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為何?
你會走呢?你會拋下我們一個人離開呢?
“這是懲罰,盧修斯。你要知道,這就是先知的命運。”
不是的,不是的!
哥哥是真正的賢者,怎麽會受製於烏爾斯那虛無縹緲的所謂命運?
摸了摸我的頭。
“呐,盧修斯。你知道的吧,大哥對我是什麽態度,二哥又有病在身。所以,紀念我的任務就只能交給你了。”
“我,我知道了。但是……”
“沒什麽但是,盧修斯。這是公民大會投票所得的結論,我們不可能立於規則中去挑戰規則。我們依賴民主而活,也要承擔直接民主帶來的後果。”
我看向他的臉。這是一個即將被驅離自己故鄉的人所能露出的表情嗎?在家裡,這位盲眼的先知總是被父親敬畏,被大哥厭惡,這個世界留給他的善意實在是太少太少了。母親在不久前去世,這幾年他過得愈發不如意。外界對他那神乎其技的預言能力更多的是利用和討好,又有幾個對他是真心的呢?至於我,我並不知道我對自己的這個三哥好不好。
太溫柔了,那雙被上天遮蔽的雙目中是渾濁的,但是那張臉上看不出任何的怨氣,還是那樣的平靜,甚至還有著那一抹淡淡的笑意,整個家裡,我最喜歡和他待在一起,不只因為他是家中為數不多能接受我這個孩子氣的天真說辭的人,而且他永遠都是那一副溫和的表情,從不怨天尤人、從不悲歎、永遠在思考著,這在幼小的我心中比只會一板一眼規劃一切的父親,永遠高貴從不放下身段的母親,空會憤慨的大哥,被病魔折磨的二哥要好得多,好上太多。
在陽光下,他那灰白色的碎發還是那樣規整有序,家裡的馬車已經備好了,要將他運往烏爾斯邊境北靠拉昂的地方。
“最後一句話,盧修斯。”
“嗯,哥哥。”淚水已經止不住地往眼角邊滲出。
“沒有人會離開一個特定的人就活不下去。在沒有我的時候,你要適應。”
“好,好的。”我已然泣不成聲。
“少爺?盧修斯少爺?”
耳邊傳來了一個女聲,睜開眼,發現我正躺在床上,那是回憶,我陷入了回憶。
好久都沒有這樣過了。回憶起那個男人——希爾特·阿克蒙德。
“呼……早上好,阿菲娜。”我強迫自己擺出一個笑臉面對這位傭人。
“啊,少爺。其實我是來提醒您,現在已經下午了。”
“什麽!”
“今天您不是有會議嗎?所以我特地留意了一下時間。結果等我忙完雜務,已經下午一點了。”
“今天下午六點的會,下午一點還好。”
“不,盧修斯少爺。現在已經下午四點了。”
“啊,這……”
“畢竟您忙到凌晨兩點才睡覺。”阿菲娜搖了搖頭,“這樣對身體是很不好的。”
“那也不至於睡得這麽……”
“外出的衣物已經為您整理出來了,如果有需要可以叫我,我就在門外。”言畢,阿菲娜走出了房間。
他走出了房間。
一如既往。
失望,是失望嗎?
他永遠都那麽失望,對現狀,對未來。而且永遠不認為是自己的問題。
開脫?他永遠都在為自己開脫。
“要我說,老么總是對那個罪人念念不忘是有原因的。同病相憐?對,就是這個詞。那個罪人害得我這個大哥在事業的高升期被迫下崗,只是為了什麽‘警醒世人’?家族的榮耀那個罪人來說輕如鴻毛,那麽,我對他的態度也好不到哪裡去,老爹。至於老么麽……呵,盧修斯現在是混得風生水起,但他骨子裡還是那個罪人的共犯。畢竟對那種家族裡的蛀蟲抱有同情也只能說明一點——盧修斯·阿克蒙德是個只有婦人之仁的家夥,成不了大事。”
“你太刻薄了,昆特。”
我盯著他那張老臉,心裡嫌惡至極。(刻薄?我的人生從始至終都和這個家綁定在一起。而這個家呢?它是如何對我的?)
他看出來了,看出了我心中的憤懣:“昆特,這個家裡,沒有人虧待過你。就算是希爾特。”
“希爾特?希爾特!你還敢提那個混蛋的名字?這個家裡的一切,他幾時在意過?他眼裡只有那些幻覺和意象!還有那個在他被放逐之前和他天天糾纏不清的索謬拉……”
“夠了!昆特!”
