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你母親怎把你生成了這等模樣?”
待看清湯若望的面容後,老婦人那滿是皺紋的臉頰,居然能看出疼惜。
湯若望哭笑不得,指著兩個身穿單服的小孩說道:“快讓你的孫女回床上去吧,這天氣容易生病。”
朱由校則幫著拉開了破棉被,對著小女孩招手。
“快回去吧!這個叔叔不是鬼,只是生得有點醜。”老婦人將孫女帶回了床,並小心將棉被壓好。
有點醜?
湯若望面色一僵,再次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耳朵,心中直歎這老婦人沒眼光。
“他們怎麽不穿棉衣?”
朱由校坐在小板凳上,指著床尾的一堆棉襖,又問出了之前的那個問題。
“唉!”
老婦人長歎一聲,單手撐著床沿坐了下去,解釋道:“公子出身富貴人家,不知道咱們這些窮人的苦。像這樣大小的孩子,每年都在長身體,家裡哪有那麽多錢做衣服?為了僅有的衣服不被穿爛,老身只有讓他們在無事的時候躺在床上。”
“啊?”
朱由校張大嘴巴,一臉不可置信。
自己也出身於貧困山區,但小時候只是沒有什麽肉吃。
不至於連飯都吃不飽,更不至於連衣服都沒得穿啊!
瞧著呆愣住的皇帝,湯若望停筆解釋道:“在我的家鄉,大多數農民也是如此。”
“唉!”
朱由校目光不斷在雜亂的房間內搜尋,最終停在了兩個面有菜色的小孩身上,神情一陣默然。
這就是大明百姓的真實生活嗎?
不僅連飯都吃不飽,更是連衣服都沒得穿。
如果全國都是這樣的百姓,那要怎麽才能打敗韃子啊!
或許這樣的情況也只是少數吧!
想到這裡,朱由校連忙問道:“你家裡人呢?你丈夫,你兒子,你兒媳呢?”
提到家裡人,老婦人蒼老的面容浮現出哀傷,長聲道:“我丈夫在八年前就已經在遼東戰死了,我兒也在三年前被遼東的韃子射瞎了眼睛,蒙范大官人不棄,讓他在城內做工,半個月才回來一次。至於兒媳......”
說到這裡,老婦人眼角微縮,目光中浮現出恨意,沉默了很久後,才繼續說道:“她也死了!”
這一家都是忠良之後啊!
朱由校心中頓時升起了敬佩之情。
但轉眼又看到了如此破敗的房屋,心中頓生怒氣,咬著腮幫子問道:“老人家,按理說來,你一家都是大明忠良,不應該過得如此艱苦啊!難道是有貪官貪墨了你丈夫的撫恤銀嗎?”
“貪墨?”
老婦人目光中帶著深深的恨意,話到了口中,卻又像想起了什麽似的,改口道:“老身這就不清楚了。”
朱由校看她這副表情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自古民不與官鬥,她又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心有顧慮也正常。
朱由校按下心中的憤怒,又問道:“你家有多少田地?繳納了稅賦之後,剩下的糧食可夠吃?”
“現在只有五畝旱地了,在神宗皇帝爺剛登基的時候,老身家中足足有上百畝良田......老身小時候也曾識字讀書......”
老婦人言語逐漸雜亂無章,目光也開始渙散,一邊回憶,一邊說著自身經歷。
朱由校聽了許久,才明白她家是如何破產的。
萬歷剛登基時,張居正主持朝政,行一條鞭之法,百姓的日子才好過一些。
隨著後來寧夏之役、朝鮮之役、播州之役,朝廷的財政逐漸困難,開始在百姓頭上加賦了,她家的日子就開始難過了,為了兒子能夠讀書,開始變賣田地。
遼東亂起,又開始以每畝銀九厘加征遼餉,並從北方各省抽調壯丁。
她兒子又未能考取功名,隻得隨軍出征,又加上貪官汙吏不停盤剝,她家就徹底衰敗了。
“唉......”
朱由校長歎一聲。
這老婦人的一生,大明千千萬萬普通百姓也正在經歷。
隨著氣候更加惡劣,徹底破產的農民也會越來越多,匯聚成無可匹敵的力量,終會掀翻大明王朝。
三河縣令實在可恨,居然還在粉飾太平!
“若不是我兒子還能在礦上做工,哪裡能養活兩個小孩子啊......”老婦人的聲音十分沙啞,眼珠逐漸被霧氣繚繞。
朱由校看著這一幕,心中暗道:明年不能再征遼餉了!
“公子,水燒好了!”
這時,黃衡若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開水走了進來。
他現在的模樣真的是十分狼狽。
不僅甲胄上有黑灰,就連臉上也全都是。
瞧著他現在的樣子,床上的兩個小孩忍不住噗嗤一笑。
黃衡若卻不生氣,手捧著水碗,尷尬解釋道:“叔叔我自小練武,學的盡是為國殺敵的本事,哪會做這等婦人之事啊!”
朱由校接過滿是豁口的水碗,輕輕吹拂著上面的熱氣,感覺自己就像是回到了小時候。
待溫度差不多了,他便將碗中之水一飲而盡,隨口問道:“你們身上可帶有銀子?”
黃衡若雙手一攤,更覺尷尬,解釋道:“我出門哪用自己付錢?”
“呵呵!你覺得我出門,需要自己付錢嗎?”朱由校不滿道。
湯若望聞言,迅速從懷中掏出一錠五兩的銀子,說道:“我這裡有!”
朱由校一把奪下銀錠,轉交到老婦人手中,“這是喝水的錢。”
老婦人憂傷的神色轉為興奮,看著白花花的銀子,喉嚨不斷湧動,但還是態度堅決推辭道:“就一點熱水,哪值這麽多錢?”
小男孩看著銀子,不顧寒冷,將手從被窩中伸了出來,喃喃道:“錢!錢!錢!”
小女孩緊盯著銀子,雙眼也泛起了亮光, 面露希冀之色。
“這點銀子對於我來說,不算什麽,連一頓飯錢都不夠!但對於伱們,卻不一樣,能給孩子多做幾身新衣服,也能多買一點肉,過一個肥年。”朱由校笑著說道。
老婦人手裡緊握著銀子,面上不時閃過掙扎之色,目光中也有貪欲。
但片刻之後,她的雙目卻又重新恢復清明,欲要再次推辭。
可此時,朱由校已經悄然離開了房間,隻留下了仍在冒著熱氣的陶碗。
“奶奶!我是不是有衣服穿了?”
“奶奶!咱們是不是能吃肉了?”
瞧著床上的兩個孩子,老婦人將銀子小心收入懷中,一臉幸福的笑容。
屋外,朱由校負手而行,黃衡若和湯若望則緊跟在後面。
“湯若望,你立刻替朕擬一道聖旨,讓李標全力追查十年內的撫恤銀,朕要看看是哪些人在喝兵血!”
說到最後幾個字,朱由校幾乎是一字一頓。
這些狗官,真的是膽子太大了,連為國盡忠之人的撫恤銀都敢貪墨。
現在大明財政就算是再困難,針對戰死的士兵,也只是偶有拖欠,並沒有完全不發。
可下邊的狗官,居然敢把手伸到這裡面來,真的是可忍孰不可忍!
回到官道,侍衛已經休息得差不多了。
黃衡若立刻指揮著眾人上馬。
此地離喜峰口還有一百余裡路,若是不抓緊時間,晚上就只能在野外扎營了。
朱由校翻身上馬,再次扯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但還是強撐著下令道:“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