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松溪回到房間,打開電腦,上網瀏覽各色新聞。
上午十點,有人在社交軟件發布了一篇文章《天湖公園驚現浮屍》末尾附了幾張照片,隔得比較遠,照片拍的有些模糊。但看到熟悉的衣服穿著,顧松溪心中的巨石終於落地。一瞬間,他的眼淚湧了上來,心情就像難喝的中藥,酸甜苦辣,各種滋味混雜。顧松溪覺得釋然和解脫,卻也感到遺憾和難過。上天賜予的緣分,讓不相識的靈魂結為血脈親人,對有的人是幸福,對有的人是不幸。
那篇文章很快被刪除,但眼疾手快的網友還是保存了截圖,驚惶地開始談論。大庭廣眾之下出現命案,總讓人感到不安。
電話鈴響了,是警方的電話,告知去警局辨認屍體。
掛斷電話,顧松溪想進去叫母親。身後的房門被推開,母親憔悴地走了出來,神情黯然。顧松溪知道,他不必再多說。兩人沉默地換好鞋子,下樓打車去了警局。
屍體比想象的惡心,但還是能辨認出來是一夜未歸的男人。警察給他們看了監控,畫面中男人翻過公園的護欄,一步步向湖邊走去,動作自然。從監控來看,男人應該是死於自殺。在公園關閉的時間段裡,沒有人進出,也沒有任何異常。
女人隻匆匆看了一眼,收回視線,捂著嘴痛哭。顧松溪趕緊抱著她,防止人跌倒在地上。少年的眼眶紅紅的,強忍著淚水。母子倆的悲傷一覽無余。有女警不忍心,拿了紙巾遞給他們,顧松溪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這個案件並沒有輕易了結,監控沒有拍下任何可疑人員,但是屍體上的傷痕表明並非簡單的投湖自殺。警方已經對天湖公園展開搜查,母子倆還需等待最終結果。
天湖公園內的遊客已經全部驅散,公園封鎖,警察努力搜查現場,在公園內尋找任何可疑之處。
“你來的不湊巧,前段時間沒什麽案子,大家一直閑著,這個案子正好讓你趕上了。”和白夜搭檔的小崔嘴裡一直叨叨不停,他來了三年,算是白夜的前輩。
白夜並不打斷他的話,事實上,小崔說的越多越好,大量的信息能幫助他在腦中快速構建關於同事和工作的信息網。有時候,一條普通的信息往往能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
兩人負責搜尋靠近邊緣護欄的樹林,這個任務很難界定是否存在異常,畢竟警察也是普通人,來了幾次天湖公園也只是對整體情況有個囫圇了解,樹林中沒有精修的小道,大部分人不會來這兒。當然,不能百分百肯定,這也是他們搜查的原因。
突然,白夜停了下來。小崔還在碎碎念,一時倒沒有注意。等過一會兒看到人落在後面,疑惑地問道:“有什麽發現嗎?”
白夜搖搖頭:“不小心被樹枝絆到了。”
小崔緊繃的神經松懈下來,笑著說道:“小心點吧,我們倆動作快點。”
“嗯。”白夜追上去,剛剛發現的可疑布條被他藏在褲子口袋裡。
“三個月前,你給自己的丈夫買了人身保險。”審訊室裡,男警察平靜地陳述了這個事實。審訊員有兩名,一男一女,交替提問。
女人知道自己被懷疑了,靜默了一會兒,她突然開始解衣服的扣子。
正在做記錄的男人抬頭看到這一幕,受到了驚嚇,趕緊轉過身去。審訊室裡有監控,女警察快步走過去,脫下外套想為女人遮擋:“請冷靜一點,這裡有監控,你的一言一行都會被記錄——”
聽見女警察的提醒,女人並沒有答話,她垂著頭,平靜地脫下外套,內裡隻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裸露的每一寸肌膚,傷痕累累。女人沒有發言,這具遭受欺凌的身體無聲地揭露了所有的暴行。女警察的話戛然而止,她還很年輕,剛工作沒幾年,沒有被人性的惡劣錘煉出一顆麻木的心臟。盡管在調查時已經收集到女人遭受家暴的信息,看到眼前這一幕,她的眼眶還是紅了。
女人似乎已經對身上的傷痕和自己遭受的痛苦麻木了,對女警察的憐憫也毫無反應,她像一個冷漠的旁觀者,平靜地訴說道:“失業後,他的脾氣變得暴躁,在網上賭博,和狐朋狗友酗酒,借了很多錢。我看到有很多人酗酒身亡的新聞,我的人生就這樣了,但我的孩子即將上大學,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我沒什麽本事,買這筆保險,想著如果真的發生意外,至少還有一筆錢讓我的孩子不會為了上學發愁……”
女人將衣服穿上,男警察轉過身來,沒好氣地看了女人一眼。男人往往更加理性,多年的斷案經驗支撐他不會輕易相信任何嫌犯的證詞,女人的借口聽起來全是愛子之心,但時間太巧了,仿佛一切都早有預謀,殺了人並得到一大筆錢。但他說不出苛責的話,從同事紅紅的眼眶和眼睛裡盈盈的水光,男警察已經猜到在他轉身的時間裡發生了什麽。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為了某些目的賣慘博取同情,富有同情心的人往往容易被帶偏。但要因此冷心冷情以維持法律的公正嗎,並不,法理要有人情的溫度,才能讓人發自內心去敬畏和遵守。
“三個月前,你媽給你爸買了保險,這件事你知道嗎?”
