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婚禮過後,周家多了一道風景線,生活雖和往日差不多,但多了個人,大家總覺不自在,進進出出,裡裡外外總得多說話,仆人們更是畢恭畢敬。周允每天上下班也是二媽長二媽短的,從不怠慢,很有禮貌。淑蘭平時不大出屋,總待在房裡,打打毛衣什麽的,偶爾,大太太過來也閑聊幾句家常。
自從二奶奶進院,琴崽兒可樂了,這回有地方玩兒了,她常常去二奶奶屋裡玩耍,總是從兜裡掏出各色小方口袋,和二奶奶對扔,要不就要求玩嘎拉哈,在炕上撂一會兒,有時還比踢毽子,琴崽兒成了大家和二奶奶的交通員。
爺爺一回來,她照舊去開大門,進屋後不用二奶奶拿鞋,她早把鞋放在炕邊了,就等爺爺把鞋換完,把另一雙放到鞋架上。你看她長得瘦小枯乾扎一根小辮兒,但鬼著呢,機靈得很,也長著和爺爺一樣的大腦門。
初夏的早晨,不冷不熱,廚師朱貴正在打醬耙,院子裡的丁香花已開,香味沁人心脾,整個院落都充滿了淡淡的花香,大門兩側的內牆裡都種著丁香樹,一字排開,很有氣派,周家整個房宅,既是田字也是王字,整個院子裡,從南到北是一條寬甬路,兩旁都是柏樹,在甬路北邊盡頭,有兩棵雪松,最長的枝條有一丈多長,比胳膊還粗,冬夏常青,是孩子們最愛去的地方,可以攀援嬉戲。在每個房前,都有一個小花池,種著各種花草,什麽石竹花,夜來香,地瓜花,月季花等等,整個夏季,滿院是花香四溢。
這時空氣中飄來了另一種香味,一種特別的香味。周太太走過去和貴哥說著話,這時,二太太也走到了醬缸旁,說了一聲“真香啊,這缸醬真不少。”
“六十多斤豆呢,年年得下這些。”
朱貴看了一眼二太太說,這時琴崽兒和媽媽也從屋裡出來溜達,春玉抱著兒子也向這邊走來,琴崽兒連跑帶跳,先到了醬缸邊,“我也要打耙。”
“你都沒缸高,怎麽打?”奶奶說,這時朱貴把醬耙放下,“你試試吧。”說著,樂呵呵地瞅了一眼琴崽兒,奶奶順勢把她抱了起來,她裂嘴樂了,“這回看見了。”小手在缸裡用力攪和幾下就沒勁兒了,奶奶放下了她。
這時二太太說:“我來攪一會兒。”說著,拿起醬耙打了起來。“今年的醬能不錯,就憑這味,發了就更香了。”太太說,朱貴笑了笑,點點頭,他知道,這是太太誇他的手藝好,特別會下醬,真是香,香中帶臭,臭中帶著香,香臭香臭的,飄滿了整個院子。
春玉生完孩子一直沒回娘家,這天她帶著琴崽兒高高興興地上路了。長波趕著高頭大馬,一路和大嫂說著話,不緊不慢地出了城,走過一片樹林,正往前趕著,不知啥時從側面的一條小道上衝出一隻大黑牛,瘋一般直奔馬車而來,到了車旁,他瘋狂的衝向馬頭,當馬被牛勁突撞之後,它便立刻飛奔起來,像是受了驚嚇,突然間快速前進,
而且跑離了正道,往路邊的溝裡撞去,春玉和琴崽兒發覺不妙,都驚叫起來,只聽咣噹一聲,四四方方的驕板子散架了,春玉抱著兒子一下子從後面滾了下來,長波緊拽僵繩使勁勒著,車還往前跑,一直不停左右狂顛,眼看就要翻車了,“籲,籲籲,,,籲籲!”連喊再叫,終於停了下來。
