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李倓醒來的時候,高天上隻余幾縷星辰,忽閃忽閃,夜晚靜謐而安寧。院子裡漆黑一片,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記不得自己為什麽睡在外面,渾身都痛,像被人打了一頓。
他慢悠悠地向自己的破屋走去,腦袋很脹,像大了一圈,臉上的肌肉也不自然的抽動,現出痛苦的神色。
他腦袋裡又有個人在低語了。
“沒用的東西,沒用的東西!”
“就知道吃,就知道吃!吃屎去吧!”
李倓一聲不吭,忍著,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他甚至覺得那個人可能就是他自己,可是自己怎麽會與自己說話呢,他又為什麽罵我呢?
“我不吃你早餓死了!”
“呀,你丫的還敢頂嘴,你他媽的,多少年了,一點長進都沒有,連個小姑娘都打不過,我附在你身上,算是倒八輩子血霉了。”那個聲音在憤怒的吼。
“你可以走啊!”
“你以為我不想,沒有我,你早死了,你個沒良心的,你個王八蛋!居然說出這種話來!”
其實李倓並不是每次都能與那個聲音建立起這麽良好的溝通,因為它只在天黑後出現,有時說什麽多半聽不清楚,就像腦袋裡住著一窩黃蜂,吵得人不得安寧。
有時就算能聽清楚,也是一句話也插不上嘴,那個人好像總是異常的憤怒,在這種情況下他根本無力反抗,他的精神完全被對方壓製,甚至會陷入到某種可怕的瀕死的氛圍之中,根本走不出來。
這次興許是被打痛了,活了筋骨,通了血脈,勇氣反而被激發了出來。
“不與你廢話了,我要睡覺,天黑請閉眼,。”
“吃了睡,睡了吃,你就是一個廢物,廢物都比你有出息。”那個聲音罵了一會兒,如泥牛入海,因為李倓已經睡著了。
或許說,他又昏了過去。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那個聲音最後不甘地吼道。
第二天清早,李倓睜開眼,感覺神清氣爽,渾身上下充滿了力量,視物都不那麽模糊了,他開心的笑了,雖不知道為什麽這麽高興,但感覺就是很開心。
人一開心,就想出去玩,於是李倓又瘋瘋癲癲地跑出去覓食了。
朱白白正在除草,有些心不在焉,正為昨天的事耿耿於懷,總覺得自己下手有些重了。
“哎,不會死了吧,雖說我也是為了自保,可真要是把人打死了的話,就有點過分了。”
“哎,千萬不要自己嚇自己,只要沒人過問,就不要主動承擔責任,反正也沒人看到。”
正在這樣想著,眼睛就瞥見遠處走來一個人,朱白白立馬嚇得小臉煞白。
“糟了,來報仇了。”
李倓從遠處跑了過來,看到幾個宮女,連忙笑著打招呼,“呦呵,幾位姐姐早啊,請問有吃的沒。”
幾位新來的姐姐哪見過這個,根本不敢搭理,一起搖頭。
李倓大失所望,一溜煙就跑沒影了,一路上,他見人就問,有吃的沒,若是碰到府中老人,還會被調笑幾句。
“喲,三郎出來遛彎了,有日子沒見了,都知道叫人了。”
“喲,三郎是越來越帥了,頭角崢嶸啊。”
“喲,這不是三郎嗎,少見,可千萬別亂跑啊,被太子爺看到,又少不了打斷你一條腿!”
看著李倓走遠了,並沒有認出她來,朱白白大為寬心。這家夥真傻!昨天瘋成那樣,今天卻像沒事人一樣,不過昨天他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其實那些話本沒什麽,但從一個傻子口中說出來,似乎就有些別樣的意味了,而且不知為何,這些話總是在朱白白耳邊若有若無地響起,搞得人心裡毛毛的!
不過朱白白想,這些又關她什麽事呢!她可再沒有昨日那樣的好奇心了。
一連幾日,李倓每天都在外面晃蕩,似乎像正常人一樣,天黑前,必定回到自己的小破屋,貫徹他的天黑請閉眼。
府中有人紛紛風傳,說是三郎的病症有好轉的跡象。
這日,李倓正在院子裡撿石子,突然被一種黑色顆粒吸引,不自覺跑到了後花園。
“三弟,你在吃什麽?”