他動怒了,我搖了搖頭:“看來你的氣量也就這麽大,老不死的。”
“這就是你對你父親說話的方式?”
“從那件事發生後,我就沒把你當作我的父親。”
“滾出去!”
我換好衣服一出門就聽到了得爾修爾·阿克蒙德的怒斥,聲音從二樓傳下來音量依舊很大。我不由得抬頭看了看二樓,正好看到了昆特·阿克蒙德從父親的房間裡低著頭走出來。阿菲娜站在旁邊,手上抱著我換下來的衣服,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我示意阿菲娜回去洗衣服,我則前去堵住了昆特的去路。
“怎麽了,盧修斯?”
“你又惹老爹生氣了。而且你老是待在家裡,這樣子不好……要不要我為你謀個公職?”我盡量用最和氣的說話方式對他說話,但是我還是觸及了他的痛處。
“這樣不好,那樣不好……那到底什麽樣算好呢?這麽長時間過去了,你還像是一個小孩子!盧修斯,就算你是家裡為數不多的收入來源,那又怎樣?我的工作,我的人生,我的一切!都毀了!你和得爾修爾至今都沒有搞清楚這一點!這就是你們自我,自大,自戀的最大寫照!”昆特近乎咆哮著說完了這段話,然後粗野地將我一把推開。
我沒有任何反抗,我徹底地呆住了。原來,大哥是這麽看待我和父親的。當然,給我帶來最大震撼的一句話是“你還像是一個小孩子!”在那之後,我便目睹著他離開了這裡,離開了我們的家。
我回頭看了看父親的房間。
(要不要去看看呢?)
我想。
在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已經站在父親的房門前了。
(開門吧。)
我長出一口氣,推門道:“父親。”
看到我來,得爾修爾·阿克蒙德臉上的皺紋終於舒展開了:“哦,盧修斯!來,坐下!”
父親年近八十卻仍然站在辯論席上,當象牙塔現任院長忒彌克曾經問過他:“得爾修爾,你年紀已經這麽大了,為什麽還要站在那裡引導學生們議論自己的理想?”
聽說父親只是看了這個跟他差不多老的老幫菜,說了一句話:“我不像你,我還有家要養。”
也是這樣的,大哥失業了;二哥身體一直不好;三哥……算了,不說他了。家裡能賺錢養家的細細算來只有我和父親兩個人了。
身為他唯一能放心托付後事的兒子,我不想、也害怕辜負這位大學者的期待。
不過從什麽時候開始我們的家變得四分五裂?
是我三哥毫不避諱地寫出了那篇預言並且堂而皇之地聲明其真實性開始?
不……也許是從我母親離開我們時就開始了。
早就開始的事不可逆轉,後來所發生的只是在加速它的發展。
她是個悍婦、是個怨婦,她以“阿克蒙德家的復仇女神”這個名號在衛城廣為人知。也許是因為她嫁入了日益衰落的阿克蒙德家,為我們一家帶來了不俗的收益,所以我父親雖然名聲在外,但還是對他百般忍讓。
她的娘家,也就是衛城當時最富裕(也是現在最有實權的)帕特裡克,而阿克蒙德就算祖上顯赫,但是我們家始終是外來者。現任家主得爾修爾·阿克蒙德在當時已經在象牙塔擔任重職,但這個出身的問題是沒法避免的。是不是城邦本土人是相當重要的。
當時帕特裡克雖然極為富有並且用金錢大肆收買人心,在政客中人望頗高,但是在學者眼中,他們只是一些做海洋貿易起家的粗魯生意人而已。“身著飛鞋的神賜福的可憐騙徒。”他們是這樣評價的。
所以祖上闊綽,但是現如今陷入窘境的得爾修爾·阿克蒙德成了他們首要投資的目標。
衛城真小啊。
在得爾修爾·阿克蒙德的父親,也就是我的爺爺的逼迫下,他迎娶了西律迪翁——也就是我母親,這位拉卡奇斯衛城冉冉升起的學術新星的人生軌跡上從此染上了些許灰暗。
“賭徒。你知道嗎,盧修斯?你母親是個賭徒。”
每次談到有關於母親的事,我父親就開始用這句萬年不變的起手式來痛斥她——當然,這是在她離世後才興起的一股新的浪潮。
但是再新的浪潮也會有褪去的一天。
我當時還小,並不知道父親因為什麽事開始有這種看法……但是昆特應該知道。
但是我實在是不想問他了,所以這個謎團也就遺留到了現在。
我隻記得,我的母親在憂慮和驚恐中逝世,在她徹底咽氣前嘴上還在念叨著什麽:“水仙花平原不會容納一個罪人。”
說她在生命最後的時間已經陷入了瘋狂也不為過。
從那之後,已經工作的昆特就和家裡越來越疏遠。
直到他失業迫不得已才回家,也在那之後被納入了所有工作崗位的黑戶。
