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西側，流水河畔。

　　一對男女並肩而行，於秋日的河畔漫步。

　　“這算約會咯?”

　　“應該算是吧......”

　　“嘿......”

　　“呵......”

　　進城前的最後一天，原本還有許多瑣事。

　　李暮雨卻將重擔丟給了夏瓊，自己帶著上官凝漪溜出基地。

　　“怎麽想起約我了?”

　　“小晴把我轟出來了，說讓我好好思考人生。”

　　“你就不能婉轉點兒，或者編個好聽的瞎話。”

　　“那你也得信啊......”

　　“嘻......”

　　“哈......”

　　得益於眾人的努力，基地周圍早沒了凶獸，只剩絕美的泠雨秋景。

　　踏著泛黃的衰草，年輕的男女信步徜徉，頗有種郊外野遊的感覺。

　　身處危急存亡之際，他們卻偷得半日浮生，於潺潺河畔盡享閑暇。

　　猶如置身風暴之眼，明明周圍亂石穿空，頭頂卻是一片風和日麗。

　　“以前跟你在一塊兒，要麽是圖書館，要麽就是教室。”上官凝漪雙手背在身後，如數家珍地回憶著往事。“去教授家喝個茶，那都算是出遠門兒，更別說到別的地方玩兒了。”

　　“一放假你就滿世界跑，想約你一次可困難了。”李暮雨內心有愧，露出赧然的笑容。“然後在學校的時候，還全是低消費活動，成天吃十塊錢的面，回頭想想真挺虧待你的。”

　　“現在也算補償了，好歹是趟出國遊，還能天天吃野味兒。”上官凝漪揚起嘴角，懶洋洋地抻抻胳膊，臉上滿是俏皮的神情。“其實說起來啊，我還挺喜歡那種簡單的快樂。”

　　“唉，我又何嘗不是呐，太懷念那些日子了。”回憶起青蔥的校園生涯，李暮雨的眼中透出神往，隨後又輕輕歎了口氣。“我原來是打算，隔三差五回學校看看，繼續跟你維持那樣的生活，直到你畢業離開首都為止。”

　　“結果你失蹤了。”

　　“呵，失蹤啊......”

　　兩人順流下行，起初總有青藤成員路過，並壞笑著朝他們打招呼。

　　待到漸行漸遠時，附近便再無人影，身後的基地也變得愈發渺小。

　　茫茫曠野，一派冬前之景。

　　偶陣風，吹落片片黃葉。

　　浮雲飄舞，遮蔽了太陽的光輝。

　　“其實仔細想想，我還真挺幸運。”上官凝漪負手而立，紫衫在秋風中烈烈起舞，目光則落在李暮雨的臉上。“一個多世紀以來，失蹤者成千上萬，幾乎沒有能回去的，所幸讓我找著你了。”

　　“我們這些個人，確實夠幸運了。”回憶起身陷泠雨的日子，以及那些埋骨廢土的人們，李暮雨的表情變得有些黯淡。“對多數失蹤者來說，回家只是一種奢望，留給親朋好友的只有絕望。”

　　“我之前跟你說過，我畢業就去了{聚沙}，做過一段時間公益。”上官凝漪坐到枯黃的草甸上，慢條斯理地蜷起膝蓋。“那邊很多公益活動，都跟失蹤者親屬有關，我接觸了形形色色的人，說實話感觸還是挺深的......你也知道，失蹤案在我眼裡，一直就是精心設計的刻意為之......為失蹤者親屬服務，我認為是很有意義的事情，但如果能堵住悲劇的源頭，那會是件更有意義的事情......不過我是沒想到，順著失蹤者這根線，居然刨出這麽大個陰謀......如果稍有不慎，不光咱們都會死，世界也得跟著完蛋，這真的有點兒太沉重了。”

　　上官凝漪性情淡然，可念及接下來的大戰，卻也難免有些心神不寧。

　　感受著那股縹緲的焦慮，李暮雨動了動睫毛，隨手摘了瓣雪片花。

　　“沉重不沉重的，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將花瓣塞進上官凝漪嘴裡，李暮雨坐到少女身旁，斜仰著眺望天空。“畢竟除了咱們，誰也幫不上忙，咱就只能代表人類了......我沒有什麽大志向，也沒有當英雄的覺悟，可之前那麽多勇者前仆後繼，為人類和整個世界拚了個未來，我不想讓這個未來毀在自己手裡......我一直想能活著回家，可是如果這仗打輸了，也就沒必要回去了......說實話，這仗能不能贏，我心裡真的沒譜兒......可如果這個世界真的難逃一劫，那我至少得死在世界前頭，也更得死在你們前頭。”