長波回頭一看,驕頂子驕板子全沒了,人也沒了,“天呀,出大事了!”正這時,聽到琴崽兒在哭,長波跳下車往回走,看見琴崽兒掉在溝裡的一個小坑裡,正坐那哭,大嫂抱著孩子也向她走過來,“不怕,媽媽來了。”長波見娘三個還好,這才松了一口氣說:“太嚇人啦!差點出人命。”
姥姥家沒去成,琴崽兒卻病了,睡著後,一有聲就驚醒,哭鬧不止。奶奶心疼萬分,夜裡抱著她睡覺,爺爺也長籲短歎,看來是病了。沒辦法,請個中醫來看看,說是嚇著了,開幾副湯藥,吃了一周。之後便好些了,後來又連吃幾付,直到一點不哭了,大家這才放心。
兩個月之後,兩個舅舅趕車來接他們回去,這才去了姥姥家。
一路上歡天喜地,媽媽在車上給她唱那個順口溜:“姥家門前唱大戲,小外外也要去,煮個臭鴨蛋,蒸不熟,煮不爛,小外外急了一身汗。”
琴崽兒也學會了大半,三番五次的和媽媽對唱,小弟弟在媽媽懷中也咧開了大嘴在笑。
八月初,正是伏天,白天酷暑難耐。周老爺這幾天一直在木器廠忙活,定做不少的家具,有點忙不過來,所以天天過來看看。他雖然不乾活,但他精通板材木料,尺寸大小,雕花刻木等。小夥計臘五已在這個廠裡幹了快兩年了,這天,周老爺來到他邊上,看他正在安一個方桌的最後一條腿兒,安完後,周老爺前後左右晃了幾晃,這下好,兩條腿全掉了。周老爺白了一眼臘五,然後說道:“還有哪個是你做的?”
臘五看著姥爺的眼裡冒著凶光,口氣很硬,心裡很害怕,小聲說道:“這個也是。”
周老爺兩步過去按了幾按,然後轉身坐在椅子上,使勁往後靠,然後又前後左右搖晃幾下,坐板和靠板便已離開了,搖搖欲墜,眼看散架了。“這是什麽活,狗屁活,榫卯全松,乾幾年了,還沒長進!”說著,拿起椅子,往地上狠摔一下,這下真摔散架了,陳師傅聽到後走了過來,剛想說什麽,周老爺大聲吼道:“不看你面子,我根本就不要徒工,幹了兩年了,還是那個熊樣,趁早滾!”
大家看老爺生氣發火了,都趕緊乾自己的活兒,生怕出了差錯,大氣不敢出,怕他罵一頓。
傍晚時分,周老爺從美祥木器廠回到家,擦完了澡,也吃完了飯,正要出去辦事。大門開了,大徐氣喘籲籲地跑進來,進院就喊:“老爺著火了,不好了,著火啦!”
什麽?著火了?大家一個一個都跑了出來,瞪大眼睛,你看我我看你,驚愕地亂叫,周老爺立刻叫上長波,往大門走去,三個人小跑一般沒了身影。
來到廠房前,整個一間房子,火勢衝天,眼看要燒落架了,圍觀者擠不透,七嘴八舌亂哄哄,幾個夥計和周圍鄰居都拚命澆水扔土,雖然是個簡易倉庫,但裡邊放了不少木料,火是從倉庫一角的廢舊木塊兒和刨花欄子裡燒起來的,這分明是人為放火。
周老爺和大夥共同忙活,時間不長,火苗子終於撲滅了,所幸沒有燒到鄰居。望著烤人的火堆,像一團大火球趴在地上,沒有燒盡的木塊兒還在冒煙。
周老爺問了一下:“今晚缺誰?”大家說臘五吃完飯就沒影了,不知道哪去了。周老爺心裡有數了,他知道是誰了,白天他就很生氣,此時越想越生氣,便厲聲地對陳叔說:“這小子我非告他不可,這是犯法,讓他蹲幾年大牢吧!我不能輕饒他,敢放火還了得,這要燒到別人家,燒一條街怎麽辦?你乾活乾不好還不行我說嗎!兔崽子,我饒不了他!”
