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幾天裡,一切風平浪靜。
人們抓住最後的機會,盡可能地調整著狀態。
按照先前的約定,張長老也言出必行,給鷹巢諸人“解了詛咒”。
其時已是十月初,早晚氣溫接近冰點,所幸墨冰區多有取暖設備,倒也讓眾人不至於忍受嚴寒。根據首領們的指示,非戰鬥人員擔起各式任務,譬如日常的巡邏與後勤工作,又如提前布置戰場與準備戰械。至於一眾戰鬥人員,則被免除一切工作,基本上只剩吃飯和睡覺。
“還到不了根除的程度,不過最近應該沒問題。”上官凝漪撤去靈能,為宋芸披上厚實的外套。
“呼,好舒服啊......”宋芸臉蛋通紅,隻覺周身熱流湧動,居然比喝了焱薑水還要受用。
“上官姐姐,讓你受累了,真是幫大忙了。”胡鑫始終站在旁邊,見狀朝上官凝漪行了個大禮。
“別客氣,馬上就要決戰了,總不能有後顧之憂。”上官凝漪頷首微笑,將目光投向正在巡場的童奕聰。
“這麽擺靠譜兒麽,跟種蘿卜似的......”童奕聰站在聖宮西側的廣場上,望著整齊碼放的數百枚靈能爆彈,頗有種誤打誤撞闖進菜地的感覺。
“用來炸人當然不行,可畜生們又沒腦子!”劉建光擺好最後一枚爆彈,這才得空抹去臉上的汗水。
“你悠著點兒,稍微省省體力,不定啥時候開打了。”李暮雨掐指搓出電火花,幫劉建光點燃了煙鬥。
“我打起來也是白給,還不如現在做做貢獻!”劉建光狠狠吸氣,自口中吐出漂亮的煙圈。
“有了這個,你就不是白給了。”李暮雨將一面旗子塞給劉建光。
“唉!別鬧!給我幹啥!”劉建光一臉驚愕,急忙把旗子往回遞。
“我下棋從來沒贏過你。”李暮雨沒接旗子,轉而說起了往事。
“......行吧,我來。”劉建光愣了片刻,隨後使勁點了點頭。
對抗凶悍的檮杌,神罰殺陣自是核心手段,然眾人在清剿的過程中,同樣發現了不少好東西,譬如李暮雨拿出來的寶物,便是先元時期武帝沙盤的令旗。除了武帝沙盤以外,還有一架屠龍弩炮、數百枚大號靈能爆彈、四套嶄新的金人傀儡、以及一整副天威鐵券,甚至於傳說中的星河圖。這些前人留下來的遺澤,如今全都被運回聖宮地界,成了神罰殺陣以外的補充手段。
“之前兵分四路,進度半斤八兩,但是西面本身怪物就多。”劉建光跏趺而坐,開始向眾人介紹情況。“所以目前的打算,靈能爆彈都放這邊,再加上四張天威鐵券。南邊小晴跟絡梅主持星河圖,剩下的兩張鐵券也勻給她倆。”
“既然西面問題最大,你也拿著沙盤坐鎮吧。”聽過劉建光的安排,李暮雨點了點頭,隨即進行了補充。“大殺器就這些,北面就人肉硬扛吧,回頭把大部隊調過去。”
簡單的交流過後,李暮雨撇下疲憊的劉建光,隻身來到聖宮東側的空場上,見袁菲菲和苗倩倩並排盤坐,在姬鷺顏的指導下練習操控金人。先前河谷一戰,鷹巢的十二金人盡毀,如今這四套四十八尊金人,全都是後續清剿任務的收獲。作為製式靈能傀儡,金人的操作頗為簡便,但凡是個正經傀儡師,都可以輕易控制大量金人,奈何失蹤者中無人有此專長,最終只能挑了些感知大師充數。
李暮雨安靜旁觀,見兩女操控數目相同,只是效果卻大相徑庭。袁菲菲操控得當,驅使六尊金人輾轉騰挪,迅捷且高效地變換著隊形,好似一名治軍嚴格的指揮官,反觀苗倩倩則有些捉襟見肘,其手下的金人也形如一盤散沙。
“停停停!先別練了!什麽玩意兒啊!”望著東倒西歪的金人,姬鷺顏惱火地高聲喊停,開始對苗倩倩大呼小叫。“你腦子被驢踢了啊?!我之前怎麽教你的?!用成這德行還打仗呢?!擺戲台子都沒人要你!”
