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文輝一旦吹起牛皮來,簡直就是唾沫星子滿天飛。他喝了半斤衡水老白乾,晃晃悠悠地走進我的宿舍。他滿嘴酒氣對我說,“兄弟啊,都什麽交代了,誰還寫信啊!現在都流行玩伊妹兒了!”
伊妹兒(E-mail),在那個互聯網剛剛起步的時代,已經是非常先進的互聯網通信技術。如今,通信技術更是進入5.5G時代,人們早就不用寫信來傳遞信息了,郵筒,郵袋,甚至於實物郵箱都快要成為歷史文物,而我這麽多年來,依舊癡迷於用信紙來表達情意。
雲兒經常看見我的抽屜裡有一大摞舊的信件,就會好奇地問,“爸爸,這是什麽?”
“這是信,書信!”
“那你為什麽不用微信,而用書信呢?”
“因為書信不容易刪除,也不會被拉黑啊”我看著雲兒可愛的樣子,笑著對她說。
“你寫這麽多信,不累麽?”
當然累,我寄出去的每一封信上都寄托了深刻的情感。把一段時間的所見所聞,喜怒哀樂,所有的回憶,思念,期待統統用文字濃縮在幾張信紙上,文字要簡練,行文要流暢,情感要豐富,態度要誠懇。
谷冰的信回的也總是那麽及時。她說,剛來到部隊,各方面都很不適應。新兵連只有十來個女兵,白天一整天都要訓練,晚上還要去分區醫院值兩個小時夜班。
她說都說當兵苦,那想到居然這麽苦。銀海的冬天氣溫下降到零下四十度,滴水結冰。而且沒有室內廁所,沒有熱水,只能用刺骨的涼水將就著洗臉。每半個月才能洗一次澡,到了月經期,更別提多難受了。就算肚子疼,班長也不給假,該幹嘛還得幹嘛。不過,谷冰說在部隊裡感覺特別充實,每天打掃衛生,訓練,站崗,值班,只有在睡覺的時候能夠讓自己放松下來,很快就累的睡著了。她說自己的身體漸漸適應了艱苦的環境,整個冬天隻感冒了一次,到衛生員那裡拿了兩片感冒膠囊,吃完就好了。
谷冰的媽媽一直沒有消息,自從他父親病故以後,自己就像一個孤兒,心裡特別孤單。
“幸好,我還有你!如果連你也拋棄我,我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未來的生活!”
讀到這裡,我腦海裡立刻浮現出我的未婚妻身穿軍裝在冰天雪地裡訓練執勤的情景。
後來谷冰隨信寄來幾張照片,照片上的她身穿著黃綠色的軍裝,頭頂上的軍徽閃閃發光,她已經是一名英姿颯爽的女兵,端著一把鐵托的八一式步槍,她筆直地站在一棵松樹下,後面的背景是一座粉刷著白色圍牆的小紅樓。
跟上次見面時相比,她的皮膚很明顯曬黑了,身子卻強壯了不少。她的表情不在那麽迷茫,多了些許自信和陽光。
智勳和我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從韓國回來以後,他從來沒有再叫我一聲林老師,而是直接叫起了哥哥。他問我,哥哥,你有女朋友麽?
我說當然沒有,我只有一個未婚妻。智勳驚訝地瞪大眼睛看著我,哥哥,現在已經不是大清朝也不是中華民國了!
我連忙跟你解釋,因為我們已經相愛好多年了,所以再稱呼為女朋友就有點不合適,應該叫未婚妻。
智勳看見我隨身帶著谷冰的照片,問道:“這是你們國家的女軍人麽?”
“是的,她是我們國家的一名女士兵!”
“哥哥,我過幾年也要回國當兵了,除非我能入選國家隊”年僅十五歲智勳臉上露出一絲惆悵。
“我願意為國家而戰,哪怕戰死也可以,但是不願意把槍口對準我們自己的同胞!”
在半島上空戰雲密布的時代,普通民眾依然向往和平,後來智勳回國參軍以後,在給我的郵件中多次提到自己的困惑。
李蔚來向我告別,她要回吉城了。她說在外面待久了,特別懷念家鄉,還是回去吧,要不然再過幾年自己就成了老姑娘,想嫁也嫁不出去。
我們在學校附近找個小餐館吃了一頓飯,她要了一瓶啤酒,拿起酒杯一飲而盡。李蔚傷感地說,她好羨慕谷冰,一直被人深愛著。而她卻總是一廂情願地自作多情。
我們面對面坐著,我只能沉默,因為我也實在不知道如何安慰她。我知道她所指的人就是我,我就是那個深愛著谷冰的人,也是不經意間給李蔚造成傷害的人。
李蔚走了,她走的時候面帶微笑,輕輕地抱了我一下。她也輕輕地走了,沒帶走一片雲彩。
開學以後我暫時離開了越海灣大酒樓。陳波跟我說,他要轉型到房地產開發,他說酒樓的生意也就這樣了,交給手下打理就夠了。他站在酒樓大廈的的落地窗前面,躊躇滿志地規劃著宏偉的藍圖。
“兄弟,中國這麽大,十二億人口,那需要蓋多少房子!多少家電,多少家具!想想我都睡不著,趁著我還年輕,我要她媽的一定要豁出去狠狠撈一筆,對,就他媽的豁出去了,他媽的……他媽的……狠狠乾他一票!”
那個男人越說越激動,他攥緊拳頭,用力一揮,www.uukanshu.net 那姿態像個即將指揮千軍萬馬衝鋒陷陣的將軍一樣,堅定而有力!
過了一個多月,我再次路過越海灣的時候,門童告訴我,老陳真走了,他已經去了上海。
杜文輝也個野心勃勃的家夥,他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房子,搞起了屬於自己的電腦工作室。
每次我去看他,這家夥都在坐在電腦面前拚命地寫著程序。
“哥,這東西很貴吧?”我看他滿臉的疲憊,眼珠子熬的通紅。
這家夥狼吞虎咽地吃著我帶去的便當,“兄弟啊,兩天兩夜沒合眼了,你坐,我的抓緊把程序弄完!”
他很快完成了程序,然後伸著懶腰,打起了哈欠。
“哥,你在搞什麽程序啊?這麽賣力!”
一提到電腦,杜文輝一下子來了精神。
“兄弟,你知道麽?偉大的互聯網時代就要來了,老美那邊已經徹底瘋狂了,咱們這裡才剛剛開始,哥們兒一定要趁著風口大乾一場,一想到夢想快要實現,我就會感到窒息……”
為了夢想而窒息!這句話曾經在網上風靡一時,而說這句話那個人如今已經成為笑話!可是在那個年代,有這樣敏銳嗅覺的人畢竟是少數,那時馬雲還是籍籍無名之輩,騰訊QQ還沒有上線,我的好朋友杜文輝無疑是中國互聯網的先驅者之一!
房地產、互聯網在未來的二十年都成了引領時代潮流的巨大風口,我的老板陳波,好哥們兒杜文輝在風還沒有吹起來的時候已經敏銳地意識到未來的時代機遇,他們走在時代的前列,卻淹沒在時代的洪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