但是我為什麽如此幸運還能正常生活?我不知道。
在陪同父親關上了他那打開了就幾乎關不上的話匣子後,我向躺在躺椅上的他鞠躬,隨後關上了房門。
可能,父親是真的老了,他一直在回憶那些他年輕時意氣風發的情境,在他不用應付家裡那位悍婦的年華中,他的形象是那樣高大。
得爾修爾·阿克蒙德。
一個承載了太多的名字。
我的眼眶不禁濕潤了。
確定四下無人,我偷偷地用手背拭去了眼淚。
有人說,當一個老人開始回憶起自己的過往時光,他的心也就隨之老去。
在父親房間內的短暫談話讓我有了一種恍惚之感,就好像在他那滔滔不絕、活色生香的故事中,我的父親他從未老去。
也許真的如此吧。
待我走向門口,昆特又一次地出現在我的面前。這一次,他攔住了我。
“我爸又說我媽的壞話了?”他盡量裝作平靜,盡量不展現出自己的偏向。但是和他待了這麽久,我怎麽會不知道他站在哪一邊?
“那個老不死的,真是一點都不知道‘尊重’這個詞怎麽拚!”
“當年……算了。”
“你想問什麽?那時候你還小,不該知道的事別知道。”
他明顯是知道我要問什麽的,昆特的抵觸情緒一如既往,不過我相信他攔住我的目的可不止興師問罪這麽簡單。
“門口有個人站在那裡,問我是不是希爾特的弟弟。”
“誰?誰敢直接說希爾特的真名?”我疑惑道。
“可能是十幾年前跟那件事有牽扯的人吧。那人穿得跟個死神一樣,誰想過去惹他?”
“我去看看,就在門口是嗎?”
“他可不是你喜歡的那種穿衣因循守舊的人,但是說話倒是老氣。”我甚至不想去搭理昆特那略帶幸災樂禍的“提醒”。
即使是在衛城,大家也沒有什麽穿傳統服飾出行的習慣,在近一個世紀以來,拉昂、北國、甚至是斯卡修特這種民族風格極為濃重的服裝都出現在了拉卡奇斯和衛城的街道上。漸漸地,在街上看到一個穿著烏爾斯傳統服飾出門的年輕人,如果是在衛城擦肩而過人們會想這人是不是象牙塔的學員;在拉卡奇斯主城看到則會認為他家教死板。
這是個不好的兆頭,至少在我們家裡我和父親都認為這是傳統文化正在消逝的一個信號。
但是昆特則不以為然,他對於外國文化沒那麽熱衷。但是因為他曾經的上司是個對外國文化僅僅是停留在“感興趣”這個環節的門外漢,他就苦心去鑽研了一些南轅北轍的東西去討好他的上司——當然也沒什麽大用。但也正是因為這段經歷,他對我們父子兩個對傳統的看法有了些許變化。
穿過前廳,外面就是街道。支撐外部的立柱和可以從外界窺見一斑的拱頂結構同樣也是可供等待主人接見的客人欣賞的。
在這情急之下穿的不是家裡的睡衣,就憑這一項我就應該好好感謝一下阿菲娜。
畢竟她是為數不多我父親留下來的傭人,待在家裡這麽多年,和我從小一塊長大,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關乎我三哥,無論如何我都要打起精神。
我盯著這片貴族住宅區中標注著“阿克蒙德——智勇雙全,天資無雙”的標牌,陷入了沉思。我此行是來找希爾特的弟弟——也就是他在拉昂一再和我提及要我多多照看的老么。不知他的父親得爾修爾·阿克蒙德是否又讓家裡添了新丁,但是我想,既然當時希爾特的母親已經去世多年,老人家也沒有再娶新妻的意向,那麽這老四就是最小的了。
礙於我現在被衛城單方面通緝,我很不方便和其他人聯系,而且我實在是不想給阿克蒙德家再招惹上什麽麻煩。但是有件事我必須做。
口信,只是一個口信不至於讓神邸武士做出什麽出格的事。
從神邸武士和宙斯之手的包圍網中抽身對我來說易如反掌,要不是想了好久都不知道這句話該怎麽說出口,以我的實力拖住神邸武士的主力肯定不會有任何問題。
現在神邸武士的防禦網有些松動,外部的人想進來變得容易了,裡面的人想出去也變得容易了。但是這兩者都不是我想看到的。
西卡羅爾他不來最好。
他離成熟的標準還早著呢。
神邸武士要想插手主城那邊的事得問過我的力量。
可惜這次沒帶達摩克利斯出來。
藏好我那頗為搶眼的扎卡義手,我走向阿克蒙德宅邸。
沒過一會,我要等的人來了。
跟希爾特長得很像,但二人的氣質有本質上的區別。這一位阿克蒙德更加憤憤不平,更加浮躁,更加易怒。
像是西卡羅爾。
但是我面前的這一位品行不端在我的神識中是暴露出來的。
“請問,希爾特·阿克蒙德的弟弟在嗎?”
