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館授課自每日辰時(7點)開始,由於是第一堂課,眾學子早早便去了。到學堂時,授課的先生也已經到了。學子們進門時恭恭敬敬地向先生行學生禮,先生拱手回禮,行完禮後,學子們各自落座。
“這位先生人怎麽樣?”胖子側過身靠近李儒墨悄聲問道。
李儒墨看著這位先生笑容和煦地向著學子們回禮,半開玩笑地說:“老好人,你們別欺負他就成。”
“真的假的?”子輝不以為意:“我可聽說,咱們學館的第一堂課,授課的可都是州府衙門的人。”
“當官兒的怎麽會跑來教書?”胖子詫異地問。
“你們可能有所不知。”子輝生在官宦之家,多少懂一些朝堂之事,他解釋道:“像咱們平時常遇到的那些衙役師爺捕快一類,都是各州府衙門直接任命的,除了少部分代代相傳,大多數官差都是從民間選拔的。”
“我聽說,不都是沾親帶故的嘛?”胖子語氣中帶著嫌棄。。
子輝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樣向他們解釋道:“你那是偏聽偏信。所謂在其位謀其政,哪位大人願意招一幫草包來辦事?這些人都是實打實乾活的人,直接關乎他們的政績。不過民間選拔難度太大,他們就看上了學館,學館裡招的可都是各地英才,再經過三年的學習,可比民間招的好多了,因此他們就出資鼓勵學館招生,條件就是他們派親信來學館授課,從學館裡面挑選人才,以備後用。”
胖子點了點頭:“哦,原來如此。那這位先生也是?”
子輝點點頭:“來學館授課可是個美差,一面拿著衙門俸祿,一面有學館給的酬勞,還能籠絡人才。”
辰時的晨鍾已經響過,學堂裡仍然鬧哄哄的,先生端坐在講壇上,翻看他面前的書本,不開口也不氣惱。
等學堂裡靜了下來,先生才開口說道:“在下薛清徽,今後將同諸位高才學習聖賢之道,為官之道,為期一年。每日授課三個時辰。在下不才,忝列典史之職(自謙,領了個叫典史的差事),平時還有公務在身,若辰時三刻(約8點)還未到,那便是有公務去了,諸位可自行散去,如提前得知有公務,會告知諸位,免得諸位白跑一趟。”
聽到這話,學堂裡又嘰嘰喳喳地議論了起來,有在議論其官職的,有人則是在議論因為他有官職在身,平時沒課業便是常態。
“典史?幾品官啊?”胖子下意識地看向李儒墨問道。
李儒墨攤手聳肩,表示他也不知道。子輝接過話:“典史算不入流,沒有品級。”
“我還當是什麽大官呢。”胖子嘟囔道。
“薛清徽……”子輝暗自琢磨道:“哦,是他。”
“你認識?”李儒墨問道。
“不認識。”子輝搖頭道:“聽我爹提過,他是當年省考頭名。不知道是得罪了朝廷裡的什麽人,還是被人頂替,銷聲匿跡好多年,後來才知道是在州衙門當起了典史。”子輝說著時看了看講壇上的先生,見他一副普通儒生打扮,身形清瘦,鬢角已有白發,很難將他與春風得意的狀元郎聯系到一起。
“省考頭名?”李儒墨驚道:“咱們江南省算是科考重省,能考頭名的,禦前殿試怎麽著也能進前十了吧?這樣的人都能被頂替?”
“也許就是一場交易,拿這個機會換個一官半職。”另一位舍友黃介平淡淡地說。
“這人有毛病吧?”胖子不屑道:“禦前殿試多風光,要是考得好,隨隨便便也能混個縣令什麽的當當,換這麽個不入流的典史?”