“對不起......”苗倩倩的眼神有些渙散,略顯木訥地低垂著腦袋,朝姬鷺顏低聲道歉。
“成天想什麽呢!馬上見真章了,還心不在焉的!”姬鷺顏余怒未消,對著苗倩倩叫罵不停。
“差不多就行了,還沒完沒了了。”李暮雨的臉色逐漸變得難看,隔著老遠喊了一嗓子。
聽見背後的聲音,姬鷺顏霎時間收斂怒容,如變戲法般換了張笑臉。女子妖嬈美豔,一顰一笑自有無窮魅力,然李暮雨根本不為所動,直接把姬鷺顏派去收拾金人,並將看熱鬧的廖人傑一起轟走,隨後則為苗倩倩遞上一杯熱水。
“謝謝。”苗倩倩接過水杯,側目避開了李暮雨的視線。
“有心事?”見苗倩倩有些反常,李暮雨便放低聲音問道。
“沒什麽。”苗倩倩緩緩搖頭,往日的笑容也消失不見。
“嗯,別太勉強了。”見對方不願多言,李暮雨也沒再追問。
適逢此時,柳琴拎著竹簍趕來現場,待看到李暮雨和苗倩倩,臉上頓時露出複雜的表情。自忖情況尚未挑明,女子最終選擇閉口緘默,便隻從簍中拿出兩隻瓷瓶,分別遞給袁菲菲和苗倩倩。
“這是什麽?”袁菲菲揪掉木塞,從瓶中倒出一枚藥丸。
“賈梟鳴說有用,讓決戰當天吃。”柳琴叫住姬鷺顏,遞上一隻同款瓷瓶。
“呦呵!蘊靈丹!”望著那枚布滿暗金花紋的靈藥,葛爭不由得瞪大眼睛。
“葛叔,您認識這個藥?”童奕聰露出好奇的表情。
“先別讓它招風,不然藥效容易跑。”葛爭捏過袁菲菲手中的藥丸,小心翼翼地塞回瓶子裡。“溫養精神的靈藥,能提高感知強度,讓人保持專注力,給他們幾個耍金人的正好......嗯?!”
“怎麽了?”望著面色驟變的葛爭,柳琴小心翼翼地問道。
“這藥哪兒來的?!”葛爭猛然伸手,死死抓住柳琴的胳膊。
“之前有人在東殿發現的......”
“東殿......東殿......師兄......”
柳琴被攥得皮肉生疼,卻終究沒敢甩手掙脫。
後見葛爭緩緩泄氣,旋即頹然松開自己。
“這藥有什麽問題嗎?”李暮雨走上前來,見葛爭竟在不斷打顫。
“這是我師兄的手筆......”葛爭攤開手掌,將那隻瓷瓶遞給李暮雨。
瓷瓶古色古香,表面布滿別致的花紋,底部則刻有古體的“翦”字。
凝視著精美的瓷瓶,葛爭沉默地不言不語,淚水自墨鏡後方緩緩流下。
葛爭是{鍛煉}老總,自身又掌握鍛造奇術,因此在圈內小有名氣。可只有少數人知道,公司名字裡的“鍛”與“煉”,一是指他的鍛造技藝,二是指他師兄霍翦的煉藥本領。
遙想上古時期,有三種職業曾並駕齊驅,即靈繪師、靈器師和煉藥師。與靈繪師相比,煉藥師同樣考驗天賦,並且歷史傳承更加不完整。放眼現代社會,煉藥大師鳳毛麟角,而霍翦剛好是其中之一。
因拜在同一隱士門下,葛爭霍翦成了師兄弟,前者習得了鍛造之道,後者則繼承了煉藥之術。為將古老的煉藥術發揚光大,年輕的霍翦早早便離開師門,於紅塵俗世間摸爬滾打,也難有機會與師弟會面。
“師兄的志向很高,想搞一樁大基業,對標靈繪界的‘太上閣’。”葛爭回憶著往事,陷入短暫的遐思。“我想幫助師兄,所以等出師了以後,就立刻下山去找他,結果就只收到一封信。”
按照葛爭的說法,霍翦曾經留書一封,稱其參與了秘密任務,不日便將啟程離開烈陽洲,而諸多成品靈藥無人看管,便隻得將此重任交給師弟,孰料這竟成了兩人最後的通訊。
“後來我成立了{鍛煉}公司,生意也越做越大,可師兄再沒回來。”葛爭反覆摩挲瓷瓶,仿佛在把玩某樣珍寶。“我一直不清楚,師兄參與了什麽任務,才會神不知鬼不覺地人間蒸發......”
