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風等人已經飛行一個時辰有余,此時他們已經離開了鬱嵐城地界,進入了人跡罕至的茫茫群山之中。
途中幾人都少有開口,都在心裡思量著接下來的戰鬥事宜。
余風看了看最前面憑虛禦空的羅修文,催動腳下劍器,向其略微靠近,拱了拱手,道:
“羅星君,我有一問,還請星君解惑。”
“講。”
“那方不語之前所言,此戰或有不小傷亡,既如此,羅星君為何要分兵呢?杜先尹或許膽弱懼死,於正面作戰幫助不大,但畢竟是我方星君,哪怕是激其做誘餌也好啊。”
“嘿,你們這些散修心倒是挺黑,不聲不響就把人家賣了。”
羅修文輕諷了一句,接著道,
“我之所以來這千山州援手,並且積極行事,並不是因為仙尊的命令或者那勞什子功勞,而是因為我預感到自身突破元神的契機不遠。
“方才在你探得穢雪的行蹤時,我的預感就變得更為強烈。所以我才想著盡快趕去尋那穢雪一戰,去的晚了要麽是他跑了,要麽便會有杜先尹之輩礙手礙腳,那就不美了。”
說完他回頭看了余風一眼,又接著道:
“爾等到時也不要來妨礙我和他鬥法。那穢雪逃難在外,身邊強手不多,你們到時候可尋機去抄他老巢,或許能收獲些寶貝也說不定。”
余風與其余三人對視一眼,方回道:
“是。”
羅修文微微點頭,沉默片刻又接著道:
“至於那杜先尹,此人多半是死定了。”
“哦?這是為何?”
“那方不語我之前並未見過,不過他所施展的神通我倒有所耳聞。窺命術,以自身壽命換取窺視未來命運的機會,確實是個了不起的神通。不過其人應該也施展不了多少次了,年歲不過三十,便已是垂朽待斃之相,若無延壽丹藥續命,十年之內他必死。”
余風沉吟片刻,又問道:
“那他死後轉生為敕封神靈,那窺命術還能施展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
羅修文隨口回道,
“不過那神通看著挺厲害,但對於自己的修行卻是毫無益處。你想想,修士修道時若是對自己的未來盡悉盡知,那還磨煉個屁的道心。道心修為不增長,空有再強大的法術神通都毫無意義,因為脫離了道心掌控的力量遲早會失去控制,最終傷人傷己。想來這應該也是這類修士少見於世的主要原因了。”
余風聽他這話不由得沉默,以他的說法來看,修士修行最重要的就是提升道心境界,而諸般神通道法卻是其次。
那這道心境界應該怎樣提升呢?
他順勢向羅修文提出了這個問題,而後者卻並未直接回答,隻緩緩吐出四個短句:
“弗躬弗親,不見我心。非假非空,去留如風。
“明月照我,我照溝渠。緣生法滅,止水不驚。”
余風皺眉沉思片刻,也隻解得‘道心修行要事必躬親、不可假手他人,以及凡事要以己心為中心、不可為外物所擾’的意思來,至於那假空、緣法之說暫時還不解其意。
他不在這上面做過多糾纏,畢竟道心是歷練出來的,而不是想出來的,若不去經歷只是埋頭苦思毫無意義。
他將思緒轉回到之前的問題,杜先尹為何會必死?
若是方不語給他判了死刑的話,執行死刑的人又是誰呢?
他好歹也是個星君,身邊還有六位神將六位神使,要想擊殺他,不少於兩位結丹修士絕不可能做到。
可先前自己借陣法觀照全州時並未發現什麽實力強絕的人物。
如此說來要麽就是那結丹修士極擅於隱匿修為和行藏,要麽就是那神將神使裡邊有叛徒隱匿、能夠在關鍵時刻反戈一擊。
余風點了點頭,對自己的猜測越想越覺合理。
接下來的路程眾人都一路沉默,直到三個時辰後眾人趕到目標所在地。
此時已是深夜時分。
雖然月淡星稀,目不能視,但有神識覆蓋周圍,倒也不懼倉促接敵。
幾人在一處山谷中停下暫歇,此地距那穢雪所在僅有十裡之隔。
這山谷恰好位於一片霧潮邊緣,而湧動起伏的霧流之間還傳來陣陣清香,余風猜測這多半是那穢雪洞府的防護法陣所致。
按理說這樣的距離已經完全在結丹修士的神識覆蓋范圍之內,卻不知那穢雪為何一點反應都沒有。
難道是逃了?
