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

　　聖宮地界煙火正盛。

　　墨冰區的某座小院裡，各路要員們齊聚一堂。

　　“唉，看來咱們四個方向，基本上都半斤八兩。”念及先前的清剿行動，白勳隻覺壓力極大。“郊區顧不上就罷了，森林和荒漠才是大頭兒。這波能不能擋得住，我心裡實在是沒譜兒......”

　　“又不光靠咱們，還有神罰殺陣呢。”對於決戰的形勢，滕晟華倒顯得頗為樂觀。“老神仙不是說了，咱已經超額完成任務了，就帶回來的那些個碎片，給殺陣補漏已經綽綽有余了。”

　　“嗯，張長老之前沒人幫忙，自己都能乾掉兩三個檮杌。”作為物資管理人員，劉建光同樣很有信心。“還撿了那麽多寶貝，多少都能頂點兒用。前人們積攢的家底兒，夠那些怪物喝一壺了。”

　　“打了幾個月了，大家又疲又累不說，傷病情況也不樂觀。”結合眾人的狀況，夏瓊適時給出建議。“非必要的工作全停，日常事務交給非戰鬥序列。隻留最低程度的戒備，戰鬥人員抓緊一切時間休養生息。”

　　“記住身邊人的名字，想幹什麽趁這幾天，千萬別給自己留遺憾。”向西清剿的途中，米罡得空瞻仰了司馬日天之塚，此刻則有種心願已了的淡然。“等到決戰那天，生死就由不得自己了。”

　　“要我說甭琢磨太多，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盡人事聽天命就行了。”荀焱楓仰望漸黑的夜空，臉上浮現出豁達的神情。“沒準兒到時候殺陣發威，咱根本不損一兵一卒呢。”

　　“哪兒會有這種美差，明擺著不可能的事兒。”米罡對此不以為然。

　　“要擱今年春天，也沒人想到會跟土匪合作。”荀焱楓無謂地聳聳肩。

　　聖宮一役之後，鷹巢諸人被分成四組，隨聯盟成員參與清剿任務。如今過了百余日夜，有不思悔改者被當眾處決，有消極怠工者被訓誡懲罰，也有部分悍匪積極參與清剿，贏得了聯盟諸人的諒解與寬待。

　　面對世界危機，確有戴罪立功之輩。

　　然昨日血仇猶在，絕非三年兩載便可化解。

　　所以在悍匪的處置問題上，要員們仍然存在一定分歧。

　　“如果打輸了，大家一起死，倒也一了百了。”米罡對此態度強硬，一如既往地堅決。“可如果打贏了，曹鷲他們照樣得死。李暮雨，你之前答應過我，這回可不能再反悔了。”

　　“不把領頭的幾個滅了，我也沒臉去見逝者。”李暮雨給米罡倒了杯水，示意對方稍安勿躁。“可是既然有功勞，也不能明著過河拆橋，咱們得講究個方式方法，找名正言順的機會收拾他們。”

　　“至於剩下幾百號人，有的已經戴罪立功，有的也還具備改造條件。”竇涯用畢方之足撓了撓後背，順著李暮雨的話頭往下說。“該弄死的弄死，該抵罪的抵罪，該吸納的吸納，剩下的人分情況區別處理。”

　　......

　　夜色漸濃。

　　會議宣告結束。

　　各路要員們陸續散去，鄒承則伺機尋到寧亢。

　　“計劃暫時不變，後面見機行事。”寧亢級別不夠，無法參加要員會議，此刻聽過鄒承的轉述，便下達了進一步指令。“咱倆力量有限，不要打草驚蛇。他們準備幹啥，咱也跟著吆喝。”

　　“如果檮杌被阻止，那神種豈不是......”

　　“那就更要隱蔽，得把情報帶回國內。”

　　“老大，我剛才打聽了，你弟弟妹妹還在那樓裡。”鄒承左顧右盼，聲音變得幾不可聞。“他倆到現在都沒醒，身邊又有不少守衛，想救人基本沒可能，你說他們萬一要是......”

　　“他倆不認識我。”寧亢擺了擺手，示意鄒承不必擔心，只因他本是分家私生子，這些年又始終漂泊在外，連許多分家長輩沒見過他。“他倆級別不高，也不知道我的身份，否則之前被搜魂就該露餡兒了。”

　　“這麽下去的話，他們倆怕是要......”

　　“凡事以任務為重，顧不上就不顧了。”

　　眼見寧亢態度隨意，沒太把族人當回事，鄒承識趣地閉上了嘴，異樣的感覺也隨之滋生。想起今天的流言蜚語，他心裡猶豫掙扎片刻，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開口。

　　“老大，屬下有個問題......”

　　“什麽?”

　　“今天他們在傳......說使者降臨的事......”

　　“這你也信?”

　　“沒有沒有，我就是吧......”

　　“醜話說在前頭，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寧亢聞言神情漸冷，眼中多了一抹凌厲。“使者能知人心，如果到時候面對使者，你還有這種想法的話，我可不能保證會發生什麽。”

　　“不敢不敢！屬下絕無二心！”鄒承冷汗直冒，嗓門不自覺地提高。

　　“你再這麽吼下去，別說面見使者了，那些人就先剁了你。”寧亢換了舒緩的語氣，將嘴唇貼近鄒承的臉。“也罷，說句心裡話吧，其實你這種心態，很多人都曾有過，就連我也不例外......內心有很多疑團，經常會感到彷徨，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信念，可我最終還是堅持下來了......我得到了吾主的賞識，也看到了那個光明的未來，慢慢才明白組織有多偉大......鄒承你要記住，如果聽幾句話就動搖，可沒資格成為啟明者......我們是負重的鋪路者，只能暗中為醒悟的同胞謀未來，還要時刻提防渾噩之輩的殘害......能承受這些的人，才有資格被稱作啟明者，才能帶領覺悟的人們邁入新世界。”

　　“屬下明白......”

