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大家所料,下一次抄卷宗時,薛先生直接把幾人帶到了他的家裡。在明亮的書房裡抄卷宗,那可比在陰暗的監牢裡舒服多了。
“石頭哇。”眾人正抄著卷宗時,薛先生朝屋外喚了一聲。
不一會,那個駕車的年輕人過來應聲道:“老爺,有什麽吩咐?”
“你去給他們燒盆炭火來。”
那個被喚作石頭的年輕人應了一聲就走了。薛先生則繼續去整理卷宗。
子輝放下手中的筆,湊上前來,輕聲說道:“哎哎哎,你們覺不覺得,先生對石頭說話的時候好溫柔啊?”
“溫柔?”李儒墨疑惑,他沒見過幾次石頭,聽他們說話就更少了。
“他平時跟我們說話不也是客客氣氣的嘛?”另一個抄書的學子不解。
“哎呀,不是一種感覺,就那種……像……像哄著的感覺。”子輝一時也想不出更好的詞來描述。
“呃……”介平思索道:“你要這麽一說,我也感覺怪怪的。就……說不上來的感覺。”
這時,石頭端了一盆燒著的木炭進來,剛準備放薛先生旁邊,先生指了指不遠處的幾個抄書的學子說道:“放他們中間去。”
石頭遲疑了一下,還是將火盆放到了幾人中間。見他放下後,薛先生端起桌子上的茶杯,自然地遞過去:“來,喝口水。”
“老爺,我不渴。”
“那也得喝,出了一頭汗。”
這時,正抄書的子輝像是發現了什麽很震驚的事,壓低了嗓門說:“你們看,你們看,先生在幹嘛?”
原本正襟危坐的幾人聽到這個聲音,偷偷地朝那邊瞟過去,紛紛瞪大了眼睛——他們寧可相信是自己眼花了,也不願意相信他們看到薛典史正在用自己的帕子給石頭擦汗!而且石頭也不躲不閃,像是習以為常。
“我就說吧?我的直覺就沒錯過,你們還不信!”子輝盡量壓低了聲音,興奮地說。
“你們城裡人,都玩得這麽花的嘛?”李儒墨的腦海裡閃過了一個詞,但是從來也只在書裡看過。
“他們不會是那個吧?”另一個學子也驚掉了下巴,猜測道。
“你見過哪個主子給下人擦汗的呀?”
“別說見了,我聽都沒聽說過。”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小聲議論。
“別吵吵了,先生要過來了。”介平仍是正襟危坐,提醒了一句。
“有沒有暖和點?”薛先生走過來問。
“好多了,多謝先生。”李儒墨拱手應道。
薛先生和煦地笑著:“之前在衙門裡,多有不便。現在到了家裡,就不用那麽拘束了,你們有什麽要求,可以盡管提。”
“沒有。”“沒有。”幾人紛紛回應。
“我平時吃得晚一些。”薛先生繼續說道:“家裡粗茶淡飯,怕你們吃不慣,你們要是不嫌棄的話,可以留下一起吃。想若吃,那就別來回跑了,早些回學舍。”薛先生說到最後,看了一眼田子輝,這裡面也就他是官宦子弟。
見薛先生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子輝笑道:“怎麽會呢,多謝先生賞光。”
薛先生笑著點點頭,然後接著去忙活去了。
薛先生說他家是粗茶淡飯不是謙辭,真就是平常人家的夥食,甚至比起學館的夥食都差些。好在幾人都是尋常人家的孩子,已是習以為常,子輝雖是官宦子弟,但也沒有挑肥揀瘦,嫌這棄那,旁人甚至都沒察覺他與其他幾位有何不同。
讓幾人意外的是,一同上桌的,除了師生幾人,還有石頭和他的妻子,他們喚作秀秀,以及他們五六歲的兒子。別說大戶人家了,就是普通家庭,婦女和孩子在有客人時,都是不上桌的,更何況,他們還是下人。
“薛老爺吃肉!”男孩稚聲稚氣地說,邊說邊站起身來,夾了面前的一塊肉給薛先生遞過去。’
“哎!小石頭也多吃肉。”薛先生笑盈盈地接過。
“是,薛老爺。”
“叫你別學他們叫老爺,好的不學,不聽話!”薛典史笑著責備道。
“俺爹教我叫的。”小石頭嘟著嘴委屈巴巴地說。
“你跟你爹一樣,一根筋。”薛先生笑了笑。
眾人也被這憨態可掬的孩子逗樂了。
“傻笑什麽呢?多吃點,幹了一天活了。”薛先生邊說邊往石頭的碗裡夾菜,石頭應了一聲,大口大口地扒拉起來。旁邊的秀秀也沒在意,神色如常。
旁邊幾個學生臉上的表情則是有點難繃,也不好開口問。而且先生在自己學生面前不避諱也就算了,當著人家妻子的面也不避諱的嗎?關鍵是秀秀好像也不以為然,著實讓人看不懂。
在回學館的路上,子輝還是忍不住好奇,問駕車的石頭:“石頭,你跟薛典史是什麽關系啊?”
“俺是他家的下人。”
“下人?”
“對呀。”
“呃……”子輝一下子不知道怎麽問下去了。
“你們來他家多久了?”李儒墨接著問。
石頭撓了撓頭,掰了掰指頭:“四年吧。”
“那你之前是做什麽的?”