“我不是。”他明顯愣了一下。
我是故意這麽問的,畢竟希爾特·阿克蒙德這個名字在整個烏爾斯都被視為禁忌,以拉卡奇斯最盛。
“那請轉告一下。”
我將義手藏在鬥篷下。
在赫斯提亞的神殿找到赫斯提亞本人後,我將自己的鬥篷還有一段話托付她傳達給蓋尤安和西卡羅爾。雖說已經露面,再穿個頭蓬出門有點欲蓋彌彰的嫌疑,但是這麽多年也習慣了。
可能神邸武士的通緝令上面寫的就是“通緝一名黃金義手鬥篷人”。
在第二次等待的過程中我也想過該怎麽潤色一下希爾特·阿克蒙德的口信,但是想到我這嘴也說不出來什麽好話,乾脆還是算了。
第二個阿克蒙德姍姍來遲,我看到了一顆軟弱但是善良的心:“請問是希爾特·阿克蒙德的弟弟嗎?”
“我是的。”他回答道。
“那麽我來轉告一句話——希爾特·阿克蒙德,於拉昂皇城身居高位,切勿憂慮。”我乾巴巴地將那句七年前就被告知要轉告的口信說了出來。
這第二位阿克蒙德先是一驚,隨後問道:“請問閣下和我三哥是個什麽關系。”
他這話中既有喜悅,又有疑惑,那看來希爾特偏偏要我將這句話轉告給他弟弟還是有其一番考量的:“同僚。”我隻說了一個詞,但是意思無比準確。
“那閣下的姓名?”他繼續問道。
“別問太多,會有麻煩的。”我轉身就走,絲毫不在意他的挽留。
為什麽今天才想起來要轉告這句口信呢?也許這是我這七年穿插在逐漸適應的日常工作和糟粕時間中最後的機會了。
也是有一種冥冥中對宿命的預知——這句話再不說,就再也不用說了。
“說了嗎?艾普斯。”
此時,在高山劇場埃斯庫羅斯之旁,高庭海岸邊的海景旅館內,我在用最後的一絲余光看著這一幕結束後。我摸向了那卷我所撰寫的修爾維時代考證和後面的預言。
“這就是一切的開端啊。現在,你終於有了一個令人比較滿意的中場謝幕。”
“艾普斯,莫非你也感覺到了我的到來?只能說和命運女神們待久了,無論是何等存在都會受到些許影響。”
“還是你單純想把我的家系從拉卡奇斯衛城除名呢?你現在可是個不折不扣的危險分子啊。”
“但還是要感謝你,在隱匿鋒芒、蹉跎歲月,只求能保護那個孩子的日子裡,你仍然沒有忘記一句玩笑。這就是獨屬於你的認真吧。”
“接下來的事……”
“校長!”
我的客房門突然被敲響,門外是一個少女的聲音。
“哦?黛西?有什麽事嗎?”他聽得出來這是臨近畢業的黛西的聲音,和她一起是畢業屆的還有一個問題學生也來了拉卡奇斯……好像也不算吧。
“我們同屆的那個魔頭閑不下來,留了封信跑到外面去瀟灑了!”
