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麽對你的養父如此冷漠呢?
聽著蘇先生這句滿是疑惑的問話,江逆流沒有表現出什麽為難或者愧疚或者憤怒的情緒,準確來說他根本就沒有什麽情緒,就這麽平靜地承受著蘇先生審視的目光。
“我夢裡的父親有些瘦小,挑擔都費勁的雙肩卻能扛起整個家庭的重量;我夢裡的父親有些怯懦,一生都不敢與人爭吵卻可以因為兩個混混看我年幼嘴饞衝我丟吃剩的骨頭而大打出手,自己被打傷了也不去醫院,而是拿出僅剩的錢給我買雞腿吃;我夢裡的父親有些節儉,一件衣服縫縫補補穿好些年不舍得換卻每天記得往我兜裡塞幾個零錢,塞完還不忘衝我擠擠眼叮囑一句別告訴你媽。”說到這裡,江逆流沉默了一會兒,深吸了一口氣接著道:“而我的母親,永遠有操不完的心,家務可以一直做,父親可以一直罵,剩下的飯菜也可以一直吃,從來不生病,生病了也可以不用找醫生,自己就能好,她就像個超人。”
略作停頓,江逆流聲音有些飄忽:“但來到這個世界以後,我不知道我的父母在哪裡,他們過的怎麽樣了……”
說完這些,院子裡很長時間都沒有聲音響起。
聽著江逆流答非所問的話語,蘇先生並沒有打斷的意思,他以為他說的是他這一世的父母,卻不知他說的其實是他上一世的父母,他安靜地聽著,靜靜的等待著後續。直到江逆流陷入某種未知的情緒當中難以自拔而久久沉默時,他才輕輕接了一句:“然後呢?”
這一句不是詢問,不是催促,也不是疑惑,更像是在叫醒一個早上不肯起床的孩子。
聽到蘇先生溫柔的聲音,江逆流清醒了過來,吐了口濁氣繼續說道:
“聽胡老頭講,他和他那個死掉的婆娘是在河邊發現的我,繈褓裡有張紙條,上面寫著江流兒三個字,不知道寫的是我的名字還是我的命運,胡老頭覺得挺順口,就開始這麽叫著我。我大些的時候覺得這個名字有些慘,就改成了江逆流。”
江逆流聲音平靜,一個故事娓娓道來。
胡大力和他婆娘是跑江湖的,主要以表演雜技和幻術為生,偶爾也乾些坑蒙拐騙的勾當,幸好胡老頭的膽子小,從來不敢幹什麽謀財害命的事,所以他們夫妻兩倒也沒惹出什麽大麻煩。他們三人基本上是走到哪算哪,碰到大些的城鎮就停下來,找個人多的地方擺攤賣藝,江逆流負責敲鑼吆喝,伸手討討賞,偶爾上台配合他們表演個大變活人、鐵板橋什麽的。江逆流從小就生的討喜,碰到好心的觀眾總會多給些賞錢,所以他們的日子倒也算過得去。可好景不長,到了江逆流四歲那年發生了一件事,徹底改變了他們三人的命運。
那年他們流落到一個叫大集鎮的地方,鎮長叫孫大海,他兒子叫孫小年,據說是祖上有些錢,所以買了個小官,一直傳到了他們這一代。這對父子沒什麽本事卻愛吹牛,老子最愛吹噓自己的床上功夫,兒子好些,去過城裡讀過一些書,酷愛扮作文士,賣弄風雅。大集鎮雖然是個窮鄉僻壤的地方,但也不是他們父子二人說什麽大家就信什麽的,比如那孫大海的婆娘有次與他爭吵時就罵他衰而不舉、舉而不堅、堅而不久,而那孫小年有次吟詩時也被路過的秀才指出狗屁不通。二人都是極好吹噓之人,被人揭穿後自然是感到顏面大損,後來終於發現了一個最不易被人指出錯漏處的牛可以吹,那就是賣弄他們去過城裡的所謂見識。”
這一日江逆流三人來到大集鎮,胡大力夫婦看著人口眾多,市集也比較熱鬧,就像往常一樣開始擺攤。胡大力二人走南闖北這麽多年,還是有些功底的,稍稍表演了幾樣幻術和雜耍就贏得了圍觀群眾的喝彩。孫小年當時也恰巧在人群中,聽到四周的喝彩聲就忍不住開始吹噓了起來。
孫小年露出一副鄙夷的表情大聲說道:“真是一群沒見識的土包子,這種無趣的表演也能稱好?看的我都快睡著了。”
周圍的人群知曉孫小年好吹噓的毛病,也不動怒,反而是有那閑散的漢子起哄道:“那請孫大公子說些有趣的把戲來,莫非是一邊表演雜耍一邊吟詩?”這明顯是嘲諷的話語引得四下裡好事的人群哄堂大笑起來。
聽得這話,孫小年氣得滿臉通紅,就欲與說話那人理論,卻見是東頭有名的剝皮無賴,哪裡還敢自討沒趣。但他畢竟是好面子的人,就此罷休怎能心甘?眼珠子咕嚕一轉,張口諷刺道:“都說頭髮長見識短,腰圓膀粗的七尺漢子也這般婦人之見倒是少有。”
那起哄的漢子聽了這話哪能善罷甘休,擼起袖子罵罵咧咧地就朝著孫小年擠了過來。
孫小年一看這架勢,暗道要糟,大喝一聲:“慢!”
