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隻機器猴子,大約有半人多高。
兩隻粗壯的鐵手裡,各自握有一根短棍。
望著面前的傀儡,閻翳微微眯起眼睛,沒有貿然往宴會廳裡衝。
那猴子卻不曾耽擱,眨眼間便二度發難,抄起棍子往閻翳頭上砸。
一人一猴打在一起,現場霎時間亂作一團,清脆的金鳴聲響個不停。
機器猴子設計精密,力量比肩淬體大師,明明身體相當沉重,具備極強的抗擊打能力,偏偏速度還一點都不慢。至於它揮舞短棍的動作,則同樣張弛有度收放自如,與格鬥專家相比也不遑多讓,明顯是一具功能強大的傀儡,便是靈元後期強者也難以抵擋。
與機器猴子相比,閻翳實力更勝一籌,奈何子彈早已打光,身上又沒帶冷兵器,同時其引以為傲的《天湮功》,對鐵疙瘩的效果又不太好,只能拽緊手套跟傀儡揮拳肉搏,幾十招下來竟是拚了個旗鼓相當。然他作為星盟三把手,在實力方面畢竟無可挑剔,很快憑借出色的武藝佔據主動。
某次對撞之中,閻翳故意賣了個破綻,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棍子,卻也借此機會欺身上前,靠蠻力折斷脆弱的關節,粗暴地卸掉機器猴子的左臂,旋即掀起狂風暴雨般的攻勢。機器猴子失去一臂,戰鬥力頓時大打折扣,被閻翳錘得扭曲變形,很快便喪失了行動能力。
閻翳吐出一口鮮血,咬牙切齒地伸出雙掌,將壞掉的機器猴子扯碎,才略微消解了心頭恨意,隨後便要衝進宴會廳收拾水粼。恰逢此時,牆壁的廢墟間驀地塵沙飛揚,兼有紫黑色的煙霧噴薄翻湧,卻是一個巨大的掌印轟隆來襲,攜無匹之威狠狠拍向他的面門!
“操!”
閻翳見狀瞳仁驟縮,周身靈能狂暴運轉,眉心有霧瘴繚繞的漩渦浮現,於灰黑中透著湛藍色的光澤,正是《天湮功》的標志物“天湮印”。修羅印發光的同時,周遭空氣迅速變得粘稠,繼而有灰黑渦流憑空凝聚,於他手中形成飛旋的龍卷,並隨著一聲暴喝洶湧噴出,與那紫黑色掌印狠狠撞在一起。
“砰!”
巨響震徹寰宇,氣浪磅礴散逸。
閻翳摔得四仰八叉,痛苦地不停扭動身體,掙扎著驅散纏身紫霧。
不遠處的宴會廳裡,水粼也踉踉蹌蹌地跪倒,體表靈紋主脈光華散盡。
戰鬥打響之初,水粼率先啟動系統,頂住了一輪熱兵器轟襲,不僅為自己拖延了時間,還借機乾掉了不少敵人。被靈能衝擊轟進宴會廳後,她雖然受了一定程度的傷,可基於自身修為與功法,倒也不至於喪失戰鬥力。面對氣勢洶洶的閻翳,她沒有第一時間反擊,而是跑到宴會廳的深處,掀開了提前備好的箱子,激活了保命用的戰鬥傀儡。
這套機器猴子價值不菲,是從研究院討來的神器,不僅具備極強的戰鬥力,還安裝了智能分析組件,根本不用多費心思操控。有機器猴子拖延時間,水粼獲得了片刻喘息,於是靈能過載地拚命蓄力,找準對手猛拆傀儡的當口,拍出一記威力驚人的枯榮修羅掌。面對突如其來殺招,閻翳被打個措手不及,縱是全力運轉《天湮功》,卻也沒能完全抵消攻勢,直接被掌印的余威拍翻在地。
“呼......呼......”
水粼一擊得手,卻知這招未必能奏效,於是強忍著站起身來,步履蹣跚地跑出宴會廳,準備與強敵再戰三百回合。可她才堪堪來到戶外,還沒來得及對閻翳動手,視線裡便亮起一道寒芒,卻是那名黑衣強者突然出手,朝她丟來一枚凶光四溢的苦無。
那苦無迅捷似流光,於空中拉出一道虛影,普通人根本就看不清。水粼雖然瞧得分明,身體卻來不及做出反應,甚至連靈能護體都沒打開,便被那苦無刺傷了右側肩膀。沒入血肉的同時,苦無表面驀地流光溢彩,複雜的盤龍圖案隨之亮起,霎時間引發了劇烈的疼痛!