陳叔當即給周老爺跪下了,“老爺你饒了他吧,他還小,我寧可一年工錢不要,你千萬別告他,我姐姐就這麽一個兒子,看我面上饒了他吧!”
這時,周允和母親及兩個妹妹早已趕來了,大家四處查看一番,看看是否還有隱患,周允扶起陳叔對父親說:“別告官啦,讓他回家就完事,火勢好歹沒燒大,也沒人命,損失就損失了吧。”
此時已經小半夜了,人們已經散去。紅紅的炭火,仍沒熄滅,周老爺說不弄滅,還是禍根,必須弄徹底,大夥又開始澆水,水氣和煙氣在夜幕中泛著白色,直到一點火星也沒有了,這才停下。
周老爺一夜沒回,第二天早上才回到家。面顯疲勞,渾身煙味,滿鞋一層黑灰。淑蘭悄悄和他說著什麽,周老爺聽後哈哈大笑起來,“我要有兒子啦!”一臉的不悅,也有了晴天。
經營了多年的美祥木器廠遠近聞名,周老爺早就想進一次木料了,沒想到來了一把火。有道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雖有損失,但卻長了經驗。周老爺精明強乾,從這以後,廠裡的毛料,廢料及成品,都是各自獨放,互不干擾,以防火災。重新修整一番後,又開工了。木料早已大缺,周老爺決定去進料。
此時正是9月初,秋高氣爽,雨水少多了,酷夏已過,但天還是很熱。周老爺和齊管家一路坐火車來到了哈爾濱,下了火車,妹夫已在車站迎候。
妹妹全家熱情招待,兩年未來哈市,有說不完的話,幾個小外甥圍著飯桌不斷給舅舅夾菜,很是熱鬧。妹妹家並不富裕,全靠妹夫在鐵路車站任職,維持生活。周老爺每次去哈爾濱,都住在妹妹家,這是他唯一的家人。
兩人去了哈市郊外最大的木材市場,那裡的木頭多,山一樣高,一垛接一垛,有紅松,白松,曲柳,椴樹樺木等等,一應俱全,都是上好的木材。完全來自小興安嶺和大興安嶺,粗到兩人合抱,還有細到碗口大小的各種樹木。看了一圈後,心裡有了底。
兩人下午回到市區去見一個老朋友,他便是木材商人范又來。在南崗一座小二樓裡,賓主很是高興,兩年多未見面了,談話很投機。范老板操著一口純東北話,侃侃而談,時不時在話中露出一個“嗯哪”“今晚我請二位去吃西餐,大老遠來的別客氣!”
“別破費了,不好意思。”周老爺笑著說,“沒關系,你們是我的貴客,我們這就去。”說著幾個人便來到了街上。
拐過幾個街角,這時,對面走過來一個洋人,范老板招手喊道:“瓦西裡去哪?”一看是范老板,他用流利的中國話答道:“啊,我要去找一個朋友,東西還沒賣完,你這是去哪呀?”
“走吧,我請客,跟我走。”說著指著兩位客人說:“這是我的老朋友,從莫亞來的,我們一塊兒去吧。”說著,拽起他一同往飯店走去。
遠遠的便看見一座豪華的大樓,在一個西式轉門上方,醒目的招牌映入眼簾:凱蘇裡大飯店。下面是一排俄文字。“真氣派!”齊管家說,“嗯哪,是俄國人開的,在哈爾濱是很有名的。”
說著,幾個人走了進去。落座後,俄羅斯伺者給每個人放好刀叉,又斟滿了紅酒,香腸,牛肉,涼菜拚盤一一上桌。大家邊吃邊談,“你的中國話說得太好了。”周老爺笑著對瓦西裡說。
“我來中國十多年了,已經熟悉了中國話,也已經習慣了這裡的生活。”
大家都點頭,碰了碰杯。范老板問瓦西裡:“還有什麽沒處理的,我能幫你嗎?”