“嗯。”
母子倆的平靜如出一轍,少年應是鮮活的,但男警察在他的身上看不到一絲朝氣。
[總不能是母子倆合力殺人吧?]
男警察按捺住自己發散的思緒,問道:“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顧松溪垂著眸子,陷入沉思。三個月,時間確實很巧。但如果已經找到了解決痛苦的辦法,如何能忍受漫長的黑暗,三個月已經是他們可以繼續承受的極限。
“我知道你們在懷疑什麽,我媽沒膽子殺人。不過,我是真的想殺他,只是沒來得及。”少年的話充滿戾氣,有一種平靜的殘忍,男警察皺了皺眉。女警察有些憐惜少年,隻以為他在說氣話,補充道:“小孩子看到自己媽媽被家暴,去幫忙自己也被家暴,有怨恨倒挺正常。”
男警察沒有當面反對同事的話,他不認可這個觀點。青少年犯罪並不少見,有時候正因為他們的心智還不成熟,沒有建立正確的價值觀,動手的時候更加心狠和無所顧忌。
看著陰鬱沉默的少年,女警察說道:“或許你需要一個心理醫生。”
顧松溪並沒有答話。
母子倆好像並不在意可能被判刑這件事,他們的眼睛像一口枯井,再也無法流出眼淚,也生不起一絲波瀾。審訊得到的信息大致關聯上了提前調查的信息,母子倆都有嫌疑,現在只看能不能找到確鑿的殺人證據。
“很難,我想象不出到底是什麽樣的作案工具,能將一具肉體扎的千瘡百孔,這些傷口,完全從內部向外形成的,就像是……”
“就像是什麽?”負責這個案子的刑警蕭成河著急地問道。
技術人員不敢耽擱,說出了自己的猜想:“就像是有什麽在人體內破肉而出,在身體上扎出了傷口。”
這個形容實在有些驚悚,如果猜想成立,人體仿佛成了植物生長的溫床,有魔幻現實題材小說的味道了。
“並且,屍體的組織中血液含量太少了,少得不正常,就像被什麽東西吸幹了。”技術人員補充道,他的表情很嚴肅,讓蕭成河的心提了起來。
種種跡象並沒有什麽能使案件清晰的東西,反而讓案件越發撲朔迷離。死者的妻子和兒子昨晚都待在家裡,並沒有出門,居住的小區的監控可以作證。沒有實質證據,兩人被問了幾句話就放了出來。
這個案件關注的人很多,熱度很高。警方花了很多人力和精力,並沒有什麽別的發現,最終只能定性為自殺。
距離案發過了幾天,母子倆到警局認領屍體,兩人衣著整潔,精神狀態看著好了一些。
“你的兒子可能需要——”負責審訊的男警察本想說少年需要心理醫生,但看著母子倆回頭看過來的兩雙眼睛,他一時滯澀了。
男警察走上前,看向顧松溪,問道:“聽說你明年六月高考,想好上哪所學校了嗎?”