“漕戶。”
“什麽叫漕戶?”李儒墨低聲問子輝。
子輝解釋道:“漕戶就是運河邊上疏通河道,清理淤泥,保障過往船隻安全的工人。”
李儒墨疑道“那不對呀,咱這又沒有運河,為什麽會有漕戶呢?”
“你傻呀?”子輝瞥了他一眼:“他的口音又不是本地的。”
“哦。”李儒墨隨即又提高了聲音問:“石頭,你是怎麽跟薛典史認識,又是怎麽跟他過來這邊的?”
“這話可就長嘍。”石頭口氣悠然地說。
“沒事,你就從頭講,講不完下次接著講。”
“我們漕戶都是靠著運河過日子,沒有田地,也沒有種莊稼的家夥事兒的,這個你們知道吧?”石頭解釋道。
“知道。”子輝回道:“你們都是靠著衙門給你們發的餉銀過日子。”
“誒,這位小兄弟說得對。”石頭接著歎了口氣沉重地說道:“但漕運那幫人,他不是東西啊!”
“他們克扣餉銀?”介平反應了過來,問道。
“那何止扣啊!高興了,就發一點,不高興了,一個子兒都沒有。我們又沒有別的營生,不發錢,就只能餓著,餓久了,就沒力氣乾活。他們呀,就說我們怠工,說我們拿了錢不乾活,搞得附近的百姓,都說我們是一群拿了錢不乾活的人。要說他們不給錢吧,他們又時不時地給點,都是做給外人看的。”
“可惡,這幫髒官,真夠陰損的!”子輝低聲憤憤地說了一句。
石頭接著悠悠地說:“我們那幫漕戶,是病的病,老的老,這河裡的泥,總得人去清,我身子壯實,我多清一點,這河裡的泥就少一點。總不至於鬧出人命來。”
“克扣這麽點血汗錢,也不能讓那幫人大富大貴啊,著實可惡。”介平也憤慨道。
“哼!”子輝冷笑:“這點血汗錢,他們當然看不上。”
“什麽意思?”旁邊一位學子不解道。
“我不便說。”
李儒墨沉思了片刻,說道:“帳房失火,看起來最急的是是帳房先生,實際上最不急的就是他們。那些漕戶呢,就是救火的人,他希望那些人賣力救,但又不希望他們能把火澆滅。”
子輝看了李儒墨一眼,心裡暗自覺得這個比喻很貼切:“你說得對,這就是一場陽謀,明明哪裡都不對,要去查的話,又挑不出什麽毛病。是天災還是人禍,誰說了都不算。”
“你們倆打什麽啞謎呢?我怎麽都聽不懂?”這時旁邊坐著的另一個學子疑惑道。
“那還是別懂了吧。”子輝也沒給他解釋,轉而向石頭說:“石頭,你接著講吧。”
“也就是河裡挖泥的時候,我認識的老爺。”
“他在那邊做什麽呢?”
“我不知道。”
子輝嘀咕道:“也是,他也不能告訴你。”
石頭接著說:“那時候,我就老是看到他遠遠地站在橋上,衝這邊看著,也不知道是看啥。”
“不會是看他吧?”子輝看著石頭的背影小聲嘀咕。
“有這個可能。”不知誰應了一句。眾人腦海裡就有了畫面。
“有一天,我經過橋上,他跟我聊了幾句,一來二去就熟了。”石頭繼續說:“那時候,我們琢磨著去告官,我看他是讀書人,就想讓他幫我們寫訴狀。他不肯,還勸我們不要去告。”
“為什麽不讓你們去告官啊?”車裡另一個問道。
“不知道,他也沒說。”
子輝解釋道:“以民告官,要先領大逆罪,靠你們, 又說不清楚冤情。”
“哦,這樣啊。”石頭似懂非懂。
“那後來呢?”李儒墨繼續問。
“後來啊,他看我們揭不開鍋了,就把我們帶過來了。”
“就這樣?”
“對呀。”石頭說著又歎了口氣:“就是不知道那河,現在怎麽樣了。”
李儒墨笑笑:“我看先生沒得說錯,你還真是一根筋,還惦記你那河呢。”
石頭憨憨一笑,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聽完石頭說的,子輝不禁大失所望:嘟囔道:“我還以為有什麽曲折離奇的故事呢。”
李儒墨笑了笑:“曲折離奇的故事他也講不出來呀。”
“也對。”子輝看了一眼正駕車的石頭。知道他就是一個糙漢子,平時見他,除了駕車時會跟幾人聊幾句,都是在悶頭乾活,薛先生家裡的木柴堆成山,屋裡院裡每天打掃得乾乾淨淨。
“對了,石頭,“李儒墨又問道:”你們是住在先生家裡嗎?”
“沒有,我們住在西郊六連村河邊上。送完你們,我們就回去了。”
“你就是在運河邊上出生的嗎?”
“對啊,祖祖輩輩都是漕戶。”
李儒墨又轉向子輝問:“薛先生是本地人?”
“對呀,祖籍就是南潯。你不會懷疑他們是父子吧?”
李儒墨搖了搖頭:“這當然不可能。”
“你又發功了?”子輝笑道。他所謂的發功,就是發揮他看相的本事。
“馭!到嘍!”石頭喊了一聲,停下了馬車。幾人也沒再繼續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