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世紀九十年代的縣城已經非常熱鬧,那個時代留下的建築在今天看來雖然樣式看起來土裡土氣的,但是在當時只有十七歲的我看來,城市是那樣繁華,那樣美好。
我下了火車,車站裡人頭攢動,有上車的,下車的,接站的,我獨自一人尋找著舅舅的身影,可是什麽也沒有找到。
我又一次迷失了方向,我甚至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我看著一群民工模樣的人背著大小行李衝向列車,也看著一個個穿著各色裙子,留著披肩發,身材婀娜的女人在我身邊經過。經過一陣搜索以後。我終於看到陳舊的俄式建築下面擠滿了人,一道大鐵門上赫然印著“檢票口”三個大字。
舅舅正站在檢票口的欄杆旁,焦急地注視著每一個出來的人,我老遠就能聽見他沙啞的喊聲,“林越,林越——”
我是林越,一個從山溝溝來到縣城參加中考的窮孩子,我穿的很破,腳上還是那雙已經褪了色的黃膠鞋。
我第一次來到這座縣城,我是來考試的,更是與命運一決高下的。我三年走了一萬多公裡的山路,我吃了無數的苦,我背負著家人的願望,我帶著於老師,張老師,閆老師的期待,我懷揣著偉大的夢想,我來了,這次我真的來了!
六月的太陽炙烤著大地,汗水濕透我的衣衫。我站在考場門口,心裡激動萬分,眼前就是令我朝思暮想,魂牽夢繞的縣一中,它已經觸手可及,只要我正常發揮我就能走進這座學府。我跟著人流,走進考場,坐在座位上,沒有一絲膽怯,只有莫名的興奮。
考試過的飛的快,我在演算紙上飛快地計算著,在試卷上認真地書寫著,在作文紙上痛快地宣泄著。兩天時間飛也似的過去了,仿佛曾經三年漫長的等待就是為了這一刻的結束。
走出考場,我徑直奔向車站。一路上,我看到服裝店櫥窗裡時髦的體恤衫,聞到飯店裡誘人的肉香,聽到大街小巷裡傳來柔情似水的流行歌曲。我甚至在一群如花似玉的少女中發現了酷似李蔚的身影,可是我沒有勇氣去打招呼。城市的這一切對我來說,都是那麽陌生而新鮮,充滿著驚奇和誘惑,可是我沒有錢,我只是一個窮學生,我還不配擁有這些奢侈品。但是,我知道這些東西也不是那麽高不可攀,遙不可及,我總有一天會生活在更加繁華的都市,見識到更大的場面。
一個月以後,我如願接到了縣一中的錄取通知書。回家的路上,我特意放慢了腳步,戀戀不舍地看著腳下的每一寸土地,路邊的每一棵樹,每一株莊稼。我坐在石橋上,看著一輛輛飛奔過去的汽車,任憑飛揚的塵土落在我的臉頰。我看著空曠的軍營,懷念那位營長叔叔,懷念破舊的自行車,懷念背過的單詞。我突然發覺,原來時光已經過去了這麽久,短短三個春秋,我就經歷了物是人非的巨變。
我突然想起了閆老師,幻想他此刻正坐在縣政府的辦公室裡,打聽著學生們的成績。當他得知我以高出分數線50分的成績考入縣一中的時候,會是什麽樣的心情?是狂喜?還是滿足?還是遺憾?我猜以上都會有,因為他是個感情細膩的人,他外表那麽強悍,卻總是那麽容易感動。他一定經常回憶自己在教書時的點點滴滴,也會珍惜與學生們一起的每分每秒,他希望我們熱愛學習也熱愛生活,他是我們生命裡最重要的人。
我也會懷念那些半路掉隊的同學,雖然我們只是短暫的相處。他們也懷揣過夢想,憧憬過美好的未來。他們離開學校的時候一定是戀戀不舍的,他們的心裡一定會留下永遠的遺憾。從此,學校裡少了一個學生,田地裡多了一個農民,工地上多了一個民工。命運就是這樣,總是充滿著無數的不確定性和無限的可能性,誰也不能保證幾年後自己會變成什麽樣子,誰也不能保證這一生總是風平浪靜,順風順水。
