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元旦,學校也放寒假了,我的心裡輕松了許多。一來,不用每天起大早翻山越嶺去上學,也不用披星戴月地玩命往家裡趕。二來,這個學期的期末成績比期中考試有提高了不少,和排在我前面的兩個同學的差距越來越小,我的野心開始有點膨脹,畢竟學年第一第二那兩個人都是住在鎮上的,一個是學校苗老師的女兒,一個是鎮政府周助理的兒子,我是誰啊?我只是一個農民的兒子,我每天都要走那麽遠的路,是他們的十倍。他們悠閑地走在柏油路上的時候,我正吃力地蹬著那輛快要散架子的自行車在顛簸的土路上狂奔。他們坐在沙發上吃著水果的時候,我正在飛雲嶺彎彎曲曲的山路上艱難地爬行。他們吃著香噴噴的飯菜的時候,我已經汗流浹背,氣喘籲籲,近乎絕望地看著一眼望不到頭的大山。我要付出那個年齡段孩子無法想象的代價才能跟他們平起平坐,贏得他們的尊重甚至是敵視。
命運是不公平的,在我們出生的時候就產生了巨大的差距,而命運又是公平的,有的人因為優渥的生活條件喪失了奮鬥的基因,有的人因為貧寒的出身激發了無窮的鬥志,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每一個生活在底層的人骨子裡都應該有一種玩命的精神,也許這才是人類社會隨著時代大潮滾滾向前的動力所在吧。
那個時候我並不明白這樣的道理,我樸素的內心感覺到成績的好壞直接關系到個人的尊嚴。因為我還是個身材瘦弱,貌不驚人的少年,還沒有經歷人生的苦辣酸甜和職場的明槍暗箭,只是從村小學到鎮中學這短短的一年時間,明顯感受到城鄉、貧富的差距。然而,隨著家庭狀況的每況愈下,以及由此產生的壓力差點摧毀了我微不足道的優越感。
姐姐從外地回來了,老遠就看見她背著一個大背包,吃力地走在下山的路上。我連忙從院子裡飛奔過去,一把接過背包。姐姐看見我,嘴裡喘著粗氣,眼神裡卻閃爍著欣喜的淚花。
姐姐從背包裡拿出一包水果糖還有幾個橘子。水果糖的包裝是完好的,橘子明顯已經經過長時間擠壓得變了形狀。我猜姐姐在火車上也舍不得吃,帶回來給我。
那年姐姐正好二十歲,一個花季少女卻背負著巨大的壓力去外地打工。姐姐哭著說,飯店的黑心老板娘欠了一個月的工錢,說什麽也不給,臨走還打了姐姐一個耳光。姐姐就這樣背著行李帶著攢下來的八百元錢逃離了那座冰冷的城市。
我拿出自己的獎狀給姐姐看,姐姐趕緊擦幹了眼淚,用近乎崇拜的眼神看著她這個又黑又瘦的弟弟。然後。她開心地笑了,笑的那麽意味深長。那一刻,我終於明白,在她決定輟學出去打工的時候,內心是多麽掙扎,多麽無助。哪個學生甘願半路結束自己的學習生涯,哪個少女不曾經懷揣著美好的夢想?可是,面對日漸衰老的父母和經濟日益捉襟見肘的家,她能怎麽樣呢?或許放棄自己,成全別人才是作為長女最好也是最無奈的選擇。
父親的身體更加衰老了,他半夜咳嗽的厲害,伴隨著腰疼的呻吟。母親的心臟一直不好,每到春耕秋收的時候都要發作,她總是大把大把地吃正痛片,以緩解病痛。春節過後,我家唯一的一頭牛病死了,這對於開始備耕的我們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父親含淚把準備蓋房子的磚瓦,木料統統賣掉,這是他精心準備好幾年的大計劃,卻意外地夭折了。賣掉了磚瓦,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蓋新房子,誰甘心一輩子擠在這破爛的土坯房裡。
母親把家裡所有的錢都拿出來,買了化肥種子農藥,余下的錢也所剩無幾了。可是哥哥和我馬上要開學了,哥哥的學費,住宿費,夥食費,書本費還差不少。姐姐把自己攢下來的錢全部拿出來,終於勉強湊夠了哥哥和我的全部開銷,而她自己也下定決心豁出去再拚一次。
姐姐默默地收拾著行李,她看見她把一個粉紅色的日記本小心翼翼地裝進背包,她沒有什麽時髦的衣服,更沒有什麽化妝品,只有那些舊得褪色的衣服。我們姐弟三人一起出門還是第一次,母親臨行前在耳邊悄悄跟姐姐說了幾句話,我猜應該是女人間私密的話題,姐姐臉紅了,拎著包就出了門。
父親正好從外面回來,他從口袋裡拿出五張墨藍色的百元大鈔,硬塞進姐姐的包裡,這是他一大早就出去的原因吧。作為一個父親,看著女兒受苦簡直是對自己最大的羞辱。當時我還不能完全理解父親的心情,直到我有了雲兒,才真正理解父女之間微妙的感情。
在月台上,我送走了姐姐。這次姐姐沒有哭,她拉著我的手,告訴我走山路要小心,還告訴我一定要好好學習, www.uukanshu.net 將來爬出飛雲嶺,將來要出人頭地,替父母爭口氣。姐姐說完就上了那輛綠皮火車,消失在茫茫的人海。
就在即將離開車站的時候,我遠遠的看見了李蔚。一年沒見,李蔚長高了,變得漂亮了,她身穿一件嫩黃嫩黃的羽絨服,頭上戴著絨線帽子,脖子上圍著一條粉色圍巾。我沒有主動過去打招呼,因為我們倆上學的時候交集也不多,我是個內心孤僻,少言寡語的人,同學們都說我有點傲,用現在流行的詞匯叫“高冷”。可是李蔚卻大大方方地走過來主動招呼我。
“林越,真是你啊”,李蔚說話的聲音比以前好聽多了,充滿了青春期少女特有的溫柔和魅力。
“我來送我姐出門,沒想到在這見到你,李蔚”。我說話的聲音很小,源自我與生俱來的羞澀。
“聽徐媛說你現在學習還是那麽好,真是咱們村的驕傲!”李蔚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一直地盯著我。
哥哥要去鎮上的儲蓄所存錢,我看他有點不耐煩,就客套了幾句,然後準備離開。
李蔚好像還有很多話沒有說完,又看到我急於離開的樣子,也沒有再說什麽,我們就這樣匆匆告別了。
沒過幾天,哥哥也回到縣一中上學。家裡只剩下我和父親母親。春天來了,積雪開始融化,家門口那條小河也開始解凍。天還是很冷,父親去鎮上的信用社貸了款,買回來一頭小牛。姐姐寫信回來,說她在省城找到了一份售貨員的工作,每個月工資四百元,供吃供住。就快要到農忙的季節,而我我也要開學了,又是新的一年,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