悉的身影，剛才的一切都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