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雪特別大,從除夕一直下到元宵節。我看著窗外洋洋灑灑的鵝毛大雪,心裡有種莫名的惆悵——再過半個月,姐姐就要出嫁了。
父親和母親商量,女兒出嫁,怎麽也要準備一點像樣的嫁妝,可是家裡實在沒什麽錢。兩個上高中的兒子每年的花銷對於這個靠著種地的家庭來說,簡直是一筆天文數字。
過了初五,父親就去鎮上聯系賣糧的事。一般來說,冬天的糧食價格比較低,但是那個時候糧食的水分也相比春天要高很多,所以即使價格低,但是重量也比較大。父親果斷地把所有的糧食全部都賣掉了,手裡有了錢,父親就問姐姐想要什麽,姐姐說什麽也不要。可是父親還是去縣城的商場轉了個遍,終於花了兩千多元買了一台熊貓牌彩色電視機。兩千元可能是家裡一年收入的三分之一,但是父親還是一咬牙買了。
電視機運回來那天,姐姐特別開心,她看著那麽大的紙箱就擺在炕上,有種莫名的欣喜。峰哥卻執意要把電視機退了,他說林超,林越正在讀書用錢的地方多的是,我倆把我爸那個黑白電視搬過來也能將就。
父親沒有同意,他是個很愛面子的人,特別是在姐姐嫁妝這件事上,一點商量的余地也沒有。姐姐出嫁的前兩天,他又帶著母親去了一趟縣城,買回來幾斤棉花和幾米布料,母親搬出那台老舊的縫紉機,給姐姐做了幾床被褥。這就是姐姐的全部嫁妝,母親沒有要一分錢的彩禮,峰哥的父母執意要給,母親還是拒絕了。她說,我嫁給林菲他爸的時候,他們家啥也沒準備,我們不也過了這麽多年?只要兩個孩子以後過日子,將來什麽都會有的。
母親這個決定,令峰哥十分感動,他是個不善言辭的人,嘴很笨。但是他對姐姐的好我們都看在眼裡。之前村裡人傳言,林菲肯下嫁給孫家,就是因為家裡缺少勞動力,為了讓孫家幫著供兩個弟弟上學。母親這個決定讓那個謠言不攻自破。
我因此特別敬佩我的父親母親,他們遇到任何困難都會處亂不驚,即使在那樣的困境面前,父親從來沒有一句抱怨,母親更是每天都笑呵呵的,好像這輩子從來沒有遇到過難事,在她的嘴邊常常掛著這樣一句話——世上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
姐姐就在那樣一個大雪飄飛的日子裡走出了家門。她身穿著紅色的旗袍,黑色的高跟鞋,頭上戴著漂亮的頭飾。峰哥也換上了筆挺的西裝,頭髮上噴了發膠。簡單的儀式以後,姐姐趴在媽媽的懷裡哭了起來,父親楞楞地站在一邊,看著峰哥抱著自己的女兒離開了家,始終沒有說出一句話。
父親母親現在大雪裡,看著遠去的婚車,沒有掉一滴眼淚,他們的臉上甚至露出幸福的笑容。因為她知道自己的女兒終於找到了愛情,那個叫峰的男人值得他托付終身。
然而,我並沒有叫過他一聲姐夫。我已經習慣叫他峰哥,“姐夫”這個詞兒一時半會兒還有點叫不出口。以至於後來我每一次叫姐夫,他都故意裝作聽不到,“什麽?你大點聲!再說一遍”,哈哈哈,這個老家夥。
我坐在一輛嶄新的黑色奧迪A100裡面,本來我以為這樣的車子行駛在冰雪上,一定會打滑。可是出乎意料,那輛車行駛的特別平穩。在那樣的年代,奧迪簡直是神一樣的存在。
在姐姐的婚禮上,我有一次見到了李蔚。她跟峰哥是同村,峰哥的婚禮當然要參加。按照家鄉的風俗,娘家這邊的親戚叫新親,在婚禮上要熱情款待才對。於是,峰哥的母親把全村最好看的姑娘都叫了過來。
李蔚確實是他們村裡最美的姑娘。她將近一米七的身高用“鶴立雞群”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雪白的皮膚,豐滿的胸部,迷人的曲線使人根本不敢相信這是個出身農村的姑娘。
我剛一下車,李蔚就一路小跑地走過來,笑呵呵地看著我。我並沒有立刻認出來,眼前站著這麽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自己突然有點不知所措。
“哎呦,林越你這還害羞啊!”李蔚挺著胸,頭揚得老高,假裝生氣的樣子。
“對不起,www.uukanshu.net 有點暈車,沒認出來你……”我突然有點語無倫次。
“沒事兒,沒事兒,你姐真漂亮,有時間去我家玩唄?”她用手指了指村口的方向,然後有點害羞的低下了頭。
李蔚的熱情讓我始料未及,自從小學畢業,我們也只是見過兩次而已,在我的頭腦裡,差不多已經不大能記得村裡的那些同學。
我們從小生長在一個山村裡,但是仿佛生活在兩個世界裡面。我從小就與外界格格不入,總是特立獨行。在認識谷冰以前,我沒有一個知心朋友,甚至連一個要好的玩伴兒都沒有。
“改天吧,今天不方面,等我放暑假的”,迎親的鞭炮已經響起,婚禮儀式就要開始了。我趕緊下了車,跟著司儀進入院子。
東北的婚禮真是熱鬧,嗩呐聲,鑼鼓聲,港風音樂,台灣音樂響作一團,現場就像一個音樂大雜燴。拉場戲、二人轉、大秧歌輪流登場,司儀姐姐居然拿起麥克風獻上一首孟庭葦的當紅歌曲《你究竟有幾個好妹妹》,把現場的年輕人都逗笑了,也把老人都惹怒了,最後只能草草收場。
吃過喜宴,我們就抓緊上車離開了。臨別時,我把自己運動會五千米冠軍的獎品——一條白色的大浴巾送給我姐姐。這是當時我唯一能拿的出手的值錢的東西。
姐姐接過那條包著紅紙的浴巾,高興得差點流出眼淚,拉著我的手不知道說些什麽。我鼓起勇氣,在眾人面前深情地抱了一下姐姐,然後就扭頭出了房間。
車子越走越遠,姐姐沒有出來送我。大雪落在車窗上,模糊了我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