“噫!”
水粼登時汗如雨下,被迫放棄攻擊閻翳,連滾帶爬躲到西側假山後面。頂著鑽心剜骨的疼痛,她渾身發抖地拔掉苦無,隻覺體內靈能運轉陡然滯澀,而麻痹的感覺也趁機侵佔了百骸。
假山對面的院門口,黑衣強者一擊得手,便又抱著劍靠住牆根,既沒去救倒地掙扎的閻翳,也沒趁機去追負傷的水粼。至於膠著酣戰的兩撥人馬,眼見雙方領頭者沒了動靜,也都不約而同地躲進掩體,開始救治傷員更換彈匣。
一時之間,喧囂消弭。
場間無端安靜下來,唯聞喘息此起彼伏。
“枯榮修羅掌......不過如此......呼......”過得片刻功夫,閻翳不再扭動,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這才抹去淋漓的大汗,哆哆嗦嗦地坐起身來。
“有本事別喘......中了我的枯榮氣......暫時別想恢復了......”水粼的狀態同樣堪憂,體內的陣痛遲遲不散,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
“呼......我先殺了你......回頭再慢慢養......”閻翳雙手胸前交叉,強行運功壓製傷勢,呼吸開始趨於穩定。“你中了‘碧影’先生的苦無,被荊棘盤龍紋傷了經脈,我倒要看你還怎麽恢復。”
“不管圈內圈外,我的朋友都不算少。”水粼悄默聲運轉功法,感覺靈能雖然被抑製,卻並非完全不能恢復,於是便準備拖延時間。“可是這‘碧影’的名號,我還真就從來沒聽過,你們到底是些什麽人?”
“我們是什麽人,你不需要知道。”黑衣強者明明在身邊,閻翳卻沒有打算求助,就隻自顧自割開手腕,齜牙咧嘴地把毒血往外逼。“你只需要知道,我們效忠的組織啊,可比這個國家古老多了,是一個你無法想象的龐大勢力。”
“這麽厲害呐,我都快信了。”水粼一邊保持語調平靜,一邊竭力湮滅體內的荊棘盤龍紋。“既然這麽厲害,怎麽不乾脆造個反,把烈陽洲據為己有?怎麽還跟老鼠一樣,成天躲在角落裡面,隻敢綁架無辜的老百姓?”
“烈陽洲雖大,不過整個世界的一隅。”閻翳慢慢恢復了狀態,某一刻終於站起身來。“我們之所以乾這些,就是為了能當家作主,不光要帶領烈陽人,還要帶領全世界的人,一起走向那個光明的未來。”
“嗯?”水粼聞言眯起眼睛,隻覺對方精神出了問題。
“也罷,反正都快死了,聽了以後帶進棺材裡吧。”閻翳咧開嘴角,露出狂熱的笑容。“在泠雨的中心啊,沉睡著一位神明。這位神明來自天外,等祂蘇醒的那一天,世界就會邁入新紀元。那些失蹤者嘛,就是祂的貢品......”
“......你們是潛伏者?”
“.…..嗯?”
閻翳話沒說完,便被中途打斷。
待他扭頭望向聲源處,便看到一名花甲男子。
“真是你們乾的好事兒?”
早在戰鬥打響之初,鮑來便立刻做出反應,護住了錢郡等參會者,悄默聲溜到宴會廳後身,準備趁雙方交火的空當,讓這些沒有戰鬥力的人翻牆逃離。孰料激戰戛然而止,院子裡突然沒了聲響,他只能被迫停止行動,以免敵人將注意力投向這邊。
鮑來找了個視線死角,將幾人安頓在牆邊上,準備等戰火重燃再行動。待遠遠聽見閻翳的話,他卻突然間轉過身子,將錢郡等人留在原地,隻身走向戰火爆發的核心區域。縱然周圍滿是敵人,花甲老者卻沒做任何遮掩,一路閑庭信步地返回西側假山附近,與逃跑時謹小慎微的姿態判若兩人。
“你是什麽人?”閻翳微微眯起眼睛。
“去年泠雨的消息傳回來,我就尋思著不太對勁兒。”鮑來沒有回應,口中自言自語般念叨。“原來潛伏者當時真沒死乾淨,在國內還留了不少余孽,一晃這麽多年過去,又變成大禍害了。”
“你是太昊金宮的人?”