“基本都賣完了,只剩下一架鋼琴很難賣。”
“教堂你問了嗎?”
“他們有不需要,學校我已去了好幾所都不用,真是個難題。”瓦西裡說。
周老爺問:“為啥賣東西呢?”
范老板說:“這話就長了,他做生意借了一筆錢,沒想到生意賠了,借給他錢的主想要回這筆錢,可他已無分文,債主逼的厲害,再不還就讓他坐牢,沒辦法,他隻好賣房子,賣家具來還。”
“做的什麽生意?”齊管家問。
“皮毛生意。”
“沒想到這次全賠了。”
“怎麽賠的呢?”周老爺喝了一口酒問。
“我姨媽嫁個中國人住在哈市郊區,姨夫的哥哥是個單身,和姨媽住在一個院子裡,我的皮貨就放在他哥哥的屋子裡保存,看護的很好,從沒差錯。
沒想到,有一天他喝醉了酒,還吸著煙袋,便睡在了這個放皮毛的屋子裡,半夜裡,煙袋的火掉到了皮毛上,點燃了皮毛,火勢一下子竄起來,等弟弟兩口子知道時,火勢已燒掉了窗棱,房架幾乎燒落,可憐的哥哥也已燒死在火堆中,其中有不少上等的狐狸皮,貉絨等,特別可惜。”瓦西裡看著大家講完了他的故事。
“哎,是不容易,我也有同感,都是生意人。你那鋼琴得賣多少錢?”
“我一點不多要,八塊大洋我就賣,這是一件藝術品,我的孩子離不開它,它是開心鑰匙,一彈起來,什麽煩惱都忘了。”
周老爺聽到這裡,略略沉思一會兒放下刀叉,說:“我能看看嗎?”“那當然行了。”瓦西裡說。范老板說:“今天太晚了吧,明天吧,咱們說好明天去你家。”
“那太歡迎了,赫了少!今天謝謝你的款待。”瓦西裡高興地說。散席後,大家拱手告別。
第二天,幾個人來到了瓦西裡家,一座精致的西式小二樓,家具幾乎全搬光了,在一樓的一個側角,果然放著一架鋼琴,看不出新舊,樣式很別致,古樸又典雅,琴蓋上有幾個金色的外文,瓦西裡打開琴蓋,坐在凳子上,熟練地彈了起來,優美的琴聲回蕩在空曠的屋子中,一種從未有過的愉悅感,升騰在每個人的心中,那是一種不曾有過的激動與興奮,簡直太美了,這聲音太好聽了,周老爺大聲地喊道:“我買定了!”
又過了一天,周老爺和范老板談妥了木材生意,並叫車拉到了火車站,用火車托運至莫亞。同時把包裝好了的鋼琴也一並托運回來。臨走前一天,周老爺給兩位太太各買了一個披肩,給琴崽兒買一雙小棉皮靴。一路上辛辛苦苦,風塵仆仆,來來去去十幾天,終於又回到了家,回到了莫亞。
聽說爺爺回來啦,琴崽兒從秋千上蹦下來,小腿兒飛跑到客廳裡,兩手撲到爺爺懷裡,“爺爺你去哈拉濱哈什麽了?”
