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櫻得知外婆走了這個噩耗的時候,正放暑假。
舅舅把電話打到了系辦公室。舅舅說著鄉音,很急促中帶著些許煩躁。
翟櫻都傻了,一時間大腦一片空白,半天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然後就一個勁兒地央求舅舅等等她,她要見外婆最後的樣子。
舅舅怎麽回答的,翟櫻不記得了。撂了電話,謝過一臉同情地看著她的老師,默默地走出教學樓。
大中午的驕陽似火,BJ的夏天多熱啊,翟櫻呼呼地冒汗,卻又冷得直打顫。
堅強的終於翟櫻崩了,倚在牆角哭到幾近昏厥。
恍惚間一個高大身形立在了她的身邊,開始絮絮叨叨地跟她說話。
那個時候的翟櫻意識很模糊,聽不清他說了什麽,但那堅持不懈的聲音莫名地讓她溫暖,讓她慢慢地冷靜下來了。
那個人是褚懷恩,翟櫻有限的幾個朋友之一。
看著朋友關切的眼神,翟櫻控制不住地想傾訴,想把壓抑在心頭的苦和痛都說出來。
朋友和她一樣少言寡語,褚懷恩說不出什麽安慰的話,但卻認真地聽完翟櫻的傾訴,然後陪她去了BJ站,還堅決地給自己也買了張票,陪伴和她一起直面了她人生中又一次的至暗時光。
從那以後,他們從朋友變成了戀人。畢業後她選擇跟他一起回天津工作,很快就結了婚。
褚懷恩給了翟櫻重新站起來的勇氣,給了她一個家,她始終心懷感恩。
盡管他們沒能攜手走過一生,但在翟櫻的心裡,褚懷恩即便不是自己的良人,也是個很好的人。
她不愛了,但對他曾經的付出和給予,翟櫻始終感激。
沒了外婆,無錫離翟櫻的生活更遠了。
畢業工作,戀愛結婚生子,遠渡重洋去深造,離婚,重組家庭,又生了一個孩子,翟櫻經歷過的所有的一切,都和那個原生家庭沒有什麽關系。
直到十年前,她接到了一個來自中國的陌生電話,打電話的男子自我介紹叫翟斌,是她的弟弟。
翟斌說他通過很多關系才找到她的聯系方式,他聯系她是因為他們的父親去世了,他和母親都希望她能回來參加他的葬禮。
翟櫻答應了,當天就買了票回去了。
喪禮上,她看著父親的遺體還有遺照,覺得是那麽的陌生。
翟斌說,父親多年前就患了老年癡呆,走之前誰都不認識了。
翟櫻沒說話,心想就算是他沒有老年癡呆,估計也很難記起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叫翟櫻的人吧。
不過記得不記得又有什麽差別呢?他們之間的這點血脈,或許早已被歲月的長河滌蕩殆盡了吧。
看著翟櫻無喜無悲的臉,翟斌猶豫了一下,又說到:
父親生前做過財產公證,記在他名下的那套老宅還有存款都留給了他的母親。所以他們都沒有繼承的份額。當然,他的母親也說了,父親的身後事也不用翟櫻花一分錢。
“有個事呢,還得請你幫個忙,雖然有遺囑在,但要過戶房產,還需要我們兒女在放棄繼承的公證上簽個名。”
看著翟斌頗有些緊張的表情,翟櫻才明白了繼母和弟弟費勁全力也要給她報喪的真正原因!
房子是當初母親單位最後一次福利分房調整來的產業,後來又是用夫妻共同財產買的產權,不管房產證落在誰的名下,產權最終還是會有翟櫻母親的一份。
所以父親的這份遺囑說到底是有瑕疵的,如果翟櫻想要爭取,破綻很明顯:
翟父無權處置自己前妻的那部分利益的,法律上翟櫻跟他們一樣,有繼承財產的權利。
“你過來這邊的機票還有酒店的費用,我們是可以出一些的。這些年家裡的生活條件不太好,爸爸一直要看病吃藥,也沒什麽積蓄。”
翟斌在哭窮,翟櫻卻笑了。笑裡有心酸,也有輕蔑。
一個年薪百萬美元的金領,怎麽可能會跟他們爭一套不足100平米的三室一廳和一張剛到6位數的人民幣存單!
可他們的做法真的很惡心,惡心得讓翟櫻幾乎想要跟他們一樣,也來把惡心的了!
