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天亮時,碎葉城偶爾還有零星的鞭炮聲。
不過多數都在南城這邊,都是些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光棍漢人家,要不是賭了一夜的錢,要不就是輸光了,也不願意離開賭桌的。
孫東吳從沒有多少暖和氣的被窩中爬起來,在院子中來回的走動,活動已經凍得有點麻木的手腳。
等身上有了熱氣,便走到井邊,拉上來一桶井水,把手放在水中不停的搓揉,然後又不斷的拍打著臉頰。
等做完這一切,少年被寒冷和鞭炮聲折磨了一夜似睡非睡的昏沉腦袋頓時為之一清,顯得神采奕奕。
初一餃子初二面,少年把早就包好的餃子端上灶台,等水開了過後,就開始煮餃子。
一鍋蓋的餃子下了一半,少年想了想,又把另外一半也全部丟到鍋裡,燒了三開過後,用三個盤子裝好,放在一個不大的籠屜當中。
打滅了鍋底的火,少年便提著籠屜出門。
陸錢寶昨晚說了,讓他帶著呂迪早上去拜年。
孫東吳可不是為了他嘴裡說的紅包,而是怕他組了一夜的局,回家倒頭就睡,一年的頭一天,連口熱食都吃不上,犯忌諱,不好。
呂家的院子和孫東吳家在一條巷子裡,隔著幾戶人家。
孫東吳到了門口,剛要伸手敲門,院門被人從裡面打開。
裡面的人似乎也沒想到大早上的有人站在自家門口,被驚了一下,下意識的退了半步,等看清來人過後,才拍了拍胸口,柔柔怯怯,道:“東吳,是你啊。”
少年偏過頭,沒去看婦人胸前的顫顫巍巍,而是看向院子裡,問道:“嬸子,呂迪還沒起嗎?”
呂氏嫣然一笑,風姿綽約,柔聲道:“昨晚被鞭炮聲嚇得大半夜沒睡,這會還沒醒。”
孫東吳笑著道:“那就不喊他了,讓他再睡會。”
婦人疑惑道:“這大早上的,有事嗎?”
“沒事,我去陸錢寶那邊,想叫上呂迪一起的。既然他沒醒,那等他醒了讓他自己過去就行了。”
少年打開籠屜,端出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遞到婦人面前,“呂迪一直惦記包子鋪的肉餡,這是我偷偷學的,讓他起來過後嘗嘗。”
孫東吳說完,就把盤子放到婦人手上,轉身就走。
院子當中,忽然傳來呂迪氣急敗壞的叫罵:“孫東吳我操你大爺的,你是不是想獨吞紅包。”
小王八蛋衝到門口,衣衫不整,睡眼惺忪,盯著孫東吳,板著臉道:“寶哥昨晚就跟我說了,就算你早去,我那份你也拿不走。”
呂氏輕輕的瞪了一眼自家兒子,“沒大沒小,不許跟東吳這麽說話。”
“娘,你別管,趕緊回家。”
呂迪一邊穿衣,一邊對婦人說道。
呂氏一臉的無奈表情,對著站在不遠處的孫東吳歉聲道:“東吳,你別往心裡去。”
“不妨事的,嬸子。”
孫東吳笑了笑,不以為意。
呂氏端著餃子,看著兩個孩子的背影,輕歎了口氣。
不知道是憂心自家兒子一直對孫東吳冷臉冷眼,還是怕如手上的這盤餃子搬那些數不清的幫襯,以後該怎麽還。
出了巷口,對面就是一河之隔的文錢街。
兩人走在河邊,呂迪老氣橫秋道:“寶哥和我娘的事,要不你勸勸?”
孫東吳一臉的古怪神情,小王八蛋人小鬼大,說話做事根本不像一個十歲的孩子,往往有驚人之舉。
在外人看來離經叛道的事情,小王八蛋卻覺得理所當然。
不過今天總算是有點孩子樣子了,看出來陸錢寶的調侃言語,知道不可能,讓自己做個說客。
“你寶哥也就隨口一說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你不提他也就忘了。”
孫東吳知道陸錢寶的性子,南城這邊都是窮苦人家,那些的大姑娘小媳婦,可沒有文錢街那些大戶人家的女子金貴,沒有不拋頭露面的說法,但凡在街面上讓陸錢寶碰到的,有幾個沒被他嘴上佔過便宜。
也幸虧陸錢寶不是那些言出法隨的神仙老爺,要不然就他家文錢街的那宅子,光女人站腳的地方都沒有。
呂迪忽然停下腳步,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神色看著孫東吳,“我說你點啥好呢?”
