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生沒有試圖呼喊,仍舊安靜地躺在床上。
身體雖然不動,他的念頭卻在飛速轉動。
“身體行動太慢了,等我作出示警早就晚了,還不如盡可能不牽扯到小花。如果真的出事,讓小花去求救,我還有獲救的可能。”
安靜地等待中,唯有竹葉碰撞的沙沙聲與鳥鳴聲傳來。
陳生凝神以待,人影果然再次出現,但也再次消失。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變化出現。
這人影好像就為了露一下蹤跡而已。
“和上次有不同之處,這次的人影手裡拿著東西,有點眼熟。”
陳生心中思索,開始默數心跳。
十次心跳後,人影第三次出現。
這一次,陳生看清了,人影手中所持是兵器,是旗槍、刀盾、狼筅、長槍、镋鈀。
“鴛鴦陣?”
陳生的目光轉向《紀效新書》,心中有所猜測,緩緩地讓手指離開書冊,再次默數。
十次心跳後,人影沒有出現。
陳生繼續默數,十次心跳後,人影仍舊沒有出現。
排除掉部分猜測後,陳生按下手指。
心跳十次,人影出現。
“只是人影,沒有進一步的變化。可是昨晚用望氣術觀察時,沒看到這套書有異常。所以,很可能不是書的問題。”
陳生心中思索,手指仍舊按在書上,口中發出長音。
“小……”
窗台上的小花猛然回頭,從窗台撲向陳生。
人影再次出現,小花毫不停留地從中穿過,跳上竹席。
陳生緩緩眨眼,示意小花守在一旁。
一次次人影顯現又消失,陳生發現他們在進行訓練,漸漸地又變成作戰。
陳生安靜地看著,就像在觀看記憶畫面,只不過是畫面間隔極長且不連貫的無聲記憶。
小花安靜的蹲在一邊,一瞬不瞬地盯著陳生。
窗外天色漸明,鳥鳴聲依舊。
陳生仍舊手按書冊躺在床上,人影卻始終沒出現過。
數過三十次心跳後,陳生手中抓著書冊,從床上跳到地上,施展望氣術看著手中書冊。
書冊仍舊是普通的書冊,沒有任何異常。
“小花,有一個不知道是好是壞的發現。”
陳生將書冊放到小花眼前,把方才所見描述了一遍。
“書冊沒問題,那有問題的就是我了。而且人影出現的時間又這麽巧,我懷疑和書妖殘魂有關。”
陳生盤膝坐到床上,對小花說道:“所以我準備進去看看,你幫我護法。”
見小花點頭,陳生平複好心緒,閉目靜坐。
再睜眼已是光亮無暗的房間,陳生看著身前的書架,果然發現了異常。
書妖殘魂所化的書架上,多出了一本書,一本比萬象訣厚多了的書。
陳生打量一番,伸手拿起書冊翻開。
黑影從書中湧,化作一團霧氣籠罩陳生的身形。
————
一條大漢站在陳生面前,左手按刀,目光一掃,朗聲道:
“從今往後,咱們十二個就是一個隊的兄弟了!”
大漢伸手拍在陳生肩膀上,“阿光,你是藤牌手,也是伍長。將軍的名字也有個光字,你可不能丟臉。”
陳生發現自己不能控制身體活動,有過類似體驗的他並不慌張,只是安靜的聽著看著。
陳生的身體立刻拍了拍胸膛,道:“成哥,你放心……”
大漢面色一板,“嗯?”
陳生立刻正色抱拳,道:“請隊長放心!”
大漢轉頭看向一個中年男子,道:
“澤哥,你如今是長牌手,也是伍長……”
大漢跟隊中諸人挨個講完話,眾人便在屋中安坐。
砰!一聲炮響!
咚咚咚!
鼓聲密集而起。
“拿好兵器,去校場。”
陳生拿起藤牌、腰刀、標槍,隊長拿起旗槍,眾人各自拿好兵器,湧出房門。
十二人在門外列成鴛鴦陣隊形,隊長當先居中,十人在他身後成兩列,火兵最後居中。
隆隆的腳步聲傳來,一隊隊人馬自營房中湧出匯集。
四隊為一哨,四哨為一官,四官為一總。
旌旗立起,一隊隊軍士直奔校場而去。
鼓聲震天中,各部旌旗於校場中到齊立定,旗下軍士肅然而立。
校場高台上站著一個頂盔摜甲之人,於鼓聲止歇後開口講話。
高台下站著一隊軍士,台上人講一句,他們便重複一句,讓校場諸人聽得清清楚楚。
“今日開始習練武藝,軍中請來教師教授武藝。
“學藝之前,我有話說於你們。
“凡武藝,不是答應官府的公事,是你來當兵,防身立功,殺賊救命,本身上貼骨的勾當爾。
“武藝高,決殺了賊,賊如何又會殺你?你武藝不如他,也決殺了你。
“若不學武藝,是不要性命的呆子。
“況吃著官銀兩,又有賞賜,又有刑罰,比那費了家私、請著教師學武藝的便宜多少……”
陳生不由心中一動,“這是《紀效新書》卷四論兵緊要禁令篇的內容。”
“這是戚帥?剛開始練兵的戚帥?”
“我得到了一段戚家軍軍官的記憶!”