李倓抬頭,看到面前正站著一個人,束發而冠,錦衣玉袍,實實一個佳公子做派。
李倓似乎認得這個人,叫道:“二哥。”
那公子哥做派的人聽見這聲二哥,眼睛一亮,嘴角不自覺就勾了起來。
“連二哥都認得了,他們都說你傻,我看是他們傻才對。來,快起來,讓二哥看看你在吃什麽。”
李系把李倓拉了起來,想看一看李倓手裡抓的是什麽。
李倓也很高興,大方地把手掌攤開,湊到他二哥面前,說:“二哥,你吃。”
李系看著黑不溜秋的東西有些疑惑,仔細辨認一番,猛然大叫道:“你在吃屎啊,哎呦,去去,拿開拿開。”
原來那些黑色顆粒並不是什麽吃食,而是羊屎曬幹了,雖說吃了不致命,說不定還有些藥用價值,但這東西到底還是屎,確實不是人吃的。而李倓吃這些東西,吃的口齒留香,正常人也確實做不來。
羊屎被撒得滿地都是,李倓連忙去撿。
“傻子,傻子,真是傻子。”李系連忙退開幾步,眼睛裡滿是厭惡。
可剛剛明明還是一副兄弟情深!
看到李倓又蹬在地上在那大嚼,李系捏著鼻子,強忍著要吐的衝動想要逃開,可轉念一想,又停住了腳步,一臉賤笑地叫道:“三弟,你過來,二哥給你看點好東西。”
聽到有好東西,李倓直直的湊了上去。
李系從懷中掏出一個本子,慢慢打開,一瞬間兩人的眼睛一起放出異樣的光華,似乎看到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
這是一本出自某位宮廷聖手的秘冊,平日裡只在一些無所事事的官宦子弟間傳播,緊俏的很,一般老百姓可不得見。
隨著李系不斷往後翻開,畫冊中是一位位婀娜多姿的侍女,或站,或立,或躺,或臥,簡直惟妙惟肖,身上的衣服也十分清涼,不禁讓人想入非非。
薄薄的一本畫冊很快就翻完,李系問道:“喜歡嗎?”
李倓點頭,“喜歡,我要看武打的。”
李系不明白這話是什麽意思,他雖然比李倓年長一些,人也是出了名的聰慧,但是從小跟著一群狐朋狗友,不學無術,所以這句話一語雙關的妙處他暫時還沒有領會到。
他直直地盯著李倓的眼睛,卻看不出什麽多余的東西來。
“武打的有甚好看,二哥可告訴你,這也只是小兒科!”
李系突然賤兮兮地笑道:“比這好看一百倍的東西只怕你還不知道呢?三弟可知,在那華清園中,什麽叫貴妃出浴,什麽又叫芙蓉出水,那裡才是人間之仙境,福地之妙品。”
李倓立馬喊道:“我要看貴妃出浴!”
李系嚇得一把捂住李倓的嘴巴,沒讓他大喊大叫,李系平日裡雖然孟浪,放浪形骸慣了,可還沒有到把自己作死的地步。
不過經過一連串的試探,他已經確定,他這個弟弟啊!確實是真傻,而且是半點不打折扣的那種,這輩子算是沒救了。
……
當天夜裡,李倓躺在床上,閉上眼見,本以為美好的一天就這樣無聊的過去了,可是他卻失眠了,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
滿腦子都是芙蓉糕,和出浴羹。
他這樣想著,肚子卻不餓,腦子倒是變得越來越沉,不久便沉睡了過去,還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中他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夜半三更,當大家都睡熟之後,李倓睜開了眼睛。
以前都是一覺到天亮,像今天半夜醒來這樣的事多少年都沒有發生過。
當他再次睜眼,就見,一抹狡黠的亮光在瞳孔中一閃而逝,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瞬間變得可視。
他臉上沒有一絲笑容,不帶絲毫情緒。
他的身體刷的一聲,腰部像裝了彈簧,利索地從床上彈了起來,坐著床榻上,疑神盯著自己的手,用力握了握,又松開,手指關節慢慢泛白又變紅。
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得逞了的笑意,他似乎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我終於……出來了!蒼天保佑!”可能是因為特別用力,聲音有些嘶啞,又有些顫抖,似乎還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猥瑣。
“大丈夫生於天地間,又豈能鬱鬱久居人下!”
哼著小調,李倓出了房門,身影向深沉的夜色裡走去,完全被黑暗淹沒。隻余半生不夾的戲腔在空曠的房間裡久久回蕩,尖細的調門,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秋風吹謂水,落葉滿長安!
長安向東大約十裡,渭水河畔,驪山腳下,有一座皇家園林,外部被紅色的宮牆所圍,內裡四季如春,終年水霧蒸騰,霞光四溢,美得如同仙境。
這裡就是被人們廣為稱讚的華清園,以前叫溫泉宮。
本朝,自太宗皇帝修建湯泉宮始,一直做為皇室園林,不斷擴建,終於成就了如今的規模。
治湯為池!環山皆殿!
當今陛下又特別喜歡泡溫泉,每年十月,皇帝就會攜妃嬪來此遊宴賞景,年終而返,天寶年以來,尤為頻繁。
此時,正值九月下旬。
李倓從長安出發,一口氣沒歇,狂奔來到華清園龍牆之下。
助跑,上蹬,翻牆,落地,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屁股已經來到了華清池裡面。十數裡狂奔,但憑一雙肉腿,隻為腦袋裡哪一個似是而非的目標。
李倓一邊捏著腳一邊嘿嘿笑道:“原來我也可以這麽拚,我都有點佩服我自己了。”
自嘲過後,張目遠眺。
只見,宮殿巍峨雄壯,湖面波光粼粼,涼風輕撫,天高地闊,一切都是那麽靜謐,祥和。
“風景真不錯!”