八月的校園是那樣潮濕悶熱,空氣中混合著雨水和汗水的味道。梧桐樹遍布校園的每一個角落,樹下盛開著的美人蕉、牽牛花,千日紅,我拎著行李包站在校門口,一張碩大的橫幅懸掛在教學樓門口,校園裡人來人往,籃球場上圍著大量的人,不時傳來呐喊助威聲。我在縣一中的生活就在那個喧囂的夏天開始了。
從鎮上考入縣一中一共五個人,周晨,林越,苗苗,谷冰,李俊。幸運的是,我們和李俊被分到一個班,也住在同一間宿舍。谷冰被分到隔壁班級,她穿著一身淡綠色的連衣裙,扎著的漂亮的馬尾辮,見到她的那一刻,我真不敢相信她居然在考試中不可思議地成功逆襲了。去圖書館參觀的時候,她主動地拉著我的手,拿出礦泉水給我喝,這些舉動引起了旁邊幾個同學的注意,他們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們倆,我的臉火辣辣的,從來沒有過的感覺。谷冰看出我的窘態,卻沒有一絲一毫收斂的意思。我突然也一下子就放開了,管他呢,第一天報到,一切都是新鮮的,美好的。
班裡一共六十多人,密密麻麻地坐滿了整間教室。在這個幾千人的學校裡,我顯得那樣渺小,那樣微不足道。老師甚至不會正面看你一眼。沒有歡迎儀式,沒有開學典禮,沒有客套寒暄,攤開書本就開始上課,拿起筆就記筆記,每堂課都過得飛快,還沒來得及消化理解,下課鈴聲就已經響起。每個老師講完課就立馬消失,我只能看著黑板上的密密麻麻的粉筆字兒發呆。每天八節課被安排得滿滿當當,只有晚飯以後一個小時可以稍微放松一下。可是我哪裡敢放松,一周下來,有太多的課程沒聽懂,晚自習只能勉強把作業完成,回到宿舍已經快要九點了,困得倒頭就睡。可是怎麽睡得著,筆記沒有整理,公式沒有記住,單詞沒有預習,半夜起來借著走廊的燈光,還得繼續學一會兒,直到聽到宿管老師開始查房,趕緊躡手躡腳地回到床上。就這樣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再醒來朝陽已經升起,校園到處行色匆匆,書聲琅琅。
從不適應到逐漸適應,從處處新鮮到循規蹈矩,兩個月就這樣過去了,秋天快要過去了,期中考試結束了,國慶節開始放假,我和哥哥也踏上回家的路程。
回家的路依然那樣遙遠,卻比以往更加艱難。一場暴雨過後,飛雲嶺也經歷了洪水的肆虐。原來的小路已經被衝毀了,山谷裡到處是坍塌的土石和歪斜的樹木,我只能憑著記憶在半山坡茂密的森林裡穿行,好在走了這麽多年,方向肯定不會弄錯。在太陽就要落下的時候,我終於透過樺林的空隙,看到那一大片金黃的稻田。
看到從大山深處走出來的兩個兒子,母親高興地走出老遠來迎接,她走著走著就有點走不動了,臉上寫滿了疲憊。父親點了一根煙,坐在地頭的稻子堆上,滿臉的皺紋,稀疏的頭髮,花白的胡須,渾身都是泥水。父親破例第一次早早收工,他牽著牛走在夕陽西下的余光裡,他彎彎的背影像極了家門前的那一棵老樹,深深地印刻在我十七歲的記憶裡。
炊煙從土坯房的煙囪裡緩緩冒出,院子裡開滿了向日葵花,一朵朵金黃的花兒徑直站在那裡,隨著晚風輕輕搖擺,像是正在訴說著相思的惆悵,團圓的喜悅。
屋子裡充滿了飯菜的香味,我打開房門的一刹那,看到了日思夜想的姐姐,她正在忙著炒菜,腰上圍著花布圍裙,卻還一臉幸福地看著身邊的那位陌生男子。