“官場可不是你們想的這麽簡單,都少說兩句吧!”子輝環顧了一下周圍,沒有人注意到他們的談話,壓低了聲音提醒道。
“哦,對對對!不能妄議朝政。”胖子頭點得像搗蒜。他想起他父親送他上學前千叮嚀萬囑咐的話。
這位薛先生講的是儒家經典的解讀,對於大部分上過私塾的學子而言,都是已經學過的內容,料想是為了照顧那些沒怎麽上過私塾的學子。不過這位薛先生頗有見地,講起枯燥的儒家經典來也比很多私塾先生有趣,並不讓眾人覺得乏味,三個時辰很快就過去了。
最後,薛先生清咳一聲說道:諸位高才,在下有一要事相托。楷書寫得端正得體的,先留一下,其他學子可以自行離去了。”
下面的學子面面相覷——這第一堂課就開始選人了麽?要是有些頭腦的,自然就明白先生的用意,如果願意日後為州府衙門效力,那就留下來接受他的考核,如果離開,那就視作沒有進入州府的打算,至於那些連他的意思都沒明白過來的庸人,那就隨他去。
子輝和韋少不屑得這一官半職的,沒怎麽猶豫就起身準備離開,隨後是胖子嘟囔了一句:“我的字,自己看著都寒磣,還是不去丟人了。”
李儒墨剛起身,黃介平拉了一下他的衣角不解地問道:“大師?你不留下嗎?”
“我跟子輝約好了,一起去鬥棋,就不摻和了。”李儒墨雲淡風輕地笑笑,跟著幾人走出了教舍。介平糾結了一下,還是選擇留了下來。
李儒墨所說的鬥棋,是近些年在學館裡流行開的一種玩法,它沿用了圍棋的規則,都是雙方各執黑白子,以佔領的棋盤數目多的一方取勝。不同的是,棋盤的尺寸是縱橫十三列,只有常規棋盤的一半左右,而且對弈的雙方是三人對三人。三人輪流落子,期間不能相互言語。這樣一來,縮小了棋手之間的差距,增加了變數,因為每個人的思路不同,風格不同,不僅需要摸清對手的路數,還要了解隊友的習慣,或者乾脆就是專注於對抗和搏殺,不講謀劃,大多數人是後者。
這樣的玩法,攻守轉換就在一念之間,而且耗時短,變數大,公平性和趣味性更強,一經發明,很快就在各大學館風靡起來。
黃介平回到學舍時,李儒墨幾人已經結束了對弈,正圍在一起爭論方才的棋局,幾人吵得唾沫橫飛。這也是鬥棋的一大樂趣,自己辛辛苦苦構思的局勢,因為隊友的一步臭棋,把大好局勢給攪黃了,只能給他收拾爛攤子,然後就發現自己下了一步更臭的棋,然後隊員接著收拾爛攤子,是又好笑又好氣。
“麻蛋!我手都抄斷了。”介平進來時抱怨了一句。
幾人停下了爭論,問道:“先生讓你們幹嘛去了?”
“別提了!我還以為是好事呢,結果是給人當苦力去了。”說著不屑地將一枚銅板丟在桌上:“喏!掙了一枚銅板。”
“哈哈哈!”眾人一樂:“抄了一晚上書,就給一枚銅板?太摳門了吧!”
“昂!還不管飯!還倒貼了我一頓飯錢。”介平說著,就坐了下來,接過李儒墨遞過去的茶水。
剛剛吵得口渴的李儒墨也正喝水,聽到這話一口水就噴了出來:“不是,飯都不管?我還是高估他了。”
介平也沒管噴在他衣服上的口水,不解道:“什麽意思?”
“沒……沒別的意思。”見一不小心說漏嘴了,李儒墨連忙打馬虎眼。
“我說你怎麽溜得那麽快,你是不是早就看出來了?”介平也不傻,結合李儒墨只是一眼,就能把幾個人的身世看得七七八八的,很快就反應過來了。
李儒墨嘴硬道“沒!絕對沒有!”
“絕對有,我壓根沒約他鬥棋。”子輝笑著拱火。
“你大爺的,出賣我是吧!”旁邊幾人笑著看戲,三人笑鬧著扭打到了一起。
正所謂,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李儒墨逍遙了沒多久,這一天散了學,大家正準備回學舍時,薛先生叫住了他。
“先生。”李儒墨行了個禮。
薛先生欠身回了個禮,淺笑道:“陪我聊幾句?”