　　“那就好，下去吧。”

　　見鄒承漸行漸遠，寧亢暗自松了口氣，並開始考慮今後的問題。如今失蹤者氣勢正盛，又得到了守護者的支持，令組織的計劃受到極大干擾。寧亢心裡非常清楚，事情發展到現在這一步，已經遠非自己能夠掌控，唯有將消息安全帶出泠雨，才能給人主留出應對的時間。如今寧家的私兵全部死光，連帶那些調查員也送了命，自家親戚也被鎖在閣樓裡，鄒承便成了唯一可用之人。

　　人主擅控人心，不僅建立了嚴明的制度，還不間斷地對成員實施洗腦。然身處閉塞的泠雨，先前的控制手段逐漸失效，組織下位成員的疑慮自然會抬頭。寧亢相當確信，恫嚇與哄騙這次能夠奏效，可若還有下次卻未必管用。他隻盼在露餡之前，鄒承還能派上些用場，盡可能多為自己做些事，讓自己有機會安全回到國內。

　　“曹鷲和金軒歸我，就這麽說定了。”墨冰區東北部，錯過晚飯的米罡正在享用夜宵。“這仇我必須自己報，誰跟我搶別怪我翻臉。”

　　“金軒倒沒問題，曹鷲不能讓你吃獨食。”荀焱楓坐在不遠處，手中捏著一大塊螳螂肉。“還有，主犯伏誅以後，你別再隨便擴大打擊范圍。”

　　“放心，我答應李暮雨了。只要他們不再作惡，我可以忍。”米罡盡管不情不願，卻仍舊給出肯定的答覆。

　　“他沒說統統殺光，真是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言鸛專心喝著肉湯，聞言隨口耍了句嘴皮子。

　　“又開始了。”竇涯正在玩弄畢方之足，聞言順嘴嗆了一句。

　　“我說錯了?”言鸛聞言眉頭大皺，使勁將湯碗按在地上。

　　“您沒錯，您對著呢。”竇涯不想搭理言鸛，便欲起身離開。

　　“說清楚了，你什麽意思?”言鸛猛走幾步，挺身橫在竇涯面前。

　　“差不多得了，成天揪著破事兒不放。”竇涯兩手叉腰，歪頭盯著言鸛。

　　“幾十條無辜人命，你管那叫破事兒?”言鸛幾乎貼上竇涯的臉。

　　“你巡一圈兒去吧。”對於兩人的爭吵，荀焱楓早已聽膩了，便直接將竇涯支走。“言鸛，這事兒咱倆聊過不少次了。我沒資格評判你的想法，可現在這節骨眼兒上，至少先放一放吧?”

　　“好，很好，你們都向著他。”聽了荀焱楓的話，言鸛非但沒能冷靜，情緒反倒愈發激動。“因為他闖了殺陣，因為他救了好些人，所以他是個大英雄，所以他根本說不得，是這意思吧?！”

　　“我沒這麽覺得，而且連他自己都說，回過頭來看完全就是造孽。”面對言鸛的詰問，荀焱楓面色不變，盡可能保持平靜。“可如果放到當時，你能確定未來會怎麽樣?誰也沒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誰也不能保證一定不犯錯。”

　　“是，是，都想做好人，都是被逼無奈是吧?”

　　“我的意思是， 如果換成我，未必就能做得更好。”

　　“行，你們這麽殺伐果斷，怎不把那些土匪砍了?”

　　“這是一回事兒麽?當時是什麽情況?現在是什麽情況?”

　　面對偷換概念的言鸛，荀焱楓也有些忍不住，連用了好幾個反問句。

　　言鸛則愈發激動，聲調不自覺地高亢起來，令周圍的人們紛紛側目。

　　“合著怎麽都是對的唄！不管幹啥都有理由唄！”言鸛叉腰瞪眼，心潮在胸中翻湧，整張臉脹得通紅。“作惡的土匪砍不得！無辜的老幼就隨便砍唄！連那些王八犢子都能放過！偏偏不能放過白雨薇......”

　　“嘩啦啦！”

　　一隻木盆摔在地上，碗筷掉得滿處都是。

　　苗倩倩被濺了一身髒水，卻仿佛雕塑般無知無覺。

　　漂亮的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前方的言鸛。

　　“你剛才......說什麽?”

　　“嗯?”

　　“你說......不放過誰?”

　　“呵......你不知道?”

　　“就是七色石那事兒。”柳琴偶然路過，剛好聽到場間的爭吵，也不願言鸛自由發揮，於是便先一步接過話頭。“暮雨不是說過，他殺了幾十號俘虜麽，其中有個女孩兒叫白雨薇......欸?倩倩?”

　　柳琴話還沒說一半，便見苗倩倩掩面跑走，都沒顧上滿地的碗筷，心裡不由得疑惑叢生。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她悄默聲地運轉靈能，將感知力投向前方的女孩，過得片刻則紅著眼眶拔腿追去，唯留荀焱楓等人在原地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