　　李暮雨波瀾不驚，用最平靜的語調，說著最決然的話。

　　上官凝漪嚼著花瓣，莫名感覺有些心悸，淺灰瞳仁漣漪乍起。

　　又一陣風，浮雲翩然遠去。

　　光耀再臨，灑滿了枯黃的草坪。

　　照在男子的臉上，映襯出別樣的風采。

　　“這段時間跟著大夥兒，我聽到了好多故事，好多關於你的故事。”上官凝漪抬起雙手，揪掉纏在腦後的頭繩，將如瀑般的青絲披散開來。“別人可能不了解，但是我清楚得很，你從一開始就沒變過......為了你在乎的東西，你從來都不憚於拚盡全力，甚至為此犧牲也在所不惜......只不過原先在國內，生活一直都很平靜，沒有你展現的機會，可在這兒就不一樣了......我跟大夥兒一樣，覺得你特別特別了不起，也知道你想竭盡全力保護大家......可是這場戰鬥，光靠你自己不夠，而且你可別低估大家，有舍生取義之志的人，也絕不僅僅只有你一個。”

　　“嗯......你說得對......”

　　“小雨哥，這次我們一起。”

　　“好，一起去扛。”

　　“無論生死。”

　　四目相對之際，淺灰中映著漆黑，漆黑中映著淺灰。

　　十指默契相抵，體溫款款傳遞，呼吸頻率逐漸趨同。

　　方寸世界，自成一片天地，是旁人無法涉足的空間。

　　時之流沙無聲滑落。

　　兩對瞳仁裡的堅毅，逐漸被柔情所取代。

　　旖旎之息徐徐漫溢，化作某種情不自禁。

　　她遞出白皙的雙臂，輕輕摟住他的脊背。

　　他的身體出現片刻僵硬，過得片刻才反手抱住她。

　　日光正盛，將河水照耀得波光粼粼，也輻映著相擁的年輕男女。

　　兩人滿足地閉著雙眼，感受著耳畔的呼吸聲，仿佛忘卻了整個世界。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小心地捧起她的臉，為那豐潤的丹唇獻上一吻。

　　......

　　直至黃昏臨近時，兩人才返回基地。

　　由於先前錯過了午飯，此刻的他們腹中空乏。

　　李暮雨偷偷溜進廚房，想悄默默地取些食材。

　　柳琴卻在這個當口出現，將一個托盤塞到他手裡。

　　那是一碟爆炒螳螂肉，兩杯粗糙釀製的谷酒，以及兩大碗炸醬面。

　　青豆粒，黃瓜條，香椿苗，嫩豆芽，蘿卜絲。

　　再加上五種本地野菜，面碼總共有十樣之多。

　　“怎這麽多面碼......”

　　“不要問，隻管吃。”

　　柳琴似笑非笑，先朝李暮雨扮了個鬼臉，隨即則頭也不回地跑掉。

　　李暮雨百思不得其解，隻得將托盤端出廚房，並將面碼的事拋諸腦後。

　　尋了間偏僻的平房，他與上官凝漪相對而坐，滿心歡喜地享用起美餐。

　　“柳琴手藝真不錯。”上官凝漪夾了塊肉丁，放進唇齒間細細咀嚼，很快露出享受的表情。

　　“好吃就多吃點兒。”李暮雨沒動筷子，雙目始終盯著上官凝漪，仿佛一秒走眼便會損失五百萬。

　　“吃飽了再看，我又不會跑。”感受著炙熱的目光，上官凝漪不禁莞爾，隨即挑起一根面條，溫柔地塞進李暮雨嘴裡。

　　那年在校外面館，上官凝漪曾有類似舉動，只是那時正值青澀年華，便是喂面也隻敢用對方的筷子。如今兩人情意更濃，也於早些時候享受了擁吻，此等親昵行為便已不在話下。

　　“欸，每次我吃麵條，都會想起那小面館兒。”被上官凝漪喂了面條，李暮雨不由得眉開眼笑，美妙的幸福感呼之欲出。“別看就是個小門臉兒，他家那個牛肉湯面，還真算得上是一絕。”

　　“你失蹤了以後，我還去過一次，老板二話沒說就做了兩人份。”上官凝漪放下筷子，小口小口地抿起谷酒。“後面看你沒來，他估計以為咱倆掰了，心裡指不定怎麽編排你呢。”

　　“等咱回國，繼續去照顧他生意。”李暮雨狼吞虎咽，把海碗舔個乾淨，隻留下一堆豆芽。

　　“你應該要碗隻擱醬的。”上官凝漪還沒吃完，也知李暮雨不愛擱面碼，便把剩下的豆芽據為己有。

　　“她平時最多給我放點兒黃瓜，今天不知道為啥整了十種面碼......”

　　“十種?”

　　上官凝漪眉頭輕挑，隨後認真數起面碼。

　　過得片刻則搖了搖頭，臉上露出複雜的苦笑。

　　“怎麽了?”