“先生盡管吩咐。”
“沒什麽吩咐,尋常聊聊。“薛先生背著手,笑盈盈地與李儒墨並排走著:“家父家母做何營生?”
“務農在家。”
“哦。那你求學不易啊。”
“是。”
“今後作何打算?”
“沒考慮過。”聽到這裡,李儒墨大概猜到了先生話語中的意思。
薛先生笑盈盈地看著李儒墨試探道:“該早做打算了,三載一晃就過,總不能回去子承父業吧?”
“先生教訓得是。”李儒墨低下頭,心裡暗罵,不就是想拉我去當苦力嘛,至於這麽拐彎抹角嘛。
“你可能不知道,像我們這樣貧苦出身的讀書人,無人引薦,是進不了仕途的。”
“學生知道。”
薛先生皺了一下眉,心想,自己都放低姿態,有意拉他一把,這個小屁孩居然油鹽不進:“你無心為官?”
李儒墨低頭不語。
見李儒墨沒說話,薛先生繼續問:“既然不打算為官,日後總得有個營生吧?”
“當道士算不算營生?”薛先生步步緊逼,李儒墨隻好胡扯道。
薛先生停住了腳步:“道士?那你置你父母於何處?”
“我兄弟五人,倒也不用我擔心。”
“孺子不可教也!”薛先生一甩衣擺,憤然而去。
李儒墨苦笑了一聲,自言自語:“這下好了,一上來就把先生得罪了。”
李儒墨之所以不答應去幫薛先生抄書,是因為學館雖然提供食宿,但是日常的開銷還是有的,他剛到學館時,身上的零花錢就被一個小賊偷了,所以他得找個營生。聽子輝說,學館中有些富家子弟吃不慣學館的飯食,就會從附近的酒樓訂,這就需要一些可以自由出入學館的學子來跑腿,加上平時鬥棋也是有賭注的,李儒墨幾人贏多輸少,也可以掙點零花錢,
這日黃介平抄完書回到學舍,李儒墨和田子輝在對弈,胖子和韋少出去玩了,還沒回來,
見黃介平進來,子輝將一把棋子往棋盤上一丟,起身道:“我看你要不別去當苦力了,跟我們去鬥棋都不止掙那一個銅板。”
“你說話歸說話,你丟棋子幹嘛呀!”李儒墨也起身,知道子輝這是想耍賴,也沒計較,將手中棋子放下。
“我又不是為了那仨瓜倆棗。”介平說道
“那你去幹嘛?”子輝繼續問。
介平搖頭晃腦地念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
“得得得!”李儒墨打斷道:“別臭顯擺了,老子背這些的時候你還穿開襠褲呢!他讓你們抄什麽呢?”
“卷宗。”介平答道。
“抄卷宗?真的只是鍛煉你們?”
介平坐下來,也不管是誰倒的茶,一口喝下道:“也不是。你們是沒看到,那些卷宗可太亂了。不光字跡潦草難以辨認,同一天發生的事,能讓他們寫到幾卷裡頭去,而且亂擺亂拿,沒有章法,想從裡面找一件案子,比大海撈針都難。”
“薛先生是想讓你們幫他整理出來?”子輝推測道。
“不用我們整理,他自己整理,我們負責抄就行了。當然,他自己也抄。”
田子輝想了想說:“要不……沒事的時候,我也去吧。反正你們都不在,我一個人也無趣。”
“正所謂世事洞明皆學問,反正在學舍裡也看不下去書,多看些卷宗,也算是學習了,我是這麽想的。”阮介平說道。
“沒錯,總比虛度光陰強。”子輝附和道。
李儒墨也深以為然:“等過段時日吧,等我攢夠了錢,我跟你們一起。”
當然,抄卷宗也不是每天都去的,正如先生一開始所說,他也不天天來上課,有時候上到一半就提前走了。也就是沒事時在課後問一句,誰願意去,就跟著去,從不強迫。一開始去的有三十余人,到後面天氣冷了,仍然堅持去的也就不到十人。李儒墨攢了些積蓄,暫時不用為生計發愁,加上天氣冷了,他也不想到處跑了,於是也留了下來。
存放卷宗的屋子在監牢內,平時不見光日,陰寒異常。
抄到半途,李儒墨站起身來活動活動,仍然不能驅散身上的寒意。李儒墨自幼畏寒,感覺手都要凍僵了。他起身搓著手,看著薛先生正在翻找卷宗,書架上的卷宗數以萬計,也不知哪些是舊的哪些是他抄的。
“先生。”李儒墨走近前去說道:“這些卷宗必須要在這裡抄嗎?”