余風心下否定,因為羅修文並未做出額外的舉動,除了一步步攀升的氣勢和戰意有些驚人。
眾人調息不過半刻,羅修文便率先起身,玉甲罩身,金盔覆額,玄色開天斧在手。
然後他也不理會眾人,直接衝天而起,身影瞬間消失在山頭霧潮之中。
余風等人相顧無言,氣氛逐漸有些奇怪,還是朱澤開口道:
“雖然羅星君先前有言,不必為了平亂之事花費太多精力,但我等來這一趟也不容易,不如我們待他們開戰之時悄悄摸進那穢雪道人的老巢,看能否得些寶物。諸位以為如何?”
“朱星君這話在理,不過人一多不免就有暴露的風險,不如我等分頭行事?”
秦裕在一旁建議道。
余風明白他們話裡的意思,不過在敵情不明的情況下可不好貿然涉入險地,但不入局肯定是不行的。
略一沉吟,他便笑著道:
“諸位,大家相識已久、又同在一門做事,法寶丹藥這些外物不過爾爾,這探寶之事、就由我在外面為諸位望風如何?事成之後,只需諸位分與在下少量寶物即可,如何?”
“我負責引敵。”
趙墨楓低沉開口。
趙墨楓乃是劍修,劍修之道不假外物,隻專注於自身之劍,倒也確實不在乎那些丹藥寶物。
秦朱二人對視一眼,皆笑著道:
“那就有勞二位了!”
“對了。既然是摸黑取寶,這身礙眼的銀甲暫時就別穿著了,免得徒生波折。”秦裕補充道。
雖然修士都有神識感知,但能遮蔽這項感知的手段並不在少,尋常的視覺感知很多時候也同樣有用。
朱澤點頭表示同意。
而余風由於之前一直忙於查漏補缺,倒是忘了領取屬於星君的諸多物事,此時他一襲青衫在身,對秦裕的提議不置可否。
兩人剛把甲胄收起,一聲破空爆響便從遠山傳來。
各人連忙取出法器,準備先靠近戰場再相機行事。
余風回頭看向秦朱二人,準備再交代兩人幾句。
不料這一回頭就再也沒能轉開眼睛。
時機正卡在幾人將起未起的刹那,一片雪白花瓣突的黏上了朱澤的後背。本來這也不值得大驚小怪,不過在花瓣貼上的瞬間,朱澤的身形便猛的前衝,似有一片燒紅的烙鐵舔上了他的皮膚。
但前衝之勢還未徹底啟動,花瓣就已消失不見。
前衝的身形戛然而止,隻順勢摔成了滾地葫蘆。
並沒有滾多遠,因為兩圈之後,他的身體便肉眼可見的乾癟下去。
隨後噗噗聲輕響,衣袍垂落,一顆乾枯的頭顱離體而去。
白發乾皮纏繞,似一顆風滾草沿著谷地越滾越遠。
余風愣了刹那,然後又猛地打了個激靈,身形虛化,轉眼已是五十丈開外。
一次跳轉還嫌不夠,借著山裡茂密的樹叢,他連續幾次移轉身形,約裡許開外,才漸漸回過神來。
不待他細想,震耳的爆響又接連傳來,劍氣呼嘯,方圓兩裡以內的天地元氣都被盡數攪動。
接著,衝天的劍氣再起,掃蕩四方,山谷內草木紛飛,鳥獸驚惶。
等到劍氣完全平息,谷中重歸幽靜之時,一聲女子的低笑回蕩開來。
余風凝神細聽,卻感覺那笑聲的源頭似乎就在自己耳邊。
他下意識轉了轉頭,卻是一無所得,不過他還是再度移換位置。
“奉天道的走狗裡邊倒是難得冒出一頭狼來,真是稀罕!”
依舊是女子的聲音,嗓音清脆卻又依稀帶著幾分柔媚。
余風神識觀照,卻見山谷東側的山崖上坐著一個紅衣女子。
她朱釵挽仙髻,彎眉壓鳳眼,瓊鼻朱唇,玉指拈花,裙紗下的玉足輕擺,觀者的心湖似也被撥起漣漪。
好一個絕色仙子,若能·······
余風心下一驚,這可是剛才一擊殺死朱澤的強敵,自己怎會對其想入非非?
媚術?
他強壓下心中綺念,再看那女子,不免心中再沉。
結丹修士?
此時那女子也朝余風所在的方位掃了一眼,卻並未做更多動作。
只見她輕輕一笑,手中的血色花瓣輕拂過鼻尖,然後就是眉頭輕皺:
“狗就是狗,連血都是髒的,晦氣!”