那名被喚作“碧影”的男子,先前一直都沒吭聲,這時終於開了句腔。黑衣強者此言一出,登時引起了一陣騷動,就連見多識廣的水粼等人,也不免露出難以置信的驚愕表情。
感受著眾人的目光,鮑來卻沒有多廢話,雙掌緩緩合在一起。伴隨著洶湧的靈能波動,他的眉心登時湛藍閃耀,逐漸凝聚成清晰的紋理,赫然是一尊不怒自威的佛陀。
“世界的蛀蟲,人類的渣滓,受死吧。”
鮑來周身鎏金璀璨,凝成實質般的光膜,仿佛穿了一件護體袈裟。那張原本和善的圓臉,也變得有些猙獰可怖,宛若傳說中的不動明王,驚得一眾敵人神經緊繃,近乎本能地重新舉起武器。
“修羅中境......”望著鮑來眉心的湛藍光芒,閻翳終於露出凝重的表情。
“你跟我上,其他人別送死。”碧影右手拔出短劍,左手隨意地揮了揮。
無論是院裡的黑衣人,還是牆頭的內鬼安保,原本都已經箭在弦上,聞言方才強行收斂戰意,一面警惕著眾多參會者,一面目送碧影閻翳走上前去,與不遠處的花甲老人相對而立。
“鮑先生......”
水粼先前持續運功,將荊棘盤龍紋化解大半,此刻雖然仍舊渾身疼痛,卻也恢復了一部分戰鬥力。眼見碧影與閻翳聯手,她便離開假山的保護,略顯吃力地走到鮑來旁邊。
在水粼的印象裡,鮑來不顯山不露水,據說修為有靈元初期,卻從未競選過白矮星,就只在星盟裡掛了個名,隔三差五地出售些靈器,屬於存在感相對稀薄的邊緣人物。
此時見老者靈能磅礴,修為比自己還高一檔,水粼自然免不了驚訝,可眼下卻也顧不上細問,隻想借助這意外的助力打退強敵。至於鮑來那邊,則對著水粼打量一番,隨後幅度極小地點點頭。
“夫人,還有力氣吧。”
“嗯,我來拖住閻翳......”
“你現在拖不住,咱倆二對二,你輔助我。”
“.…..好。”
水粼聞言沒再勉強,邁步躲到鮑來背後。
至於碧影和閻翳那邊,見狀也擺好攻擊姿態。
偌大的院內一片寂靜,四名高手沉默地對峙。
待到某時某刻,戰鬥突然打響。
“嗖!”
碧影率先發難,兩枚苦無呼嘯離體,攜凌厲之威飛向對手。
面對致命的攻勢,鮑來卻沒挪動半步,雙手握拳朝兩側橫掃。
兩枚苦無被同時彈開,右手邊那枚插入地面,令厚重的地磚片片崩裂。
左邊那枚則宛如榴彈,狠狠轟在了假山表面,登時揚起一陣穿空亂石。
肆虐飛揚的塵沙中,有灰黑渦流迎面撲來,正是源自閻翳的偷襲。
鮑來一招未老,見狀瞬間變拳為掌,拍出一記璀璨的金佛手印。
金佛手印煜煜生輝,明明沒有提前蓄力,氣勢卻更勝水粼的修羅掌,一擊之下轟散了灰黑渦流。閻翳見狀汗毛倒豎,近乎本能地跳向旁邊,佛手印的余威便與其擦肩而過,將堅固的內院門樓轟了個稀巴爛。
“嘿!”
閻翳打了好幾個滾,借機躲出數丈距離,旋即鯉魚打挺翻身躍起。短短一個回合的功夫,他便察覺鮑來實力極強,自忖狀態俱佳都未必能敵,更遑論中了枯榮氣的當下,於是果斷放棄剛正面想法,隔著老遠的距離開始蓄力。至於碧影那邊,也終於拔出短劍,貓腰衝向前方的對手。
鮑來見狀左掌前伸,右手握拳放在腰間,擺出標準的格鬥架勢,體表靈能袈裟光芒大作,準備徒手與持械的敵人硬碰硬。可在下個瞬間,衝刺的碧影卻中途變向,腳下的速度也陡然飆升,須臾之間便繞到鮑來右側,找準角度丟出兩枚刁鑽的苦無!