面對此情此景,李倓此時內心仿佛有一種無法排解的孤寂,從心底裡滋生出來。
整個宇宙間仿佛除了他自己再無他物,大自然展現出來的自由,豁達,卻並未給他帶來震撼與感動。
卻恰恰在此時,給了他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好像他自己才是那個做夢的人吧!
李倓不自覺地摩擦著手腕上的瑩白手環,這是原主的貼身之物,他卻尤為喜愛。他知道,這種感覺叫做“思鄉情切”,在這樣深的夜裡,它毫無征兆的冒了出來。
可是,回頭!好難!恐怕都不在一個時空,還能回得去嗎?
李倓的心沉默著。
長夜漫漫,繁星點點,他看著遠處的群山不禁感歎道:“這個點,怕是狗都睡了吧!還看錘子美人出浴!”
“唉!辦正事要緊,找地方泡個澡先!一身臭汗。”
他站起身,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園子深處,一路上沒見到一個人,天氣也越發寒涼,霧氣濃重。
園子仿佛大得沒邊!
越往裡走,霧氣就越濃,不一會兒功夫,眼前就白茫茫一片,最後,終於迷失了方向。
在園中轉了大半天,越走越迷糊。
時間已近黎明,眼見泡溫泉的願望也要落空,李倓內心糟糕到了極點。
“完了完了,出門沒看黃歷,該死的李系,若非他語言誘惑,我也不會孤注一擲下這麽大的血本啊!”
“現在只能活馬當死馬醫了,一定要找到那口古井,那是我唯一回去的希望!”
下定決心,他繼續前行。
穿過一陣又一陣迷霧,躍過一條又一條小溪,走過一座又一座廊亭,突然,一股熟悉的感覺湧了上來。
廊亭?
對,就是這裡。
十年前,那個破孩子就是在這裡,趴在井邊往裡看了一眼,就把自己的魂兒給鉤了上來。
“沒想到這一眼,竟是十年。”
“十年!我忍受了十年,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真的忍受不了他去吃屎……嘔……”
李倓停下腳步,腦子裡似乎在回味著某幅可怕的畫面,直接乾嘔了起來,當平複了這股反胃的衝動後,眼前的迷霧也慢慢消散。
果然,前方出現了一口古井,井旁豎有石碑,碑上布滿青苔,但上面篆刻的“龍泉”二字,卻是筆走龍蛇,清晰可見。石碑顯現出歲月的斑駁,給人一種歷史的厚重感!
“十年了,應該就是這裡了!”
李倓快步驅前,走到井口處,雙手支撐著井沿,伸長了脖頸,向裡探望。手上玉石手環散發著瑩光,從手臂處滑落,與井口岩石相碰,發出叮鈴的金屬之聲,異常刺耳。
古井不波,光可鑒人!
古井中,在熒光的映照下,水面倒映出一張清秀的臉,看上去只有十四五歲。
但是,在其稚嫩的臉龐上,似有一股歲月的沉澱,給人一種半生羈旅的錯覺。
這時,天空出現了一抹微曦,緩緩普照著大地。
李倓抬頭望去,瞳孔聚縮,眼神有一些悲愴,只是刹那,那股悲愴便化作了一股決絕。
“生死由命,富貴在天!拚了!”
李倓行動很果決,縱身一躍,筆直投入井中,只聽,撲通一聲,又咕咚一聲,再沒有聲響。
彼時長安正值秋日,日漸涼爽,明媚的朝陽掃在淡黃的銀杏葉上,散發出如珍珠一樣溫暖的光芒。
古井中,李倓還在和寒冷的井水搏鬥,一股寒意沿著毛孔入了五髒,然後隨尾骨直上天靈。終於,當最後一口熱氣從身體裡抽出,天光也隨之大亮。
只見,井中華光一閃,清澈明亮的大眼睛瞬間變得渾濁而無神,裡面仿佛有一張人臉在不甘的怒吼。
“……不……不!我不甘心!”
就這樣李倓被井水徹底淹沒。
井中逐漸沒了聲息,波紋慢慢平靜,然後再次光可鑒人,就好像從來沒有一個人在這裡投井一樣。
正在此時,突然一雙手高高舉起,露出水面,隨後是頭,李倓雙手拚命向前撲騰著,如同一隻落水的狗,在水中掙扎。
激起水花四處飛濺。
李倓大口喘著粗氣,早不複之前的死志,他口中大叫道:“小風車,大西幾,阿巴阿巴啊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