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秋天的時候,學校把我們年級的六個班合並成了一個班,因為只剩下這麽多人,而且流失的速度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加快。張桂華老師依然是我的班主任。閆老師的夫人,孟繁英女士成了我的英語老師。其他的物理,數學,化學,甚至於連生理衛生都換成了新面孔。各個科任老師也都是經過選拔,這完全是為了明年的中考做準備。而我的成績,卻在這個關鍵的時刻出現大幅度退步。
兩年多的長途跋涉,接近一萬公裡的遙遠路程讓我深深厭倦了走讀。我沒有時間複習,沒有時間刷題,甚至完成作業都越來越困難。因為我的自行車徹底報廢了,簡直沒有一點維修的價值。我每天步行的時間增加了將近兩個小時,雖然只是兩個小時,但對於一個早出晚歸的少年來說,是多麽寶貴的休息時間,畢竟那時候我只有十七歲。
時間時間,我每天都在跟時間賽跑,每天都在饑餓,疲憊,沉默中掙扎,我很焦慮,也很失落,甚至有些垂頭喪氣。當親戚們得知我的情況,紛紛提出幫助的時候,我卻當面拒絕了他們的好意。我需要尊嚴,我不能去做一個寄住生,我不喜歡別人的施舍更不喜歡寄人籬下,因為那樣會讓父母增加額外的負擔。我依舊穿著營長叔叔送給我的那件軍大衣和黃膠鞋,倔強地穿行在大山深谷之中。
我的成績已經滑落到了中遊,而且現在全年級只有不到三十個人,於是我內心產生巨大的挫敗感,畢竟自己曾經是四百多人中的前三名!父親母親察覺到了我的變化,但是他們也無能為力,他們搶過我手裡的鐵鍬,斧頭和鐮刀,他們把燈泡換成了一百度,他們往我的碗裡夾肉,可是我還是很累,很焦慮,很沉默。
我習慣了沉默,因為我很少快樂。我走在山路上,望著風吹過松林,聽見一片又一片秋葉從高處緩緩地掉在地上,一條褐色的小蛇橫著穿過山路,鑽進灌木叢。它要去鑽進地裡,去冬眠了。太陽完全落山了,最後一點余暉也逐漸被夜晚吞噬。森林裡寂靜的可怕,就像我五歲時迷失在山上一模一樣。我身想起了十二年前那次要命的經歷,還有那隻死去的小雞,那隻撲所迷離的蝴蝶。如今我已經長大了,我不能再喊媽媽,因為她還在地裡乾活兒,沒有哥哥來救我,他現在也在備戰明年的高考。姐姐在外地打工,沒有人背我下山,沒有人安慰我敏感而脆弱的心靈。我不想辜負於老師、閆老師的期望,我不想讓自己半途而廢,我更不想讓送我大衣和黃膠鞋的營長叔叔和李蔚以及所有關心我的人失望。
我不能半途而廢,我要迎頭趕上,我一定要考上縣一中——那個寒冷的傍晚,我一個人走在飛雲嶺的蕭瑟的大山深處,我對自己如是說。
填報志願的時候,有好幾個同學報了中專和師范,我沒有絲毫猶豫,在表格上寫下了第一中學,那是我唯一的一個志願,這意味著在那個連中考都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年代,如果我沒有考取,就要回家種地,跟我的母親父親一樣,成為一個面朝黃黑土背朝天的農民。
我當然知道,如果這次失敗了,三年一萬多公裡的長征就功虧一簣,那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可是我沒有退路,我的目標只有縣一中,因為我還想考大學,我要像閆老師那樣做一個熱愛學習,熱愛生活的人。
以後的日子裡,我抓住了所有的時間去複習,瘋狂的複習,連做夢都在複習。在第一次模擬考試,465分,第二次516,第三次540分,我一步一步接近了縣一中的錄取分數線。
然而,就在最關鍵的時刻,我卻病倒了。臨近中考的前一個星期,我起床以後準備上學,突然覺得陣陣惡心,伴隨著隱隱的腹痛。村裡的大夫說我可能得了闌尾炎,需要手術治療。
母親有點慌了,還有一周就考試,如果去住院肯定會影響考試。如果不去,闌尾炎如果急性發作,還要去住院。
最後還是父親關鍵時刻敢於拍板,他向大夫要了一瓶消炎藥,就把我帶回了家。我趴在炕上,枕邊放著一摞書和卷子,我忍受著疼痛還在複習。除了藥,只有複習,才是緩解疼痛的最有效手段,當時的我就是這樣認為的。
幸運的是,過了兩天,我竟然恢復了。我又出現在教室裡,身邊還剩下十個人,當然包括周晨和谷冰。
最後一節課竟然那樣短暫,張桂華老師親自把準考證發到每個人的手中,然後帶著我們十個人照了一張合影。www.uukanshu.net 谷冰就站在我身邊,我可以清楚的聽到她略帶急促的呼吸,也第一次聞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少女特有的芳香。
回家的路上,正當我健步如飛地朝家裡走去的時候,我突然聽到身後有個人在喊我的名字。是谷冰,她正騎著自行車朝我追過來。
“你來幹什麽?快點回去吧”我看到平日裡衣著整潔的谷冰現在已經是渾身泥土,就著急地想讓她回去,因為前面的路越來越難走。
谷冰下了車,她使勁拍打著身上的灰塵,笑著說:
“林越,這路太難走了,你這三年是怎麽堅持下來的?”
“不顧一切地往前走唄,我家就這條件”,我輕描淡寫地回答道。
谷冰乾脆把車子停在路邊,繼續陪著我往前走。
“我聽閆老師說,你每天都在路上背單詞,背課文是麽?”谷冰看著破舊我的書包,低聲問到。
我尋思了一會兒,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告訴她真相,最後還是如實回答:“對,只能在路上背,回到家天就黑了”
“你真了不起,我要是有你這樣的刻苦精神,也不至於學習這麽差”,谷冰似乎陷入了自責之中。
“不早了,快回吧,家裡人惦記”。我拉住谷冰的衣襟,然後大踏步朝著山裡走去。
那天,我在心裡特別感謝谷冰,他是唯一一個關心我的同學。我走出老遠,還回頭望向谷冰來的方向,她已經走遠了,我向著她的背影揮揮手,再見了,谷冰!再見了,我的初中,再見了同學們。明天我即將踏上人生第一次戰場,迎接最殘酷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