“霍翦在世的時候,是國內排得上號的煉藥師。”夏瓊不知何時走來,用食指抵住李暮雨的前額。“像焦湧泉給你灌的藥,又能適當地促進覺醒,又能在裡面添加信息,一般煉藥師根本做不出來,可換成霍翦的話不成問題。”
“你認識葛叔的師兄?”李暮雨好奇地問道。
“我知道這個人,雖然有些內容涉密,但大致情況倒是能說說。”夏瓊走到葛爭面前,伸手捏起那隻瓷瓶。“我們局的任務,不到十人的小隊,後來在北部遠海失聯了。”
“原來他是四十一局的人......難怪......”葛爭若有所思地點頭。
“他是參與者而已,當時我們局是一對夫妻帶隊。”夏瓊如是說。
“出任務一起死,倒也省了離別之苦。”李暮雨聞言兩手一攤。
“按說不該講的......那對夫妻,男的叫鬱漢珍。”夏瓊眨了眨眼睛。
“啥?!”
“嗯哼。”
簡單的幾個字,卻令李暮雨耳畔轟隆,精神也出現瞬間恍惚,過得許久才逐漸恢復轉動。遙想過去的兩年裡,他有幾次無意提及鬱歆,過後總覺夏瓊有話沒說,如今望著義姐玩味的笑容,這才徹底搞清了前因後果。
“要這麽說的話,合著鬱歆爸媽是你同事?”
“準確說是前同事,我入職的時候他倆早消失了。”
“所以鬱歆是你們職工子弟?”
“嗯,不過現在是同事了。”
“哈?!”
“她所在的軼聞局,實際上是我們的組成部門。”
“......”
按夏瓊的說法,鬱歆所在的軼聞局,是四十一局的外圍部門,被核心部門稱作“忽悠部”,雖然沒有特別高的權限,卻也不用老把腦袋別在褲腰上。受職位的影響,鬱歆雖不認識夏瓊,可夏瓊卻知道鬱歆。
“所以她那檔節目,也是故意整成靈異故事的?”李暮雨逐漸明朗。
“正解,節目怎麽拍,全看局裡面的需要。”夏瓊露出狡黠的笑容。
“給貴單位跪了。”李暮雨無語凝噎,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為了以防萬一,我們但凡出任務,總會暗中留下痕跡。”夏瓊把瓷瓶還給葛爭,將目光投向遙遠的南方。“後來再去南殿,我還特意找了找,結果鬱漢珍什麽都沒留下。”
“肯定是遇到什麽情況了,不然不至於連靈繪筆都丟了。”先前韓晴裝備升級,李暮雨便收回了鬱漢珍的遺物,此時則從兜裡掏出那根靈繪筆。“所幸還有個遺物,能證明他來過這裡......”
李暮雨緩緩抬起右手,將那靈繪筆放在眼前,仿佛在讀取溫度計。
筆杆晶瑩剔透,迎著冬日清冷的陽光,散發出青綠交織的光澤。
青年的表情平靜如常,瞳仁深處卻微起波瀾,似是觸動了某些回憶。
“快了,馬上就能回去了, 把這個親手交給她。”夏瓊心有所感,便在旁邊安慰了一句。
“嗯,我接著去轉轉。”李暮雨露出淺笑,將雙手插進褲兜裡,頭也不回地走向別處。
過得片刻功夫,則有歌聲響起。
“你看,海不結冰,潮漲汐落月缺月盈”
“你聽,引擎轟鳴,人來人往步履無定”
“你撫,墨冰清泠,簷前煙雨何日方停”
“你品,仲春芳茗,獨守孤亭大夢不醒”
“我在墜火荒原遊牧,我於深寒之湖駐足”
“回首來路風塵仆仆,舉目前途飄渺虛無”
“我聞金烏輕銜新粟,我見世間萬柱火燭”
“回首來路繁星滿布,舉目前途浮雲飄舞”
“你念,遊子遠行,路遙日遠殷殷叮嚀”
“你望,天涯孤影,漫漫黃沙大漠駝鈴”
“你伴,搖曳燭靈,一世風霜一葉浮萍”
“你盼,流年宿命,苦去甘來夜盡晨明”
“我在墜火荒原遊牧,我於深寒之湖駐足”
“回首來路風塵仆仆,舉目前途飄渺虛無”
“我聞金烏輕銜新粟,我見世間萬柱火燭”
“回首來路繁星滿布,舉目前途浮雲飄舞”
“啊,你的傾訴,我的救贖”
“啊,你在遠目,我在歸途”
“我在墜火荒原遊牧,我於深寒之湖駐足”
“回首來路風塵仆仆,舉目前途飄渺虛無”
“我聞金烏輕銜新粟,我見世間萬柱火燭”
“回首來路繁星滿布,舉目前途浮雲飄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