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司馬遹此話一出，朝堂頓時安靜了下來。

　　梁王司馬肜微皺著眉頭，看向皇后賈南風，半天也不說話。

　　賈南風坐在上首之位，心中已是困惑不已，心裡對太子司馬遹的舉動也開始嘀咕了起來。

　　“他想做什麽?”

　　“莫非是借此插手軍中事務?”

　　這個想法一出現，皇后賈南風就決定了，一定要將司馬遹這個想法給扼殺住！

　　賈南風是清楚的。一旦太子手中有了兵權，自己再想對付太子就是難上加難了。

　　更別提廢黜太子之事。

　　最初趙王司馬倫和梁王司馬肜慫恿她行廢立之事，她還瞻前顧後，不肯行動。如今聽著太子想要對胡人動手，廢黜太子的想法便強烈了起來。

　　梁王司馬肜手握重兵，又是朝廷的大將軍，自然也是看出來太子想要做什麽事。

　　但皇后不表態，他也只有先出頭了。

　　只見梁王轉身問道:“如今胡人入居中原已久，如何處理?”

　　他的意思是胡人從漢朝開始，便遷居中原。如今都住了幾百年，你又怎麽將人數眾多的胡人趕出華夏大地?

　　他對太子司馬遹的觀點是深表認同的，胡人的威脅的確不小。

　　從平定齊萬年之亂開始，他自己就已經感受到了。

　　但是，要將所有胡人都趕走，談何容易?

　　聽見梁王的問題，司馬遹會心一笑，淡淡道:“正所謂，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兒臣懇請諸位臣公，仔細想想，縱容胡人南下益州，豈不是養虎為患?成都之地，天府之國，豈可拱手讓與胡人?”

　　皇帝司馬衷高興地點點頭，剛想開口說什麽，扭頭看了皇后賈南風一眼，便又閉上嘴不再說話。

　　他雖然憨厚，但也知道皇后不喜歡這個兒子。

　　看著皇后不高興，他也只有閉上嘴吧。

　　賈南風坐在上面，看著司馬遹伶牙俐齒地說著，心中很是不爽。

　　自元康六年(296年)以來，關中大旱，疫病流行，郝度元、齊萬年接連反叛。雖然朝廷派遣梁王司馬肜評定了叛亂，但無法控制流民四處逃竄。

　　流亡百姓到達漢中後，請求朝廷準許他們在巴蜀寄食。朝廷自然是不許，並派出侍禦史李宓持節，名為慰勞，實為監視。

　　李宓接受了賄賂，上書朝廷，再次請求允許流民寄食。在奏疏中，他也羅列了許多好處。

　　因此，流民散布於梁州、益州，不能禁止。

　　今日朝議，太子司馬遹再次說起這個事，讓居於末流之位的侍禦史李宓再次站了出來，又將之前奏疏中的理由說了一遍:

　　“流人十萬余口，非漢中一郡所能振贍，東下荊州，水湍迅險，又無舟船。蜀有倉儲，人複豐稔，宜令就食。”

　　冠冕堂皇的托辭一說出，司馬遹就罵了起來。

　　“叱嗟，爾母婢也！梁王率領我漢家男人，廢了多大辛勞才平定叛亂的，你知道嗎?”

　　“爾是什麽不入流的微末小官，也敢置喙如此關切國定民生的大事?”

　　“爾不要忘了，你收受賄賂之事，父皇和母后可是記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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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遹一頓嘴炮輸出，直接震驚了在場的所有人。

　　就連一向少言寡語的皇帝司馬衷，也愣在了原地。

　　吾兒如此善談，就連罵人也這麽順溜！

　　司馬衷在心中竊喜，第一次見識到兒子這個模樣，頗感到新奇。

　　皇后賈南風卻是非常生氣。侍禦史李宓是她的人，當初允許流民寄食得決策也是她準許的。

　　現在司馬遹罵李宓，就等同在罵她。

　　賈南風頓時就站了起來，厲聲呵斥:“吾兒豈敢如此侮辱朝臣?快向李禦史道歉！”

　　陰狠的目光投射到司馬遹的身上，而司馬遹一點也不畏懼。

　　只見司馬遹反駁說:“兒臣無錯，《春秋》之義，內諸夏而外夷狄。幾千年的孔老夫子尚且知道胡人與我華夏不兩立，莫非今日諸公一定要養虎為患嗎?”

　　接著，他又補充了一句:

　　“兒臣以為，必須讓氐人離開益州。否則，百年之後將無言面對我司馬氏的列祖列宗！”

　　賈南風何嘗不知胡人危害甚大，但她沒有辦法。

　　若想鞏固自己的權力，只能限制諸王的兵權。這次令梁王司馬肜都督關中，已是違背了自己的本意。更不必說現在梁王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如若讓太子繼續說下去，想必藩王又會借此招兵買馬。到那時孤又該何去何從?”