　　“應該是小晴的主意。”

　　“......嗯?”

　　“她之前說過，請我吃炸醬面，放十種面碼的。”

　　“......”

　　上官凝漪一語作罷，平房裡頓時寂靜無聲。

　　李暮雨長長歎了口氣，仰頭悶掉整杯谷酒。

　　......

　　傍晚時分，東樓二層。

　　李暮雨溜回單間裡，發現韓晴早已不在。

　　房間已被收拾得乾乾淨淨，完全看不出昨天有人睡過。

　　待他點燃屋裡面的油燈，則看到床頭放了個瓶子。

　　借著搖曳不定的昏黃的光線，能看到瓶中滿是棕色的液體。

　　某次作業當中，柳琴的副手出於惡趣味，私下裡製作了一種催情藥。只要用文火加熱容器，瓶中液體便會化作芬芳，繼而激發人體內的荷爾蒙。先前剛談戀愛時，李暮雨和韓晴出於好奇，也曾找柳琴借過這種催情藥。等後來成了老夫老妻，魚水之事已是自然而然，便再沒用過助興的玩意了。

　　如今韓晴拿來此物，其用意則不言而喻。

　　李暮雨呆坐床邊，將瓶子捧在手裡，半晌都沒有挪窩。

　　某時某刻，門栓傳來吱呀輕響，上官凝漪翩然走進屋內。

　　“你倆還挺會玩兒。”受功法的影響，上官凝漪對藥物很敏感，此時拔掉瓶塞聞了一鼻子，便猜到瓶子裡裝的是什麽。

　　“我倆不用這個，昨天還沒有呢，她今天新放這兒的。”李暮雨將瓶塞重新壓牢，整個人的情緒有些低落。

　　“她這回是豁出去了......”上官凝漪輕輕吐了口氣。

　　“唉......”李暮雨彎下身子，用手掌頂住腦袋。

　　整個白天的時間，兩人都沉浸在如飴的幸福中。

　　可在吃過晚飯之後，氣氛則逐漸變得有些微妙。

　　待到此時此刻的當下，則隱隱散發出不協之感。

　　李暮雨想笑得更加燦爛，最終卻隻擠出一張苦臉。

　　上官凝漪想說些輕松的話，最終卻隻發出一聲幽歎。

　　“她這麽做，肯定鼓起了很大的勇氣，也肯定忍受了很大的痛苦。”

　　上官凝漪輕垂著長睫，自言自語般碎碎念念。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忽然猛地提了口氣。

　　黯淡的瞳仁倏忽明亮，似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小雨哥，好好跟我親一個。”

　　將李暮雨按倒在床，上官凝漪輕啟丹唇，獻上自己的深情熱吻。油燈微芒閃爍，照亮了忘我的男女，於牆壁上映出糾纏的黑影。直至親到大腦缺氧，兩人才戀戀不舍地放開彼此，各自的面頰已然被染得緋紅。

　　“凝漪......”

　　“好了，這樣就可以了。”

　　“......嗯?”

　　“小雨哥，謝謝你的款待，今天的約會我非常滿足。”

　　“......”

　　“就到這裡吧，我不會再打擾你們了。”

　　壓住翻湧的思潮，上官凝漪收斂心緒，眸中的秋水凝成晶石。

　　少女抿住嘴唇，便欲起身離開單間，卻被李暮雨緊緊抓住手掌。

　　“這是最好的選擇了。”上官凝漪沒嘗試掙脫，溫柔的語調裡透著清冷。

　　“......”李暮雨沒有看上官凝漪，雙眼死死盯著地面，兩隻手微微顫抖。

　　“你又不是不知道，情愛對我沒那麽重要。”上官凝漪換上平時的笑容。

　　“......”李暮雨梗著脖子，仍舊坐得不偏不倚，呼吸的聲音卻變得急促。

　　“而且啊，我又不是非你不可。”上官凝漪抓住李暮雨的胳膊，在對方掌心不停畫圈圈。“回家還有個一心一意的時海哥，不比你這花心兒大蘿卜強，我才不會難過呢。”

　　“你說謊。”李暮雨終於抬起腦袋，直視那張傾國傾城的面龐。

　　“小晴跟我不一樣，我不介意你有二心，但是對她來說太難了。”望著那道篤定的目光，上官凝漪的美眸泛起漣漪。“我明白，這對你來說也很難，可我不想把幸福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是我的錯，就不該來攪和，我退出就好了。”

　　“明明不是這樣，明明就不是你的錯......”聽了上官凝漪的話，李暮雨驀地一陣鼻酸，淚水止不住地湧出眼眶。“明明是你一直在堅守，是我半路跟別人好上了。明明是我欠你的，你幹嘛這麽說自己啊......”