說罷,她雙指微撚,花瓣血色褪去,重歸潔白。
“穢雪孤魂野鬼,獨蕩千裡,雖有些落魄,卻也不失瀟灑自在。如今有了道侶同遊,心有牽扯,怕是再也與逍遙無緣。”
余風聽見這是趙墨楓的聲音,不過他有些驚訝,這琴劍可不是能在戰場之上與強敵攀談的性子,看來劍修對敵也並非全靠莽。
“道侶?我那師父哥哥可不是什麽深情人物。況且妾身區區薄命紅顏,又豈能入得了那般孤傲天才的法眼。”
崖上女子緩緩開口,自憐的話語說來卻不見多少哀怨。
“不是道侶?那便是爐鼎了。穢雪倒是好手段,擄人誅心的本事使來確是陰陽門正宗。想那陰陽門宗毀人散,傳承斷絕,以這穢雪之才倒是可承其一二道統。”
“爐鼎?道友這攻心的言辭未免也太過下乘,我紅洛雖身起微末,卻也不是甘為他人做嫁衣的道德人物。”
說完,她語氣一轉,
“行了,時候也不早了,你與你那同道可商議出了什麽對策來了?一起上還是逐個來?
“又或者你投劍自降,好求我饒你同門性命,以全同宗同德之誼?”
趙墨楓沉默片刻,方答道:
“紅洛道友,奉天道趙墨楓不才,願以手中雙劍一試結丹風采!”
說罷,他長劍斜指,背上的另一把劍也同時出鞘,一道淺綠身影將之持於手中,正是一路不曾現身的神使趙靈。
紅洛打量片刻,方嬌聲開口:
“喲!你這出生入死還帶著孩子呢,有意思!”
卻不知她是怎麽看出二人之間的關系的。
趙墨楓並不回答,手中長劍蓄勢待發。
紅洛還想譏諷兩句,卻不料身後銀光乍起。幾乎同一時刻,趙墨楓也動了。
紅洛驀然回頭,卻是一柄無人相持的長劍,雪色劍鋒照過她陡然轉過的俏臉,直刺其後心的長劍順勢移向其胸口。
劍身及體,卻不見她臉上有半分驚愕,反而嘴角微嘲:
“無膽鼠輩。”
音猶在耳,觸體的長劍連衣服都未能刺破,只是微現凹痕。
而更早一步,紅洛玉指一彈,白光微閃,卻直接落空。
見狀她左手彈開身前長劍,右手間一片玉白花瓣於指尖翻動:
“好生滑溜的小子!”
此時,趙墨楓已至,劍勢剛猛無儔,排空劍氣直直向她壓來。
她不由得移轉目光,凝目向其看去,而其手中則擎出一支玉簫。
微抵檀口,氣息流動,不見樂音傳出,山谷半空卻突有紅色煙霧漫起。
趙墨楓馭使的洶湧劍氣一遇紅霧便如泥牛入海一般憑空消失,見此,他不退反進,劍速再增,不過須臾便已欺至紅洛近前。
劍鋒抵至丈內,她才橫舉玉簫,似要以手中玉器直面琴劍鋒刃。
趙墨楓不為所動,劍勢反而更增三分,勢要將玉簫帶人一劍兩分。
劍蕭相接,蕭未斷而劍卻回彈開來,只見那簫管之上有符紋亮起,交纏流動間,紅芒與清輝錯落,起伏中似帶有某種奇特的韻律。
逼退趙墨楓劍勢過後,紅洛卻並未追擊,而是玉簫回挽, www.uukanshu.net 與身側突至的瑟劍彼此交擊,輕鳴不絕於耳。
瑟劍劍式繁複,舞動節奏頗有錦瑟之樂理蘊含其中,其與管蕭交切,似有陣陣樂音繞耳。
趙墨楓一劍未能建功,回彈的力道反而使自身靈氣折損。
他眼神微凝,提劍再斬。
劍氣盈空,風暴肆野,他這一劍已經使出了十成靈力。
紅洛對此也神情微肅,一直似與瑟劍伴舞的玉簫招式突變,舒緩消失,攻勢變得極為凌厲,意圖擺脫瑟劍糾纏。
而琴瑟雙劍配合極為默契,趙靈劍式也跟著轉急,雖然由攻轉守,卻始終黏著她不讓其稍退半分。
見趙墨楓劍氣將斬,紅洛不由得輕哼一聲,首次認真以對。
只見她右手指尖突的現出兩片花瓣,輕輕一彈,繞身的瑟劍便離體而去,破空尖嘯連著兩聲罄音入耳。
然後,她重將玉簫抵至唇邊,半空略顯淡薄的紅霧再次翻湧。
趙墨楓奔湧的劍氣突的一滯,天地元氣控制權已然易手,體內靈氣前後相衝之下,他嘴邊已是溢血不止,不過他仍勉力維持著劍勢不退。
“好個純粹的劍修,假以時日或許能有與日月爭輝的資格,不過······”
話音未落,她手中便現出一張紫色輕紗來,也不見她以法訣馭使,那輕紗便穿空而過,似緩實急,轉眼離趙墨楓已近丈余。
恰在此時,紅洛背後碧意灼空。
初時不過一點熒光微閃,轉眼那蒼翠碧意便似要將紅洛整個淹沒。
她愕然轉頭:
“結丹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