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尚書,朕以為非但可以,還必須令京軍南下!”
朱祁鈺今天就是擺明了要從於謙手裡拿回軍權,朱祁鈺不願意讓明朝軍權掌握在文官手中。
之前朱祁鈺動了北伐心思,也是出於同樣目的。
只不過北方不能成行,所以朱祁鈺又在救災的同時,起了同樣的心思。
“朕觀兩宋,之所以軍隊戰鬥力不顯,便是在於官民輕視宋之禁軍。”
“有宋一朝,軍中士卒非是良家子,而是多是犯罪囚徒之流。”
“宋之士卒中多以罪犯發配充軍,這些充軍者均在額頭烙上印記,以方便辨認和防止逃跑。”
“如此,所以稱為黥刑刺面。”
“便是宋之奸臣太尉高俅,也是罵宋軍為賊配軍。”
“試問,士卒如此受辱,如此不得民心,他們又怎麽會甘願為國征戰,保護歧視他們的百姓?”
說起兩宋,朱祁鈺就氣不打一處來。
堂堂華夏,天朝上國,兩度亡於異族之手。
如此屈辱,趙家真是千古獨一份。
“朕一直認為,我華夏歷史一直在借鑒前朝教訓得失,然後又不斷犯著和以前同樣的錯誤。”
“為了避免再犯兩宋文弱之風,我大明太祖皇帝就一直以良家子投入軍中。”
“為了延續武風,我大明特意實行軍戶制度。”
朱祁鈺雖然知道軍戶制度已經出了問題,不過現在為了達到自己目的,朱祁鈺還是不得不搬出朱元璋這尊神像。
“我大明之士卒,皆為自耕農,他們來自於百姓之中,非是作奸犯科之輩。”
“我大明士卒,閑時耕種,戰時為兵。”
朱祁鈺說的這些,就是朱元璋制定軍戶制度的本意。
朱元璋還曾經高興和自誇的說到,因為軍戶制度,明朝養兵百萬,而不用民間出一粒糧食。
按照朱元璋的設想,軍戶自給自足,不用消耗大明的稅收。
“然而朕觀正統年間以來,軍中士卒逃亡者眾多,軍戶之家的子弟也不再願意從軍。”
“原因除了軍田被將官侵佔之外,還在於朝廷濫用士卒,或時戍邊,或時修築工程。”
“還有一個重要原因,便是士卒地位低下,不得民心久矣!”
“民間有言,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
“為何?”
“因為軍中將士常有不法之事,常有欺壓百姓之事!”
“之前平定浙江、福建、廣東、湖廣民變,官軍殺起百姓來可是毫不手軟!”
“奸淫婦女、奪人錢財、圈佔土地,這樣的惡行舉不勝數!”
“還有甚者,殺良冒功!”
朱祁鈺太了解明軍的罪惡了。
或者說,朱祁鈺認為“人之初,性本善”就是胡說八道。
“人性本惡”,才是朱祁鈺所認可的。
“朕以京軍南下救災,就是讓京軍將士不至於忘了,他們來自於老百姓。”
“何況我大明京軍,自從太宗皇帝北遷之後,就大多是靠著百姓供養。”
“如若不然,我大明疏通大運河幹嘛?”
朱祁鈺當然知道,明朝軍戶制度已經開始敗壞。
而且京城百萬人口所用,都是通過大運河把南方物資運來京城。
要不然,明朝也不會設置漕運總督。
更何況漕運總督的官職,就是在朱祁鈺的景泰朝第一次設立。
而且漕運總督的官職,不止是明朝在用,清朝也繼承了這一衣缽。
“我大明之前,都是用的漕運總兵來押送糧草北上。”
“漕運乃是關系我大明命脈,我大明之前不是在江北有些運糧軍嗎?”
“朕以京軍前往押送糧草救災,以京軍維持災區治安,這不過就是彌補運糧軍北上勤王之後的空缺。”
朱祁鈺說到這裡,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於謙。
當初京師保衛戰的時候,就是於謙下令讓江北運糧軍北上京師的。
只不過這些運糧軍後來沒有回歸地方,而是在京師駐扎了下來。
這樣一來,大運河上少了運糧軍的身影,明朝不得不又用了一批百姓加入到漕運之中。
依靠漕運就食的船夫們,累計達上百萬。
為什麽明清多次想改河運為海運,都沒辦法實現?
就是因為靠著大運河吃飯的人太多,為了這些人的飯碗不被砸,為了穩定民心,明清知道海運成本更低,也不得不捏著鼻子繼續通過大運河運送物資北上。
而且就是因為運糧軍的缺失,導致明朝在江北駐軍人數下降,這也為後來明朝北方叛亂的此起彼伏埋下了禍根。
看著於謙,朱祁鈺也不由得覺得於謙也只是一個人,而不是神。
於謙調運糧軍入京,雖然解決了明朝一時的困難,可也激發了新的社會矛盾。
“朕以為,唐太宗說的一句話,很有道理,當為後世帝王之必學。”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老百姓是水,這個很好理解。”
“不過朕以為,這舟,不止是指的天子,更是指的軍中將士。”
“將士乃是百姓供養,是老百姓這一江水載著將士們前行。”
“如今百姓受苦受難,將士卻在軍營中不聞不問,這就是取覆舟之禍!”
“朕有一個夢想,軍中將士和老百姓,當有魚水情!”