但也只是想想罷了。
父親火化後的第二天,翟櫻跟著繼母和弟弟輾轉幾個部門,把所有的手續都辦好了。
從始至終,那對母子小心翼翼,面帶諂媚的笑,說著各種言不由衷的假話;
從始至終,翟櫻無嗔無怨亦無怒。
離開無錫的時候,翟櫻帶走了生母的骨灰,她會在自己生活的地方給她買一塊墓地。
這麽多年了,母親一直孤單地寄存在殯儀館的小格子裡,作為女兒,父親還在的時候,翟櫻沒法自作主張把她帶走,如今他走了,剩下的都是外人,她現在隻屬於她的女兒了。
這是翟櫻多年來唯一的牽掛,終於也了了。
雖然弟弟代表繼母表示她不用負責父親身後事,但翟櫻還是給了他們一萬人民幣。
“給父親買墓地我多少也應該添點。其他的你們就多費心吧。”
一萬塊錢,翟櫻了斷了所有的過往。和那個生了她的地方,從此再無牽掛。
在機場,翟櫻把她和無錫的所有聯絡方式,從通訊錄裡徹底刪除了。
如果不是還有個褚涵,翟櫻覺得自己連回中國的理由都沒有了。
所以翟櫻有多重視她和兒子之間的這份牽絆,只有她自己最清楚。不管褚涵心裡的媽媽是什麽樣的,翟櫻心裡的他真的是很重很重。
……
放下和褚奶奶的電話,翟櫻哭了好久。她不止難受,更是害怕,她怕她的至親就這麽匆匆走了,連一個贖罪的機會都不給她。
帶著這份心情,翟櫻積極地應對治療,她想早點好,哪怕早一天都行;她要去看望她的孩子,哪怕幫不了他什麽,只要能給他一點而鼓勵,一點兒勇氣,也是好的。
……
在醫護人員的努力下,褚涵總算是從鬼門關裡爬了出來。出ICU的那天,盛一鳴剛好前一天到達的國內。
按大家的意思,盛一鳴剛經過長途飛行,最好還是在家裡沉個幾天再去探視。
盛一鳴開始是同意的,可一大早起來就又變了卦。
吃了早飯,便開車奔了醫院。求爺爺告奶奶的,說什麽也要見褚涵一面。
周靈被盛一鳴纏到沒轍,只能給他穿了全套的防護服,親自帶著他去了病房。
那天的天氣很好,陽光照得病房暖洋洋的。褚涵雖然很疲累,但眼睛卻總要往窗外看看。雖然只能看到藍天白雲,但看在他的眼裡,依舊顯得珍貴無比。
俞小滿終於可以全天都陪著褚涵了,心也跟著踏實了。看著他精神不錯,便一邊跟他聊天,一邊給他擦洗了全身,還喂了小半碗米湯。
盛一鳴就是這時候進來的。
病榻上褚涵精神狀態挺好的,但放在盛一鳴的眼裡,就是不堪入目。
雖然盛一鳴不止一次地看過俞小滿發的關於褚涵的視頻,但親眼見到病榻上的人,根本無法接受。
病房裡突然進來兩個人,褚涵條件反射扭臉去看:
那個穿護士服戴口罩的,是周靈,她剛還來過,掐他臉讓他要乖,不乖就把他媳婦給轟走;
周靈旁邊的大個子,穿著防護服,蒙得嚴嚴實實的人是誰?
褚涵隻迷惑了片刻,就笑了。
“鳴!”
褚涵清晰地說出了這一個字,不光是盛一鳴,就連俞小滿和周靈都愣了。
盛一鳴這個裝扮,嚴實到就連俞小滿都沒能一下子認出來, 可神志還沒有完全恢復的褚涵,卻毫不猶豫就叫出了他的名字。
本就十分難過的盛一鳴,在褚涵的一聲呼喚後,徹底破防。
眼淚把眼鏡弄得一片花,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
一時間,盛一鳴又氣又難過,衝著褚涵的方向大聲嚷嚷:
“你這臭孫子,嚇死老子得了!老子都快被你嚇死了,知不知道啊!臭孫子!”
在“老子”無情斥責下,“孫子”又笑了,蒼白的臉上現出紅潤;
俞小滿也笑了,笑出了眼淚。
周靈沒笑,翻著白眼,狠狠踹了盛一鳴一腳。
“少佔我弟的便宜,你是誰老子。別在這兒杵著了,趕緊滾過去,瞅瞅你的倒霉‘孫子’。”
房間的氣氛變得快樂起來。俞小滿擦著眼淚,拿了凳子,讓盛一鳴坐到床前。
盛一鳴很自覺,沒有坐下,而是站在了離床幾米的地方,大聲地和褚涵東拉西扯起來。
他說自己這趟回國費老勁了,在東京轉機,本就要在機場等3個多小時,結果還趕上極端天氣,一下子多等了5個多小時,那叫一個煩人啊;
Kelly生了,男孩兒,聰兒有弟弟了。雖說他和媳婦都盼著是個妹妹,可一看見那個小東西,覺得弟弟也挺好;
他來醫院之前先去看了爺爺奶奶,老兩口身體還真挺好,尤其是爺爺,每天都要去睦南公園鍛煉一小時,厲害了呀;
噢,俞小滿最厲害,她現在已經和靈姐平起平坐了,是爺爺奶奶最喜歡的孩子,咱倆的地位已經不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