　　想到這裡，賈南風更是氣憤。

　　真是沒想到，平日裡不學無術的太子，只會叫賣豬肉的太子，今日也會有此心機。

　　在賈南風的內心深處，已經將司馬遹的名字打上了叉。

　　太子，孤一定要弄死……

　　這是此刻賈南風的真實想法。

　　太子不是她的親生兒子，平日與她不和。如若她不廢掉太子，自己將無法善終。而受益頗多的賈氏族人，也一定不會允許太子繼續活著。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的趙王司馬倫突然開口了。說:

　　“正如太子所言，胡人在一地報團非常危險，這是眾所周知的。可是我朝兵力有限，如何能再次發動一場戰爭?這是在益州氐人叛亂的前提下考慮的。如果巴氐沒有叛亂呢?我朝又該對新征的大軍如何處置?如若解散，豈不是多此一舉?如若繼續維持，朝廷有多少錢維持這支大軍?再者，各地災荒不斷，朝廷不將錢用在救助地方上，為何要花在征募新兵上?巴氐叛亂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

　　趙王司馬倫這番話一出口，眾多朝臣紛紛讚同。

　　今年一月份，梁王司馬肜消滅叛亂的氐人齊萬年之亂，如今才十一月，剛剛過去十個月，胡人恐怕還沒有修養過來，不可能再發動一次叛亂，朝廷自然是沒必要維持大軍的。

　　有募兵的錢財，為何不救助地方?

　　只有給地方撥款救災，他們這些朝臣才能大撈特撈。

　　賈南風點點頭，自然是讚同趙王司馬倫這番話的。

　　趙王司馬倫本是個胸無大志的人。手裡有個謀士，名叫孫秀。一直在鼓動趙王司馬倫做一番大事業。

　　為了讓趙王司馬倫順利戴上“白帽子”，王上加白，榮登大寶，孫秀一直在給趙王司馬倫出謀劃策。

　　親哥哥梁王司馬肜錄尚書事，就是孫秀之計。

　　趙王司馬倫多次賄賂皇后賈南風，希望能錄尚書事，成為獨一無二的丞相。

　　而皇后賈南風卻很滑頭，自己不表示反對，而是讓張華拿主意。

　　朝中的三位重臣，分別是張華、裴頠和賈模。張華為司空、中書監，並管理修史的著作省。裴頠為侍中、尚書左仆射，加光祿大夫。賈模為侍中。

　　三人都是朝廷中站在權力頂端的大臣，深受皇后賈南風信任。

　　而三人之中，又以張華為首。三人之中，只要張華拿了意見，其他二人都遵照執行。

　　張華自然是不同意讓趙王司馬倫錄尚書事的，認為他居心叵測，沒有才乾，當了丞相也是禍國殃民。

　　趙王司馬倫雖然很生氣，但也無可奈何。

　　這次他的兄長，梁王司馬肜平定齊萬年之亂有功勞， 趙王司馬倫便想方設法保舉這位兄長錄尚書事。

　　畢竟兄長聽自己的話，讓兄長錄尚書事，就等同於自己錄尚書事。

　　這下子，張華徹底沒了主意。

　　雖然梁王司馬肜很聽弟弟、趙王司馬倫的話，但也有自己的意見，為人也頗有才乾。

　　為了不讓朝廷再次波動，張華隻好同意，讓梁王司馬肜錄尚書事。

　　這總比趙王司馬倫來錄尚書事要強的多嘛！

　　如今聽著太子司馬遹的話，趙王司馬倫雖然很是讚同，但還是將剛才的話說了出來。

　　趙王司馬倫此話一出，梁王司馬肜和皇后賈南風都樂了。

　　梁王苦笑著搖頭，著實沒想到自己的這位親弟弟，竟然如此愚笨。

　　太子都說要謹防胡人再次叛亂，那你就可以提出擴兵嘛！有了兵權在手，說話也會硬氣。

　　不過，既然自己的親弟弟趙王沒發覺這一點，梁王司馬肜自然也不會多嘴，繼續保持沉默。

　　賈南風卻是很感激趙王司馬倫。

　　司馬氏冊封了很多藩王，但有能力與自己較量的，也就那麽幾位。

　　這些藩王之中，只有趙王司馬倫、梁王司馬肜與齊王司馬冏在洛陽。齊王外出練兵，梁王保持沉默。

　　現在謀士孫秀不在身邊，趙王司馬倫還在傻乎乎的替自己說話。

　　趙王此舉著實讓皇后賈南風高興壞了。

　　趁此機會，也不等司馬遹說話，賈南風立刻下令朝議結束，胡人之事再議。

　　望著離去的眾人，司馬遹徹底無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