說到這裡,朱祁鈺就不得不佩服後世的軍隊。
那個時候,人人都以參軍為榮,人人都有一顆保家衛國之心。
因為那個時候的軍人都來自老百姓之家,因此被叫做人民子弟兵。
每一次出現大災大難,人民子弟兵都是衝在抗災救難的第一線。
每一次只要人民子弟兵的身影出現,老百姓就會覺得心中踏實。
“現在的老百姓,對於軍中將士詬病甚多。”
“匪過如梳,兵過如篦!”
“我大明將士本是保家衛國的熱血男兒,什麽時候成了比土匪更可怕了?”
“如此軍民不和,朕就是亡國之君!”
朱祁鈺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從於謙身上轉移到了一眾武將的身上。
“你們應該羞愧難當!”
“我大明將士如此被老百姓記恨,你們又有什麽顏面高居廟堂之上?”
朱祁鈺就差拍桌子怒吼了。
“京軍還好,他們在朕眼皮子底下,倒也不好做出什麽太過出格的事情來。”
“然而邊軍,卻是因為山高皇帝遠,已然到了無法無天天的地步!”
“殺良冒功,這可不是真危言聳聽!”
朱祁鈺今天就是徹底揭開明軍的遮羞布。
所謂知恥而後勇,恥在勇前。
“我大明以人頭記軍功,邊軍將士為了軍功,可是什麽事情都乾得出來。”
“韃靼、瓦剌、女真的髮型同我大明不一樣。”
“一些作奸犯科的將士,就在殺了百姓之前,給老百姓剃頭,以冒充蠻夷人頭。”
“至於禦史們檢查人頭時,發現膚色牙口不對,他們也能想出辦法。”
“把人長期關押起來,多次剃頭以避免頭皮顏色不對。”
“用粗糲的口糧喂養,磨損牙齒,這樣就可以更接近塞外蠻夷。”
“殺害在籍容易暴露,就抓捕沒有身份的流民以冒充蠻夷。”
“或者乾脆用錢從蠻夷手裡購買蠻夷!”
朱祁鈺太了解明軍人性的扭曲了。
“昌平侯,朕說的可是事實?”
朱祁鈺直接點了楊俊的名字。
楊俊久在宣府,而宣府又是邊塞重鎮。
“陛下所言不虛!”
楊俊本來不願意回答,只不過朱祁鈺點了楊俊的名字,他也不能閉口不言。
說起邊軍之惡,楊俊深有體會。
因為楊俊自己就在宣府幹了不少壞事,比如克扣士卒糧餉,諸如冒領軍功,諸如毆打下屬將士。
回答後的楊俊,一張本來就因為塞外風沙磨礪的臉,這個時候變得更紅了。
“朕就是要扭轉我大明將士的惡行,朕就是要讓軍民一家親。”
“朕這次以兩營京軍南下救災,就是要讓他們知道,他們今後必須要親近百姓,他們是百姓的守護神。”
“我大明將士不是禽獸,我大明將士當時刻不忘初心!”
朱祁鈺說到這裡,停頓了一會。
“王文、王竑、儀泰、成凱,你們聽著,但是軍中有作奸犯科者,一律殺無赦!”
“若是朕聽到有將士欺壓百姓,有消極怠工不思救災者,朕也會要你們連坐!”
“朕就是要告訴我大明將士,朕的眼睛裡面容不得沙子。”
“朕要告訴我大明的驕兵悍將,誰要是欺負朕的子民,朕就誅他三族,朕就挖了他家祖墳!”
朱祁鈺對於重振明軍軍紀的決心很大。
而且朱祁鈺相信,要是他的這些親信執行擴大從嚴之後,這兩營京軍今後都不會再姓於。
救災,成了朱祁鈺拿回軍權的最佳手段。
而且朱祁鈺不止是要拿回軍權,還要擁有一支對老百姓秋毫無犯的軍隊。
“臣等記下了!”
面對朱祁鈺的殺氣騰騰,被他委以重任的四個親信都是虎軀一震。
“朕也不是隻讓馬兒跑,不讓馬兒吃草。”
“朕這次從內承運庫拿出四萬兩百銀,但是前往救災的將士,每人都可領到二兩銀子。”
朱祁鈺這是打一巴掌,給一顆甜棗。
後世人民子弟兵之所以能夠被老百姓尊重,之所以願意真心實意的守護百姓,除了思想覺悟之外,也在於軍人的待遇很高。
朱祁鈺還記得,他一個朋友退伍的時候,安置費都拿了十多個萬。
朱祁鈺之所以能夠拿得出這麽多銀子,乃是因為奪門之變。
當時朱祁鈺之所以不搶在叛軍之前動手,就是為了讓叛軍徹底暴露。
等到參與叛亂的人一個個浮出水面之後,朱祁鈺就毫不客氣的進行趕盡殺絕。
這些叛軍的家產,也就最後落入了朱祁鈺的腰包。
叛軍頭目,要麽是張家這樣的靖難功臣,要麽是石亨這樣的景泰高官,要麽就是孫若微娘家的皇親國戚。
收刮叛軍家產,可是讓朱祁鈺發了一筆橫財。
“臣等,替將士謝陛下!”
王文、王竑、儀泰、成凱,四人對著朱祁鈺跪拜。
“北伐之事,就暫且緩一緩。”
朱祁鈺明白一個道理,攘外必先安內。
明軍北伐的重要性,比起救災,還是差了一些。
“朕累了,你們都先回去吧。”
“記住一句話,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朱祁鈺更明白一個道理,治大國如烹小鮮。
治理天下千頭萬緒,當分清主次,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