“看爺爺給你買什麽了!”說著,打開一個大包,大家都圍著他看,剝開外皮紙,露出兩個像洗臉盆大小的咧吧,兩個太太驚叫起來,還有這麽大的饅頭,真沒見過。
“這不是饅頭,這叫咧吧,也叫麵包,是俄國人愛吃的,掰幾塊大夥嘗嘗。”
你一塊,我一疙瘩都嚼了起來。周老爺又把披肩和小棉靴拿了出來,大家試了看,看了又試,滿心歡喜。琴崽兒不管天熱不熱,穿上了小皮靴,向每個人顯擺,到處走來走去。
晚飯後,周允來到客廳,父親和他聊起了去哈市的前前後後,過幾天木料就會到了,鋼琴也同時到,要勤去打聽,因為寫的是周允的名字。離開客廳時,周允對父親說:“今天收到黃秀豪從德國寄來的信,他要從德國回來了,不打算定居國外了,近一兩個月就會回國。”“那好啊,這小子挺有出息呀,等著見面吧。”
“我回去睡覺了,你也休息吧。”說完邁出了門。
一晃兩個月過去了,周老爺忙完了木料又忙於秋收,租子結算,糧食進倉,米店又忙了起來。今年,又是個豐收年,米店的新米又開賣了,這一年又快過去了。
十二月初,天已漸冷,人們都穿上了棉衣準備過冬,晚上5點多天就黑了,周允下班到家也快六點了,正是家裡開飯時間。這天,周老爺和兩太太在圓桌上吃飯,其他人都在一個大長條桌上用餐,周允邊喝著高粱米粥,邊夾了一口炒玉根絲,覺得很好吃,邊吃邊吧嗒起嘴來,周老爺說:“吃飯別吧嗒嘴,說你呢。”
“知道說我。”周允白了爸一眼說:“黃秀豪回國了,已到大連了。”
“那我們得好好招待一下呀。”
“那當然了。”
“準備殺兩隻雞,燉點蘑菇,包豬肉餡餃子,和你貴叔合計合計弄點什麽好,這是貴客不可慢待。”
這一天終於來了。周允和學校請了假,提前來到火車站迎接老朋友,老同學親叔伯哥哥黃秀豪的到來。
火車一進站,下車的旅客熙熙攘攘走向出口,在眾多的人中,周允一眼便認出了表哥那高大的個子,不凡的穿戴在人群中很是顯眼,與眾不同。筆挺的黑呢子大衣,黑禮帽,戴一副金絲邊眼鏡,手拎一個小皮箱,完全是一個紳士派頭。
“哎!秀豪哥。”周允幾步就邁到了他的面前,黃秀豪聽到喊聲,定神一看,周允已到了近前,兩人剛一握手,便擁抱起來。
到了家門口,進了院,周太太和老爺都出來迎接,黃秀豪先給周老爺行大禮,“周叔好,嬸兒好!”
客廳裡立刻就熱鬧起來,互相寒暄之後都入了座。太太問起了他的父母及哥姐,周老爺問了聲“我姑父怎樣,還喘不?”
“沒好,還喘,冬天犯,夏天就好些,但體格還行。”
“你這一晃去七八年了吧,你小子挺有出息呀!”
“周叔過獎啦,多學點多有幫助,學習點外國的先進技術,提高自己的臨床知識還是有必要的,有些手術技巧我們不如人家。”
“外國的飯菜好吃不?”周太太問。“哈哈!”黃秀豪笑了,“剛去時吃不慣,總是餓著,後來時間長了沒辦法,就得硬吃,主食是麵包,抹黃油,抹果醬,也吃土豆,卷心菜什麽的,總之,沒有我們中國飯菜好吃。”
周太太起來對黃說:“你們嘮吧,我去廚房看看。”說著出了客廳。
周允說:“穆吉鋒給我來信說,他哥已經答應這件事了,就等你去見面了。”話還沒說完,門開了,走進來一位小姑娘,腳穿一雙俄式小紅皮靴,小花棉襖外套一件淡藍色的毛坎肩,梳著一根小辮兒,進屋後直奔爺爺的太師椅。“這是你女兒吧?”秀豪問,“沒錯,來,琴崽兒,上爸爸這來。”說著用手拍兩下大腿,琴崽兒轉過身,看了一眼黃秀豪,有點兒不好意思,一下子就撲到了爸爸懷裡,周允扶著她的小肩膀說:“琴崽兒,這位是客人,你得叫黃大爺。”
“黃大爺!”說完,抬眼看了一眼黃秀豪,“好好,這小玩意長得挺精神,幾歲了?”