孫東吳被看的發毛,半晌才一臉驚愕,道:“你他娘的瘋了,腦子沒病吧。”
呂迪懶得說話,兩人之間又恢復安靜,悶悶的走著。
兩人過了橋,剛上文錢街,迎面就過來一群人和車馬。
那群人,既沒有南城人穿的那種寒酸,也沒有文錢街大戶人家出門個個臉上的跋扈,與碎葉城格格不入。
當然,最顯眼的要數人群正中央的那駕馬車,孫東吳眼尖,馬車前面的兩根棚柱上,雕有仙鶴,一隻振翅欲飛,一隻低頭覓食,活靈活現,跟著車身一動,仿佛活物一般。
原本走在孫東吳前邊的呂迪,下意識的放慢腳步,然後慢慢的往路邊靠,最後走在孫東吳的裡面,還要落後半步。
少年掃了一眼馬車和人群過後就不再看第二眼,更不會無聊的去探究大過年的,這群外鄉人為何不在家過年,跑到碎葉城來。
世間人事,注定擦肩而過的多。
孫東吳抓住呂迪袖子,腳步加快,想要快點離開這群讓呂迪不安的人群。
“兄弟,打個商量如何?”
突兀的一道嗓音從馬車中傳出,緊接著,車廂上的小窗就被推開,露出一張比碎葉城那些給高門大戶當面首的都要漂亮的俊逸臉龐,笑眯眯的看著孫東吳兩人。
“叫我?”
孫東吳停下腳步,不解道。
“這街面上還有其他人?”
馬車裡那個漂亮到不像話的年輕人反問道。
孫東吳看了看身後的呂迪,又轉過頭看著年輕人,道:
“有事?”
“你籠屜裡的餃子賣不賣?”
年輕人盯著孫東吳手裡的籠屜,還抽了抽鼻子。
“不賣。”
孫東吳乾脆利落的拒絕。
“十兩金子也不賣?”
年輕人眼裡的戲謔一閃而過。
少年忽然間兩眼放光,甕聲道:“賣。”
年輕人滿臉的笑意,不加掩飾的哈哈大笑,等笑夠了,才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孫東吳兩人,道:“逗你們玩呢。”
車窗關上,一群人繼續趕路,隻留下被當傻子戲弄的兩人。 www.uukanshu.net
孫東吳拉著呂迪反著走,臉上沒有半點羞惱神色,遇到一個把別人當傻子的傻子,沒什麽好氣的。
呂迪輕輕掙開孫東吳的手,回頭看了一眼那群人,轉過身小聲道:“不該答應那麽快的,你多拒絕幾次,沒準這些有錢人有了火氣,說不定真給你十兩金子。”
孫東吳把手裡的籠屜換到另外一隻手,“你平時見著周劍就笑,他給過你一顆銅板?”
皮囊不輸剛才年輕人的呂迪,輕皺著眉頭,微微不悅,不過還是嘴硬道:“萬一......”
孩子說一半,又立馬閉嘴。
碎葉城裡,那些鍾鼎鳴食之家,對外人最計較小利,反倒是平窮炸富的暴發戶,往往卻一擲千金。
呂迪年紀小,看人心這塊,倒是比那些一天到晚到處鑽營陪人笑臉的大人強很多。
小王八蛋頓時滿臉惱怒,嘴裡罵罵咧咧道:“老子啥時候才能變成有錢人啊。”
孫東吳一臉的促狹笑意,寬慰道:“跟剛才那人比,你們倒是很像,也就比那人差一半。”
正常人肯定隨口問道‘差哪一半’,不過呂迪卻反著來。
“像那一半是啥?”
孫東吳笑眯眯道:“都長得像個娘們。”
呂迪瞬間跳腳,“孫東吳,你大爺的......”
原本已經走遠的人群忽然停下。
馬車內,橫臥在年輕人雙腿之上的古樸長劍,緩緩出鞘,鋒芒畢露。
年輕人輕撫著劍鞘,如小時弄青梅。
“春紅,出鞘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