那漢子怎聽到一聲斷喝,被唬了一跳,再細看正是那孫小年,氣更是不打一處來,但前衝之勢已頓,且看到孫小年這般作態,知曉他有話說,便也就不再往前擠,冷笑一聲說道:“姓孫的,你今天要是不給個說法,爺爺我今天把你打成個娘們兒,且看那孫大海可敢奈我何!”
孫小年冷汗直流,後背全濕,卻仍強作鎮定道:“三日之前,我與父親前往廣陵城拜訪城主大人,那日城主大人為了招待我們父子特地請了城裡最大的戲班子來表演,那場面才叫壯觀,哪是這等跑江湖的可以比的?”
其實三日前是城主大壽,孫家父子並沒有收到邀請,他二人聽到消息後死皮賴臉的前去祝壽。來者是客,加上在城主壽辰這種大喜的日子裡門房們也不敢真的將二人打出去,就把狗皮膏藥似的二人帶到了偏廳的最角落安排了座位,這個地方是一些下人或來府裡表演的戲子坐的地方,燈光昏暗,不要說城主,就連正廳的大門都看不到。
那漢子聽到孫小年的話卻沒有罷休的意思,抱著胳膊冷笑道:“哼,你倒是說說哪裡壯觀了?”
孫小年汗流的更多了,嘴上卻不肯服軟:“哼,我就是說了你們這群土包子也想象不到。”
瞟了一眼漢子越來越冷的臉色,趕忙又補充道:“就說一點,就是你們這輩子都見不著的。那日班子裡也有一小孩,跟他一般大。”
孫小年指了指江逆流繼續說道:“那小孩雙手雙腳皆斷,被裝在一個透明的壇子裡,壇口只有杯盞大,那小孩明明無手無腳,卻可以帶著壇子飛來飛去。如此神奇的畫面,你們可曾見過?”
其實這只是孫小年在一本路邊購買的民間雜談中看到的內容,為了鎮住眼前處在暴走邊緣的漢子,也為了滿足自己吹噓的快感,他未加思索就說了出來。這個故事果然將眼前眾人唬的半晌沒有言語,場面極度安靜。
江逆流原本正笑眯眯地看著熱鬧,聽到這裡表情卻是僵住了,而同樣在看熱鬧的胡大力的婆娘笑的卻有些詭異。
故事聽到這裡,蘇先生已經能夠猜到一些事情,放在桌子上的左手微微握緊,有些不敢確定地問道:“後來呢?”
江逆流低頭看著地面,面無表情,語氣卻有些寒冷。
“那天晚上,在一家破廟裡,他們以為我睡著了。胡大力的婆娘拿了把刀讓胡大力砍了我的雙手雙腳,胡大力不敢,那婆娘狠狠罵了一句窩囊廢就準備自己動手卻被胡大力攔住了,胡大力倒不是心軟,只是膽子小,害怕一刀下去我喊叫起來把人引來。二人商量著明天去買些迷藥把我放倒後再動手。”
砰的一聲傳來,蘇先生一拳砸在了石桌上,臉色氣的通紅,大怒道:“真是豈有此理!此等作為與禽獸何異!!”
與蘇先生的激動相比,此時的江逆流卻顯得很平靜,但藏在袖子裡被捏的發白的手指卻反映著他真實的情緒。
過了一會兒,蘇先生從憤怒的情緒中緩解過來才想到了問題的關鍵,問道:“那你為何……”
江逆流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問他為何還好好地坐在這裡,而胡大力卻變成了一個殘廢,他那婆娘更是已經命喪九泉?
江逆流的語氣依然平靜,臉色也看不出什麽情緒,淡淡說道:“第二天一早我偷偷在他們表演的道具上做了手腳,所以那婆娘會一腳踩空從台子上摔下來,胡大力也會被倒下來的刀砍斷了雙腳, www.uukanshu.net那刀架是我推倒的。”
蘇先生聽著江逆流冰冷的話語卻沒有產生一絲害怕或者心寒之類情緒,反而有些憐惜地抬手摸了摸他的頭,和聲說道:“好孩子,苦了你了。”
在蘇先生想來,那時候的江逆流還是個四歲大的孩子,就要為了生存或死亡這種事情去努力,何況他的對手還是他在這個世上理應最親近的人,當時他該是何等樣的絕望?可憐的孩子。
感受著頭上傳來的溫度和蘇先生從沒有表現過的關愛與疼惜,江逆流有些受寵若驚,也有些感動。
被這麽一打岔,蘇先生的情緒也平複了一些,柔聲問道:“那你為何還將那胡大力帶在身邊?以你的心智和毅力,少一個人拖累應該不至於過得這麽苦。”
江逆流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主謀不是他,而且如果沒有他,我可能一歲的時候就死了,或者破廟的那一夜就死了。”
是的,如不是因為胡大力的膽小,那一夜江逆流肯定凶多吉少,再天才的孩子也只是個孩子,沒有一絲可能從兩個成年人的手裡逃脫,到了那個時候,也許活著才是更悲慘的結局。
“那你原諒他了嗎?”蘇先生問道。
這一次江逆流沒有沉默,立即給出了自己的答案,語氣極為認真:“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杆稱,一邊放著他犯的爛事兒,一邊放著他應該受的懲罰。如果瞎原諒就會破壞這種平衡。”
說到這裡,江逆流終於抬起了頭,目光堅定地說道:“好人應該有好報,壞人就要遭報應,這就是我愛這個世界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