“欸?!”
水粼已是全神貫注,卻仍被碧影嚇了一跳,忙不迭操控飛葉攔截,卻隻切碎一抹潰散的殘影,根本沒能攔住狂飆的苦無。千鈞一發之際,鮑來往側面跨了幾步,用右半邊身子擋住水粼,同時右手召喚出璀璨金光,眨眼便凝出一道佛手印的虛影。
苦無撞在虛影表面,霎時間失去了速度,旋轉著彈出老遠距離,另一枚苦無則緊隨其後,戳在鮑來缺乏防備的左臂表面。伴隨著一聲怪響,靈能袈裟表面綻出蛛網,竟是被苦無戳了個小洞,而灰黑渦流也接踵而至,正是閻翳找準機會發難,驅動天湮功法轟向反應不及鮑來。
“夫人!”
渦流湧入光膜的裂口,糊在肌膚腠理之間,開始侵蝕筋骨血肉。可鮑來卻面不改色,直接將中招的左臂甩向身後,右手則撐起渾厚的靈能護盾,將碧影的後續攻勢盡數抵消。水粼也心有靈犀,直接抓住迎向自己的手臂,驅動枯榮氣湮滅了殘余渦流,同時運轉靈能治療鮑來的傷勢。
滾滾生機倏忽漫溢,撫平了猙獰的傷口,滋養了受損的筋骨與血肉。不過短短數息功夫,水粼便迅速完成療傷,隨即乾脆背靠住假山,喚出飛葉與蓄力的閻翳的渦流對轟。至於傷勢愈合的鮑來,則將水粼擋在自己身後,用佛手印打飛了一連串苦無,而後則與揮劍相向的碧影正面硬撼。
場間四人之中,除了修羅初境的水粼,另外三人皆為修羅中境。其中碧影修為最高,腳底步法靈動詭譎,總能莫名其妙地突然提速,再配上一手臻至化境的劍法,則宛如一台無情的殺戮機器,劍鋒所指之處金石崩摧塵沙飛揚,將鮑來和水粼逼在假山旁邊挪不了窩。
反觀鮑來修為稍低,速度上更是遠不能及,然其所學功法異常扎實,宛如一尊刀槍不入的金剛,令碧影不僅遲遲破不了防, 還得時刻留心恐怖的佛手印。至於水粼和閻翳,先前便已是負傷之身,此刻隔著老遠距離對轟,一時間竟是誰也奈何不了誰。
“先收拾別的!”閻翳眼見久攻不下,瞳仁深處湧起凶戾,幾個翻身跳向左後方,躲到水粼的攻擊范圍外,抬起手掌瞄準東邊的假山。
“你敢!”水粼見狀大驚,唯恐別的參會者遭難,想都沒想地拔腿開跑,朝閻翳所在的方向衝去,也徹底脫離了鮑來的保護。
“夫人!別去!危險!”鮑來呼喊未果,又被碧影死死纏住,已然有些自顧不暇,只能眼睜睜看著水粼絕塵而去。
“嘿!受死!”閻翳先前只是佯攻,目標實際上仍是水粼,此刻見對方輕易上了鉤,則當即獰笑著扭頭便錘。
先前隔空對轟之時,兩人尚自勢均力敵。
可隨著距離的拉近,局面卻開始一邊倒。
閻翳作為淬體大師,格鬥水平冠絕群雄,此刻毫無保留地狂轟濫炸,霎時間便讓對手捉襟見肘。水粼本就不擅長肉搏,再加上天湮功的阻礙,則宛如遇上狐獴的青蛇,一身本領全無用武之地,頃刻之間便即頹相盡顯。
僅僅十多招的功夫,水粼便被一拳轟飛,翻滾著摔在堅硬的地面上,哇地一聲吐出大口鮮血。閻翳完全沒想留情,張開猛虎般的碩大手掌,準備直接捏爆水粼的腦袋。
眼看水粼就要喪命,一道黃光卻映入眼簾,後有土色鑽石墜落地面,撐起近乎實質的能量壁障,硬生生擋住了閻翳的手掌。幾乎同一時刻,震耳的脆響也落入耳畔,赫然是此起彼伏的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