“沒事!我馬上用靈視看看!”我開始後悔十幾年之前布局時用眼過度了。
“不知道老么出去得到什麽消息了,反正他馬上也要上班了,不方便問。”
我歎了一口氣,開始計劃今晚到哪裡喝一杯了。
雖然不及拉卡奇斯主城風氣開放,但是衛城的酒館也是相當優秀,比那些大街上賣的鄉巴佬的低劣麥酒要優質得多。
不過我翻遍全身隻翻出了幾個硬幣。我在心中破口大罵,罵的不僅是那個控制我生活費的老不死,也在罵那個只會待在廚房油煎火烤牛羊肉的老廚娘。
要不是她天天向我父親和老四告狀,我至於連口酒都喝不起嗎?
找老二借錢,我拉不下來這個臉。但是酒癮犯了那可是真難受,不喝一口感覺喉嚨乾澀,出不來氣。
老二的房間好找,就是最朝陽的那間。
不過這個時候,他也睡著了。
看看吧。
剛走到門口,我就發現有兩個仆役從老二的房間拿著梳洗的用具出來,往往這個時候老二就要睡了。
我等著那兩個仆役走了,才重新從拐角踏上走道。
不知為什麽,那兩個仆役居然沒看見我,向我問好。
“沒教養。”
我嘟囔一句,隨即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走進老二的房間。
蠟燭已經被吹熄了。
“霍華德?霍華德?”我輕輕叫了兩聲,沒人回應。
(看來這個病秧子是真睡了。)
我知道他的錢都放在哪裡,當老四稍微長大一點的時候他拿過錢給老四買糖吃。
這麽多年一直未變。
咬咬牙,我取過那個匣子從裡面套了一把錢出來,然後把匣子放回原位。
“呼,呼。”
走在大街上,剛剛的行為一直在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反正他也用不到。)
良心的譴責讓我不安。
(真的不是他們這些自作自受的家夥們欠我的嗎?)
金錢的重量不讓我安心,它們在我懷中鋃鐺作響的響動讓我心慌。
(要怪就怪希爾特·阿克蒙德吧,那個自命不凡的家夥!要是能在搖籃裡偷偷地掐死他我肯定這麽做。)
扭曲的想法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直到我遠遠看到了我的目標。
那街邊兜售的麥酒對我來說甚至連一絲吸引力都沒有。不是因為它低廉的價格和我的身份不配,而是我希望有些附加價值讓我覺得這錢花得值。
“誒,維尼多拉老兄!這酒能不能運到我們店裡來?今天客人太多了!”
“當然!你缺酒,我缺客!便宜點賣給你吧!”
這段偶然間聽到的對話讓我心裡發笑,真以為這種偷梁換柱的行為能騙過那些老客?
我跟著他們來到我要去的酒館,發現那地方就是我的目的地——我在衛城貴族區最為偏愛的酒館。
看到那拖車來到,酒館中居然傳出了雷鳴般的叫好聲。
我心中一陣惡心,轉身離開了這裡。
在回家的路上,我那雙疲憊的腳拖慢了我的步伐。
“人心不古啊。”我從懷中掏出了一塊蜜餅慢慢地咀嚼。
我出身名門,父母都是望族之後。得爾修爾·阿克蒙德雖然古板不通人情,但是西律迪翁——我的母親,他最愛的是我,這個大兒子,家裡的嫡長子。
在他們的蜜月期間懷上的我被寄予了全家的希望,我也不負眾望:在象牙塔以優異的成績畢業,後來又找到了在交易所擔任書記官的工作,前途一片光明。算下來也有二十多年了。
就在那年,我母親參加異端教派密謀永生的事東窗事發,我的父親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這件事壓下來。
然後就是後來那個小我幾年的老三犯了事,害我受了牽連。
如今我已經四十多歲了,有半數以上的日子都是在家中蹉跎光陰,這讓我怎麽不記恨!
特別是那個希爾特·阿克蒙德!害了全家不說,還讓我這個家裡的頂梁柱成了一個廢人!
我不原諒他!
因為自己的自以為是就害了我和整個家庭,這種蛀蟲我當初就不應該讓他從搖籃中長大!
母親對我的愛比起對那個病秧子,那個自大狂還有當時還小的那個軟蛋都要多。
全家的焦點在我這裡,不在那個希爾特那裡!
為什麽他那所謂的預言能力一經現世就博得了人們的眼球?我知道這是我們家祖傳的力量,但為什麽不是我,而是他繼承了?
