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乾年以後,一次同學會上,李俊給我倒上一大杯五糧液,然後端起酒杯,兩眼通紅地盯著我。我有點嚇到了,不是酒,而是他的眼神。
“哎,老林,你說說,你給我說說,你跟谷冰當年到底怎回事?”李俊明顯有點語無倫次,但是我看得出來這句話已經憋在他心裡好多年了,在我們都已經人到中年的時候,大家似乎已經忘記了原來的芥蒂,打開了塵封已久的心扉。
我看了一眼身邊的李蔚,李蔚也意味深長地看看我。我有點尷尬地笑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旁邊那幫家夥開始吹起了熟悉的口哨。
那年秋天的運動會因為連綿的陰雨推遲到國慶節以後才開始,盡管班主任在班會上費盡心思地撩撥這群少年的激情,可是我們那個奇葩的班級還是對競技體育保持著不應有的冷漠。
李俊是體育委員,他十分積極地張羅著,可是最後很多項目沒人報,特別是三千米和五千米,大家一聽直搖頭。
李俊拿著那張空白的表格坐在我身旁,“越兒,你看看哥們兒我有多難,要不你報五千吧,跑完了我請你喝可樂!”
“我行麽?”我用懷疑的眼光看著李俊。
“怎不行呢?試試唄!”李俊看我猶豫不決的樣子,趕緊給我打氣。
“行,我去跑五千米!”,我突然斬釘截鐵地說。李俊拍著我的肩膀,故意大聲地喊道:“林越,五千米!看看!你們都看看!三千米,還剩三千米,誰報?誰報,我請誰喝可樂!”
其實,我是聽說縣政府會派人出席開閉幕式才決定報名的。昨天我路過校長辦公室,我無意中聽到了校長在電話裡屢次提到閆秘書的名字,我猜這個閆秘書就是閆老師,所以我決定在運動會上拚一次,在閆老師面前展示一下我的風采。
發令槍響起,我跟隨在隊伍的後面。我這麽做並不是因為我跑不動,而是我想看清楚主席台上閆秘書的樣子。路過主席台的時候,我看見校長旁邊坐著一排人,可是那些人裡面並沒有閆老師的身影。我有點失望,可能是我聽錯了,那個閆秘書或許是嚴秘書,或者是閻秘書。
400米一圈的跑道已經過去六圈,前面領跑的那幾個都已經氣喘籲籲了,我能感覺到他們的速度在下降,而我的呼吸還是那麽均勻,腳步還是那麽輕快。
這個時候,谷冰突然出現在跑道旁邊,她穿著米黃色的短裙,露出長長的大腿。她興奮地大聲喊著,“林越加油!加油林越!”
我的身體似乎突然充滿了能量,幾個大步就追上了前面的對手,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當最後一圈槍聲響起的時候,我已經超過所有的對手,把他們遠遠甩在身後。當我在一片呐喊聲中衝過終點線的那一刻,李俊和谷冰已經在那裡等著我,李俊一把摟住我,“哥們兒,好樣的,你給咱們鎮爭光了!”
我緩步向前走,谷冰扶著我,臉上綻放著勝利的喜悅,她拉著我走向主席台,原來果然有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那裡!
“閆老師”,我飛奔著向他跑去,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越,你真棒!你是老師的驕傲!”閆老師拍了拍我的肩膀,他很激動,對旁邊的校長說,“這是我的學生!”