待得講完話,便見高台前舉藍旗,鼓聲起,各隊中的的狼筅手離開隊伍,直奔藍旗。
高台前又舉圓黃旗,鼓聲再起,陳生和隊中的長牌手一起,離隊直奔圓黃旗。
圓黃旗下,藤牌手和長牌手分開,接著又被均分,各有一位教師領走。
陳生身處前排席地而坐,看著這位教師先是舉起手中藤牌,講此物圓徑二尺五寸,重五斤,中心凸向外,周簷高出,可抵禦箭矢刀槍,又不會滑泄及人。
再講標槍,用細竹製成,前重後輕,前粗後細,鐵鋒重大。
又舉腰刀,長三尺二寸,重一斤十兩。
講完手中兵器,教師站到一個草人約三丈外,抽出腰刀夾在左臂與藤牌間,右手持標槍,左手持牌在前。
只見教師矮身推步向前,藤牌將完全遮住,只露出雙眼看向草人。
如此走了兩步,教師右手猛地投出標槍,拔刀在手衝近草人,幾步便已近身,將草人扎個通透。
“藤牌無標槍,能禦不能殺。標槍乃是奪人耳目的疑兵……”
“跳牌需學絞絲步……”
陳生心中喜悅,仔細看著教師傳授。
等到練習時,他更是認真體悟。便是同袍練錯糾正也看得津津有味。
一幕幕情景展現,陳生漸漸沉入其中,隻覺得這就是自己的親身經歷。
教師站在陳生身側,不時出聲指點。
“藏身不見!藤牌先要藏身!誰讓你全藏起來的,你還看得到敵人嗎……”
“身形再矮些,藤牌也要護住腿腳……”
“看到那枚銀錢沒?不到三十步,不算遠。標槍投……”
陳生站在人群中,看著教師一招一式的演練著。
“拳法看著似乎於戰陣搏殺無用,但拳、棍、刀、槍、鈀、劍、弓矢、挨牌之類,莫不先由拳法活動身手,故拳法為武藝之源頭……”
“怯敵還是藝淺,善戰必定藝精。故雲‘藝高人膽大’……”
陳生與隊友列成鴛鴦陣,對面是一名手持竹竿的軍士。
“藤牌、長牌並列立好,護好自己。牌起!長槍殺!歸隊……牌落!長槍殺!歸隊……”
“左邊!狼筅拿住敵槍,長槍殺!鏜鈀跟上,防止長槍進老……”
三名手持竹竿的軍士站在了陳生隊前。
“長牌低頭,隻管向前,逼上去!左右狼筅各自防好,左右長槍跟隨狼筅出殺,鏜鈀跟上……”
“藤牌穩住,狼筅拿住敵槍,藤牌滾出,殺!”
“太慢了,再來一遍……”
營房中,陳生坐在床鋪上,執筆在書冊上留下歪歪扭扭的字跡。
“練了一天累死了!阿光又寫字呢!識字真好,背好軍法能免處罰,我們背軍法還得阿光你念給我們聽。我今天四板子全免,不像阿仁四板子隻免了兩板子。”
“你滾一邊去!嘿嘿!阿光這是寫的啥,寫完能再念幾遍兵書嗎?”
陳生笑道:“這幾天操練的東西,有些小地方在兵書裡沒提,記下來免得忘了。”
隊友一下都聚了過來。
“快念給我們聽聽!”
“我也想到了一些!”
“大家一塊想,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
“對,讓阿光都記下來!”
上一刻還是身處營房,下一刻就有刺眼陽光落下,鼓聲震天。
鬼哭狼嚎般的怪叫聲從前方傳來,陳生從藤牌邊向前望去,只見手持刀槍的人群正衝自己奔來。
陳生緩步向前,聽到自己的呼吸越發粗重,口中發乾發黏連一口吐沫也沒有,雙手不停地握緊松開再握緊。
滴滴滴!
尖利的天鵝聲喇叭響起,兩股人潮轟然相撞。
長牌、藤牌擋住了槍尖, 狼筅拿住了槍身。
殺!
嘶喊聲中,長槍衝出,鏜鈀緊隨其後。
陳生矮身一滾就到了敵人身前,腰刀刺出,一攪,一拖。
噗!
滾燙的鮮血噴灑而出,染紅了陳生的藤牌。
廝殺的戰場轉眼間被校場列陣取代。
“阿光,以後你就是隊長了,藤牌不能用了,得用旗槍、腰刀、弓箭。教師來了,好好學!”
手持長棍的教師在眾人面前站定,道:
“學槍之前,咱們先學棍法。蓋因用棍如讀《四書》,鉤、刀、槍、鈀如各習一經。《四書》既明,《六經》之理亦明。若能棍,則各利器之法從此得矣。”
“這棍法乃是出自總戎俞公的《劍經》,且看我演練……”
“最妙者,只在一得手之後,便一拿一戳,如轉圓石與萬仞之山,再無住歇。彼雖習藝勝我幾倍,一失勢便無再複之隙,雖有師家,一敗永不可返……”
教師手持弓矢,向眾人說道:
“怒氣開弓,力雄而引滿。息氣放箭,心定而慮周……量力調弓,量弓製矢,此為至要……”
一幅幅畫面閃過,陳生沉入其中,學棍練槍射箭,與戰場上殺敵,在校場上升職受賞。
一陣天旋地轉後,陳生平複心緒回過神來,望向一旁的小花。
“過去多久了?”
小花想了想,抬起兩支前爪。
“兩刻鍾?”
見小花點頭,陳生不由笑道:
“我卻是投身軍旅殺敵數年,好似做了一場黃粱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