“春明政法大學。”
男警察沉默了一會兒,拍了拍少年的肩:“如果生活有什麽困難,可以打我的電話,希望未來的你能成為一名優秀的律師。”男警察將一張紙條遞過去,上面寫了他的電話號碼和家庭住址。
說實話,少年的回答讓他意外。不過,是一個好回答。人還有目標,就有了希望,不至於迷茫頹廢、墮落瘋狂。如果可以,他希望每一個人永遠不要成為惡人。
這張出於善意的紙條,顧松溪遲疑了幾秒還是收下了。屍體被送去火化,骨灰讓親戚帶回老家埋葬,一切塵埃落定。
鄰居趙奶奶抓著母親的手拍了拍,臉上帶著笑安慰道:“巧鳳啊,你也算苦盡甘來了。小溪明年就要高考了吧?你的福氣還在後頭哩!”
“可不是嘛,巧鳳,你可別怪我們以前冷漠啊,實在是清官難斷家務事,我們也沒辦法。”
那一圈人在烏雲散去後重新露面,圍著母親嘰嘰喳喳地說著話,迫不及待地表示自己的善解人意和同情。看著眼前這一幕,顧松溪感到疲憊。
“媽,我先進去。”
“嗯。”
顧松溪進了屋,女人在門口被纏住了。
“小溪這脾氣得改改,太內向了以後不好發展。”
女人聽到這句話皺了皺眉,但很快舒展開。她不喜歡別人這樣說自己的兒子,但這句話很中肯。女人希望兒子能恢復以前的陽光開朗,余生平平安安、快快樂樂。
對於門口的談話,顧松溪並不關心。手機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宋雅發了很多消息,不知道從哪聽說了他家的事,字裡行間透露著關心。
【我很好,你之前的提議很好,周六日早上8點,博爾赫斯圖書館一樓自習室見。】
編輯完這條信息,點擊發送。顧松溪躺在床上,看著頭頂的白色天花板,身體叫囂著需要休息。這一次,他終於徹底放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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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鈴響了,許清柚將懷裡抱著的小貓放下,不緊不慢地過去查看。從貓眼裡看過去,發現是熟人,她打開門,白夜邁步走了進來。室內很暖和,他脫了外套,隨意搭在門口的架子上。許清柚已經回到客廳,將小貓重新抱進懷裡逗弄。小貓的毛發是純白色的,許清柚給它取了個名字叫椰糕。大概是見到了熟悉的人,椰糕忍不住喵喵叫,許清柚笑了笑,對白夜說道:“椰糕在叫你呢。”
白夜臉上露出一個笑容,上前逗了逗椰糕,接著面上變得嚴肅,開始說正事。他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根布條,說道:“下次出任務的時候注意一點,盡管監控沒有你的身影,但如果認真追查,牽扯到你也是一件麻煩事。”
許清柚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她的視線突然移到別處。白夜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地面上有一塊遭受過撕扯的破布,www.uukanshu.net 隱約能看出曾經是一條裙子。
白夜摸了摸小貓的頭,說道:“椰糕淘氣點兒也挺好的。看來,不用我提醒,你也能處理好這件事。”
許清柚握住他的手,笑著說道:“只是這次幸運看到了,要是沒發現,沒有你的提醒,我可能就要麻煩了。”她的一雙眼睛,水盈盈地看著他,白夜一瞬間有了一種被珍視的錯覺。
“有些熱,冰箱裡有喝的嗎,我去看看。”白夜不著痕跡地松開她的觸碰,起身去冰箱裡翻找有沒有什麽吃的喝的。
許清柚從不做飯,也不做家務,這些事情,在她的眼裡,費時費力且傷手。冰箱裡沒有食材,只有水果、麵包和飲料。白夜看了半天,拿了瓶橙汁,轉頭問她:“你要不要什麽?”
“不用。”
白夜關上冰箱,看著許清柚逗弄椰糕。安靜地待了一會兒,突然覺得很沒意思,他將空的瓶子丟進垃圾桶,起身大踏步向門口走去。
“這麽快就回去?”許清柚趕緊追在後面。
白夜已經穿上了衣服,門開了,室外的風吹進來,許清柚冷的躲在了門後。他看了她幾眼,敷衍地說了一句:“回家吃飯。”
許清柚想說冰箱裡有麵包,但麵包可以填飽肚子,卻不適合招待客人,即使嚴格來說,白夜並不算客人。她只能看著男人的背影走遠,在下一次冷風灌進來之前關上門。
許清柚將那根留下來的布條和地上撕碎的裙子丟進了垃圾桶,她鬱悶地坐了一會兒,才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拿了替換的衣服去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