“我的學生”,閆老師刻意把語調拉得很高,就因為他這句話,讓我在揚眉吐氣了很多年!一年後,我才得知,當時閆秘書已經升任縣委辦公室副主任,那次運動會是他特意來參加的。
李俊沒有食言,當他把兩罐鮮紅的可口可樂擺在我課桌上的時候,我開心地收下了。我把其中的一罐送到哥哥的宿舍,把另一罐交到谷冰的手裡。
谷冰沒有推辭,她拿出自己的水杯,往裡面倒了一半,另一半送還給我,我們倆在朦朧的月光裡,喝下了那個年代最純真的美味。
“你累麽?”谷冰問道。
“不累!”我說
“真的不累麽?”她又問道。
“真的不累”我淡淡地說。
“我知道你身體好,上初中的時候你每天有那麽遠的路,怎麽會累呢?可是我有點累!”谷冰的情緒突然變得低落起來。
“你怎麽了?學習方面麽?”我從來沒有關心過任何一個女孩子,那天破例說了很多話。
“學習嘛,當然壓力很大了,你知道我的底子很薄,只是運氣好才考上縣一中,現在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差!”谷冰說著說著就哭了,我看到一滴滴清澈的掉到地上。
“你別哭,我們一起努力,我也感到很難,這次考試好幾科都沒及格”,我努力地安慰著眼前這個美麗的女孩兒。
不及格,這個不可思議的事情終於在我剛剛上一中的時候毫無意外地發生了,而且不止一次。谷冰說,她每晚上回到宿舍,都會偷偷躲在被窩裡哭,她覺得自己太沒用了,愧對自己的父母。
誰不是這樣呢?就在我即將把所有的困惑,迷茫,痛苦全部傾訴給她的時候,李俊過來了,她看見谷冰挨著我坐在長椅上,和地上放著的可樂罐子,似乎明白了什麽,有點尷尬地轉身就跑開了。
自從那次以後,李俊就開始疏遠我,他總是刻意地避開我。我也有所察覺,可是因為學習太忙了,我也沒時間跟李俊解釋那天的事。
谷冰對我還是那麽好,無論她家裡給她帶什麽好吃的,她都會分給我一半兒。我剛開始很抗拒,因為我不喜歡她那樣,還有我怕別人說閑話。
李俊每次看到谷冰來找我,都會刻意回避。他一定是吃醋了,可是他從來不會跟著那幫人一起擠兌我,如果有人在背後對谷冰指指點點,他會直接過去,嚴厲地告訴他們,這是我的同鄉,也是發小,請你們少管閑事。李俊是體育委員,長得人高馬大,班裡人都怕他,所以慢慢的說閑話的人也少了。
可是谷冰還是那樣熱心腸,雖然我深知她內心深處的痛苦,但是每一次見到我,她都是一副陽光燦爛的樣子。一雙大眼睛清澈明亮,還有一對小酒窩,笑起來那樣迷人。
我把谷冰看成最好的朋友,從來沒有往那方面去想過。谷冰也知道我的為人,所以她更加放的開,所以我們倆在一起,大家都覺得很自然,是男女之間純潔友誼應該有的樣子。
可是,我的同桌秦笑然並不這麽認為,她似乎很討厭谷冰。雖然我們和秦笑然只是同桌,平時也不怎麽說話,但是每次看見谷冰來找我,她都會一副陰陽怪氣的樣子,讓我像吃了蒼蠅那樣討厭她。
她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 www.uukanshu.net 頭髮總是亂糟糟的,頭皮屑時常會掉在課本上。有一次中午飯後,她居然偷偷地跟後面的何娜娜竊竊私語,她說我長得又黑又瘦,隔壁班的谷大美女怎麽會看上我?
她們倆在一旁嚼舌根子的時候,不小心被我聽到了。我咳嗽了一聲,然後故作鎮靜地回到座位上。我刻意用筆記本劃拉一下桌面,又吹了吹。秦笑然有些憤怒地蹬了一眼,小聲嘀咕了一句,就跑出去了。
那一天晚自習下課之前,我寫了一張字條,放在她書桌最顯眼的地方,大概的意思是,管好自己就行了,不要隨便散布謠言。
從那以後,我跟谷冰依舊你來我往,大家似乎已經習慣了我們這對“異性朋友”的存在。
時間一晃就到了期末考試,我整天忙著複習。那個時候我才知道,鎮中學和縣裡中學的教學質量差距有多大,我們這幾個從偏僻小鎮中學出來的,無一例外地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難。
連成績最好的周晨都說,這數學簡直不要太難,他花了兩個小時還解不出一道在人家看來並不算難的題,每次考試都像是在碰運氣,運氣好了能及格,運氣不好就吃癟。苗苗歎著氣說,原來咱們學過物理化學麽?李俊壓根兒不談學習,他每天都玩了命地訓練,看來是鐵了心要把自己變成一個肌肉男。
谷冰倒是樂觀了許多,她悄悄告訴你,再堅持一年,實在不行,就去當兵了。我努力地勸她,還是努力考大學吧,當兵多苦,你能受得了麽。谷冰點點頭,艱難地露出微笑,那笑容雖然依舊燦爛,卻已經摻雜著略帶苦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