“七歲”
“上學沒?”
“還沒上學,明年吧。”
“我屬狗,才六歲,我給你彈琴。”
琴崽兒說著幾步就跑到了鋼琴邊,“還有鋼琴呢,啥時買的?我上次來時還沒有呢。”
“剛買回來,三四個月吧。”
“周叔真行,怎麽想起買這個。”
秀豪說著就站了起來,向窗邊走去,這時周老爺已把琴蓋打開,琴崽兒的小手正在亂按,周允說:“讓黃大爺給我們彈一會兒,你肯定會彈,德國是音樂的故鄉,一般百姓都會一些。”
“我多少會彈點兒,我住的房東家就有一架鋼琴,老兩口是退休教師,我跟他們學的,他們很喜歡教我彈,這個很有意思。”
說著,便坐在凳上彈了起來,一陣悅耳的琴聲像山間的溪水,慢慢地流淌出來,漸漸地匯成洶湧的激流奔騰而下,一會高昂,一會兒低轉,十個指頭在鍵盤上跳躍,大家聽的看的都入了神,彈得太好了。黃秀豪看著琴崽兒那羨慕的眼神,對她笑一笑,然後用手在鍵盤上一劃,樂聲成波浪音停下,大家都拍起手來,琴崽兒也拍了拍,看著他。
“我也不太會,上個月,我把我同事郭老師請來,彈了半天,教我兩妹妹,她倆多少能按幾個音。”
“其實要想學好彈這個,那可是功夫,得學幾年。”
“我們就是玩玩,沒那個音樂天分。”
“吃飯吧,秀豪一定餓了。”
“不餓不餓,周嬸兒不著急。”
周太太說著,便指揮仆人把圓桌抬起來,安好,不一會兒,飯菜端上來了。
看著那冒著熱氣的大砂鍋,便聞到了那十足的香味,打開蓋一看,哇,野雞燉蘑菇,肉香味兒飄滿全屋,一大盤豬肉燉酸菜粉條,大料的香味串在其中,更是嗆鼻子的香,大家依次落座,每個人都斟滿了酒,望著滿桌的菜,大家都是喜氣洋洋。
周允拿起酒杯:“首先祝賀秀豪哥學成歸國,事業有成,望繼續努力!祝嫂夫人健康!”
秀豪站起,“首先敬周叔一杯,讓我祝你老人家身體健康,萬事如意,祝周嬸兒健康長壽,再祝你允弟工作順利,我們攜手共進!”“好!好!謝謝了,謝謝了!”大家一飲而盡。
“在國外根本吃不著這些,這才是地道的家鄉味,太香啦!”秀豪很高興。這時又端上來一盤拔絲地瓜,“不少了,桌都放不下了,別弄了。”
“別客氣,多吃點,來一趟不容易。”周老爺說。
夜深啦,人們都已入睡,周允和黃秀豪還在侃侃而談,他們睡在客廳的沙發上,好像有說不完的話,時而談起小時候在香木屯的老家時,上樹偷桃,下過雨後,在草叢中用蒿子杆釣青蛙,把黃泥炮摔到二爺家的窗紙上,多有意思,還談到在大連念大學時,每次籃球比賽,醫學院總是敗給工學院。秀豪還談到和夫人是如何相遇的,原來是在去德國的船上相識,後來就結婚了,以及在德國的趣聞......