薛先生站在木梯上翻找卷宗,沒有回頭:“這是當然,卷宗不離府,是明文規定。”
“先生,你是不是榆木腦子?”李儒墨說這話時,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屋子也不大,幾人都聽到了,紛紛停下筆,神色各異地看過來。
“你……”薛先生回過頭,看到旁邊的李儒墨和在旁邊觀望的幾人。
李儒墨接著問:“卷宗不離府,是為什麽?”
“當然是為了防止卷宗被篡改和遺失。”
“那這兩項,咱們現在都佔了。”李儒墨說著拿起桌子上自己剛抄的一卷卷宗說道:“這些抄的卷宗,你一一核對過嗎?”
薛先生搖了搖頭。
“那你如何確定我們沒有篡改呢?”李儒墨說著又從旁邊拿起一卷舊卷宗:“這個舊卷宗上面除了文字,還有筆跡,墨跡,紙張,這些結合起來,才是完整的卷宗。完整的卷宗是能夠追溯記錄的人,記錄的時間。而這本新卷宗上是看不出這些的”
“這……”
“如果這個時候,朝廷追究起來,問你是不是為了掩蓋什麽,而故意將舊卷宗翻新,你該如何自證清白呢?一個字一個字去跟他們核對嗎?”李儒盯著薛先生,笑著問。
“那……那我把這些重新放回去。”一想到朝廷的責罰,薛先生顯然有些慌了神,連忙從木梯上顫顫巍巍地下來。
見目的達到了,李儒墨笑了笑,放下舊卷宗,拿著新抄的卷宗說道:“我們可不可以換一個說法,現在我們抄的,不是舊卷宗,而是給卷宗編的目錄,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目錄怎麽能跟原文一樣呢?”薛先生不解道。
“咱們本朝律例可沒有哪一條說目錄不能與正文一致的吧?”
“話是這麽說, 可……”薛先生還是有些遲疑。
“目錄的意義,是方便我們從正文中找到想要的東西,所以,稱這些為目錄,也未嘗不可呀?”李儒墨手裡舉著新卷說道。
薛先生仍看著那堆舊卷宗思索著。
李儒墨心裡暗道:“真是榆木腦袋,怪不得當了幾十年的不入流。”同時放下手裡的卷宗負手說道:“你吭哧吭哧抄了幾十年,把這些卷宗翻新了,是方便後人查閱了,但連個名字都沒留下,我都替你冤得慌。咱們就把這些當目錄給放這裡,後來的人願意看目錄還是看正文,他們自己選嘛。”
薛先生思忖再三,低聲說道:“你這麽一說,倒也有幾分道理。這些就當新卷入庫,也沒人去挑它是不是抄錯了或修改了。願意去看抄的就看抄的,願意去翻原件就去翻原件。”
見薛先生想通了,李儒墨笑了笑接著說道:“這些舊的不是愁沒地方放嘛?回頭在隔壁騰一間房,放進去就是了,至於搬的時候,拿出去曬曬,祛祛潮氣,也在情理之中嘛。”
薛先生點了點頭:“那今天就先這樣,你們早些回去休息。我改天挑個時間,把這些卷宗翻出去曬曬。”
眾人憋笑,收拾好了東西就往外走,此時夕陽正好,門口一輛馬車在候著,駕車的是一個憨厚的小夥子,看著二十多歲,見幾人出來,詫異道:“今天好早啊。”
李儒墨嘿嘿一笑,湊上去問道:“薛先生家裡暖和不?”
“啊?”車夫不明所以:“暖……暖和啊,怎麽?”
“沒事,隨口問問。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