我不能接受。
如果我和他角色互換,我會讓“阿克蒙德”這個姓氏取回屬於它的榮光。
一定是這樣的。
我回到了家中,家裡早就一片漆黑,我步履蹣跚地走到房間內,慢慢地睡下。
錯的怎麽會是我呢?
“……大哥偷了家裡的東西,二哥跟我講了。”
“他身上有酒氣嗎?”我父親問道。
“沒有。”
開完會回來,阿菲娜就找到我說我二哥有事找我。
霍華德虛弱地跟我說:“他剛剛檢查了床上的匣子,發現裡面少了不少錢。”
我能看出來,二哥原本就鮮有血色的臉上現在更是血色全無。
他說當時半睡半醒的時候,有個人在叫他,他一開始沒在意。但是後來床邊有動靜,他好不容易翻身拿到匣子檢查,發現匣子裡的錢少了不少。
“就這麽確定是大哥?”我問。
“除了他沒有別人了,那兩個女傭人剛剛拿梳洗用具出去了,那個叫我的聲音是個男音。”霍華德說。
“那你是怎麽聯系到阿菲娜的?”我繼續問。
“她過來例行檢查我叫住了她。”霍華德說,“就算沒有阿菲娜,明天早上那兩個照顧我的老女傭來的話我也會托她們帶個話給你。”
“你不直接聯系父親是對的。”
思慮再三,我還是將這件事告訴了父親。
不僅僅是為了征求他的意見,也是為了大哥的心病和這個搖搖欲墜的家。
“我老了,沒有這個能力去管你們小輩的事了。但是盧修斯你要知道,事實勝於雄辯。”
父親給出了這個建議就招呼我出門了。
這並不是我想要的結果,但也只能如此。
至於質問昆特?我不想這麽乾。
我甚至不想讓他知道我們發現了這件事。
但是二哥那邊我總得有個交代。
不能再讓大哥以一個理所當然的態度在家裡胡作非為了。
我決定在明天好好地跟他理論一下,就和父親說得一樣——事實勝於雄辯。
“需要我像之前那樣叫你起床嗎嗎,盧修斯?”一個男聲響起,陌生,但不該那樣陌生。
我睜眼,半坐著起身,眼前是一位眼睛前蒙著布條、頭髮花白的男子。
“你是……”剛剛睡醒,我的意識有些模糊,但是我身邊的阿菲娜用驚魂未定的聲音告訴了我一個令我震驚無比的事實。
“他是三少爺啊!”
“什麽!”
我作勢要下床,但是那個男子過來抱住了我。
“是我,盧修斯,不用確認了。”
“不,我只是……”我剛想說什麽,但是淚水已經奪眶而出。
隨之而來的還有喉嚨處的哽咽和完全不完整的句子。
“哥……為什麽……我……他——”
“聽我的,盧修斯,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現在就由我來翻開新的一頁。”
“額……好。”
阿菲娜趕緊接替希爾特扶住了我,然後服侍我脫下睡衣, 穿上內衣和外套。
“對了阿菲娜,在盧修斯穿好衣服後,幫我指指路——指指我父親的房間在哪。”
“希爾特·阿克蒙德!”
我還沒穿好褲子,門口就傳來一聲咆哮。
昆特這家夥不請自來了。
“你還有臉回來?我……”
不知希爾特用了什麽方法,昆特的聲音突然停下了。
我穿好褲子,連鞋子都來不及穿就衝了出去。
“好了,昆特。多的抱怨就不說了,你乾的好事我也不計較了。我這次來只是為了預防一點小小的意外,昨天是不是有人過來替我傳了個口信?”希爾特對著昆特說道。
“是!”我在他身後說道。
“現在神邸武士已經在路上了。我用了點非常的手段突破了衛城的防禦結界,取了點巧來到了我們家。昆特,如果你不想被抓過去當對付我朋友的人質,那麽還是乖乖聽我這個弟弟的話。”希爾特說道。
“現在冷靜了點嗎?點頭或者搖頭!”希爾特突然聲音高了了八度,昆特連忙點頭。
“好。禁製,解!”
聽到外面的動靜,父親從二樓看了下來:“希爾特!”
聽到這聲呼喚,三哥他趕忙轉身,見到父親邁著大步從樓上下來,他趕忙迎了上去。
“不孝子來晚了!”
“哥!”我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
就連昆特也沒有破壞這個父子相看淚眼的場面。
過了一會,希爾特走到了前廳中央:“現在,就得讓我們的神邸武士頭疼一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