第二天早飯後,黃秀豪要返回父母家,臨走前打開皮箱,拿出禮物,兩瓶紅葡萄酒送給周叔,兩款紗巾,送給嬸嬸和弟妹,給周允帶一個德式黑帽,外加一袋巧克力給琴崽兒。
“買這麽多東西,真破費了,還千裡迢迢從國外帶回來,太謝謝了!”周允很是過意不去。不到中午,黃秀豪已坐上往南開的火車回父母家。
這一冬很快過去了。轉眼過了年,又是春暖花開的時候了,又到了要種地的五月份,二太太淑蘭生孩子啦,周老爺又得一子,取名周誠。滿月時,大請賓客,慶得貴子。
這一年,琴崽兒八歲,正式入小學讀書,時值1930夏。
1936年,她高小畢業後,進入莫亞市高等女子中學。
夏天一到,女中的學生都穿著整齊的校服,藍卡其連衣裙,翻領上有兩條白道,很是漂亮。每天背著書包,梳著短發,和弟弟妹妹們一同走出家門,走進學校。
遠近都知道,出入周家大門的孩子,不是窮人。
一個星期日,周之琴正在屋裡練習小楷字,這時門開了,小叔周誠走了進來,兩腿站直,兩腳並攏,雙手握住,正正經經地說道:“之琴,我爸叫你。”
“哎,知道了。”她瞅了小叔一眼答應著,“那我走了。”小叔開門出去了。不一會兒,之琴來到爺爺臥室門口,敲兩下後只聽“進來。”便開門進去了。
“爺,你叫我呀?”
“啊,琴崽兒,明天上學,把這封信交給廖小榮,讓她媽從她姥家給咱們找一個保姆!”
“王媽呢?”
“王媽的男人病了,她得回去照顧,一時不能回來,所以得趕緊找一個!”琴崽兒接過信,跑回自己屋,放在書包裡。
然後出了門,一遛小跑,去看王媽。王媽正在收拾東西,淚眼汪汪的,她一進門就叫道:“王媽,你要走了,什麽時候回來?”
“不一定嘍,琴崽兒,我肯定要想你啊!”說著看了她一眼,淚珠一串串掉下,“你看這包東西,都是你奶奶給我拿的,還有兩件新上衣, www.uukanshu.net 你奶奶心腸可好了,對誰都熱情,還舍得,從來不打罵下人,說真的,我都舍不得走啊,想你們哪!”
“我也想你,王媽。”這時門外一群孩子大聲嚷嚷道:“大姐,周之琴在這沒?出來搖大繩,快出來,我們找你半天了!”
“哎,哎,這就去!”說著,看一眼王媽,抹了一下眼淚,轉身出去了。
弟妹們一群站在門口,還有小叔周誠哥倆,他們拿著一根長繩,要在前面大院裡跳大繩,琴崽兒老大,當然得搖繩了,每次大家都是這樣玩兒的。大家擁著她來到大院當中,嘰喳亂叫,玩兒起了跳大繩。
學校經常舉行大楷或小楷比賽,周之琴小楷寫得特別好。在家時,爺爺總誇,要論寫毛筆字,還是我大孫女呦!並經常在吃飯時,教訓兒孫們,寫字要像周之琴學習,字寫的好是人的門面,臉上有光。一旦比賽得了獎,那爺爺更得大誇特誇。
這些孩子們在下邊是擠眉弄眼,撇嘴在聽,總說爺爺偏向偏心眼,都在下邊小聲說,不敢大聲喊,因為他們全都怕爺爺,大家最高興的就是盼過年。
這天晚飯後,孩子們全跑到客廳來玩,他們在地桌上玩嘎啦哈,扔口袋,嗑瓜子,拍皮球,彈玻璃球,踢毽子,外面太冷,只能縮在屋裡玩耍。大弟之文和小叔周誠最愛下象棋,屋子裡熱鬧得很,喊叫大笑,唧唧哇哇亂叫,琴崽兒和大妹正搓嘎啦哈呢,口袋剛扔上去,只聽外面爺爺一聲咳嗽,聲音大得震天響,孩子們的小眼睛立刻都閃了閃,屋子裡馬上鴉雀無聲,因為爺爺要進來了!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