　　“可小晴更沒錯啊......”話趕話說到這裡，上官凝漪也不再偽裝，一頭重新扎回李暮雨懷裡。“人家好端端的初戀，心裡除了你誰也放不下，誰知道你背後這麽一堆么蛾子......”

　　“唉，小晴念跟我叨過好幾次，說她覺得自己跟小三兒一樣......”

　　“淨瞎扯，你倆都好上了，結果我插一腳，我這才是小三兒行為......”

　　“你倆有啥錯啊，都是我的問題，整出這麽多破事兒來......”

　　“怪也怪不得你呀，要不是因為失蹤，哪兒會有這些問題......”

　　因為一樁失蹤案，三人的生活徹底改變，而在時過境遷的當下，則莫名當選了愛情倫理劇的主角。在他們每個人的心裡，另外兩人都情有可原，而自己才是問題的根源，明明沒有誰是罪無可恕，卻被造化推向了如今的局面。

　　“最近這段時間吧，我老想把自己給撕了，分你們倆一人一半兒。”

　　“你當是蚯蚓啊，剁一刀變成倆......”

　　“有時候我都想，你倆其實相處得不錯，乾脆把我踹了你倆過吧。”

　　“噗......我看你是喝高了......”

　　聽了這番胡言亂語，上官凝漪樂出聲來，隨即綿軟地側身躺倒，把左臉枕在李暮雨腿上，並用右臂攬住對方的腰背，五指也順勢伸進衣擺下方，開始撫摸那些結實的肌肉線條。

　　觸覺化作美妙的訊號，通過神經傳遞至大腦，令李暮雨頓時渾身酥麻。待他低頭望去，只見上官凝漪眉目帶笑，半張臉被燈火映得忽明忽暗，嬌媚無雙的容顏散發著攝人心魄的美感。

　　“還是真人手感好。”

　　“呃?”

　　“當時在幻境裡，我也這麽摸你來的。”

　　“呵......”

　　“都沒過夠癮，就給我換場景，簡直討厭死了......”上官凝漪直起身板，雙臂環住李暮雨的脖子，鼻尖幾乎碰到對方的臉。“小雨哥，雖然我很確定，但還是想聽你認真說一次:現在在你心裡，是不是同時裝著我們倆?”

　　“這麽說很無恥，但你跟小晴吧，我確實兩個都愛。”耳畔有吐息熨帖，李暮雨下意識眯起眼睛，而思緒也逐漸開始飄忽。“我騙不了我自己，也不想騙你們倆。我今天認真地說，我哪個都不想放棄。”

　　“那小晴問你的問題，由我親自再問一遍。”頂住李暮雨的額頭，上官凝漪輕輕合上雙眼。“這一仗生死未知，要是咱們打輸了，那就是世界末日了。如果就剩這些日子，你打算跟我怎麽辦?”

　　“世界末日啊，世界末日......”懷抱著溫香軟玉，聆聽著末日的抉擇，李暮雨的目光有些發怔，臉上的表情也愈發迷離，最終再難控制心中的欲求。“都世界末日了，管它那麽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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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漸濃，皎月初升。

　　原本應是就寢之時，基地裡卻喧鬧不止。

　　為了明天的整體遷移， 不少人仍在緊鑼密鼓。

　　可在東樓的某個單間裡，微弱的燈光卻已被吹滅。

　　赤膊的青年鑽進被窩，將身旁佳人擁入懷中。

　　“還指望你教我呢，怎還先緊張上了?”

　　“這可是你啊，能不緊張麽......”

　　“德性......”

　　“哈......”

　　他深深吸了口氣，試圖消解緊張的情緒，扭頭卻見她褪去貼身薄衫，剛剛降溫的熱血便再度沸騰。透過窗簾的縫隙，淡雅的月光漫入屋內，為那滿頭青絲塗上點點晶瑩，也令光潤的肌膚浮現出黑曜石般的色澤。望著那完美的曲線，他幾乎忘記了呼吸，心臟出現了瞬間停跳，就連神魂也險些離體出竅。

　　“好看嘛?”

　　“好看......太好看了......”

　　“喜歡就好，先等一下......”

　　“喔......”

　　連他的衣物一並脫去，她溫柔地運轉起靈能。

　　枯榮之息徐徐彌散，包圍了赤裸的兩人。

　　僅僅過了片刻功夫，周身汙垢便即消失。

　　皮膚滑得像顆煮雞蛋，比剛洗完澡還要乾淨。

　　“可真方便......”

　　“還有比這更方便的。”

　　“怎麽個方便法?”

　　“比如不用算日子。”

　　“噗......那敢情好......”

　　“嘻......”

　　“呵......”

　　“小雨哥，我愛你。”

　　“凝漪，我也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