我當時立刻明白了,表面裝作若無其事,卻趁著她們不注意偷著打量了一下那個男子。他身高跟我差不多,卻比我壯多了,眼睛不大,臉色紅潤,留著平頭。他似乎發現我在偷著打量他,朝我憨厚地笑了笑。這個人嘛,第一印象還行,至少不討厭。
那個男人沒有留在家裡吃飯,他推說自己吃過了,還要趕回去修理自家的拖拉機。姐姐送他出門,男子竟然拒絕了,他回頭朝我笑了笑,然後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飯菜難得的豐盛,鯉魚,排骨,月餅都是那個男人帶過來的,我看到父親甚至還破天荒地打開了一瓶酒。
父親有些微醉了,他的臉色看起來紅潤了許多。他看著我的成績單,皺起了眉頭。母親怕父親發火兒,就趕緊從櫃子裡拿出來一件新衣服,招呼哥哥換上。
哥哥高興地試著新衣服,姐姐也在一邊誇哥哥越來越帥了,還打趣道:“林超,你老實交代,是不是有好幾個女孩子都喜歡你?”
哥哥的臉突然紅了,他矢口否認,反過來還盯著姐姐脖子上的項鏈,“這是峰哥送的吧?看看你倆眉來眼去的,哈哈哈……”,哥哥的性格比我開朗多了,他總是喜歡用玩笑的方式化解所有尷尬。
母親怕我不高興,連忙補充道:“越兒啊,你哥大了,不能總穿舊的,等糧食賣了,媽再給你買!”
母親的眼神裡充滿了愧疚,這是她翻山越嶺采蘑菇,曬幹了,然後一斤一斤地積攢下來的,但是只夠買一件衣服。
我的心裡當然會有一絲醋意,而且還不小。從小到大,我都是撿哥哥的舊衣服穿,他有運動服,我沒有;他有新球鞋,我沒有;他有新書包,我也沒有!剛上初中的時候,爺爺給他買了一輛嶄新的飛鴿牌新自行車,等到那輛自行車快要散架了,歸我了,我又將就著騎了兩年,實在沒法修了,才被我賣了廢鐵,沒辦法誰讓人家是家裡長子呢?我總是這樣安慰自己。www.uukanshu.net
不管怎麽說,那個晚上我還是特別高興,在學校裡面的失落和挫敗感在此刻消失的無影無蹤。姐姐開始注重打扮了,她開始化妝,連內衣也都換成新的。我十分肯定她已經開始戀愛了,那個男人就是她的初戀。
那個男人第二天一大早就開著拖拉機來了。他沒進屋,直接去了稻田裡。他把把割下來的稻子裝了滿滿一大車,然後拉到空的場院裡。
母親叫他吃飯,他說吃過了,開著車又走了。我穿上衣服,追了過去,一把抓住後拖拉機的車廂,翻身上去。他被我靈巧的動作驚呆了,向我豎起了大拇指。
拖拉機的聲音震耳欲聾,我們誰也沒說話。天上出現一道道黑煙圈,地上塵土飛揚,稻草垛摞得老高,豐收的心情那麽歡暢。
快到中午的時候,峰哥也累了。我倆坐在田埂上,他抽著煙,遞給我一隻。我擺擺手,示意他我不會。沒想到,他跟我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李蔚是你同學吧?”
李蔚,一個漸行漸遠的名字,為何又一次被人提起?
中午飯吃過以後,我開始收拾行李。雖然有萬般不舍,但是我必須要在下午五點之前趕到鎮上,登上回縣城的最後一班汽車。
我和哥哥一前一後走在茂密的樹林裡,腳下的樹葉發出稀碎的聲音。我的腦海裡無數次浮現出從前的往事。三年半的時間仿佛是大山裡的一瞬流光,轉眼之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而我已經不再是那個懵懂少年。我的夢想不再是縣一中,而是更加遙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