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弘毅將凌修遠送出小院便自回屋，陳生則是一路相送。

　　“景和兄，小弟想知何處可學武藝?”

　　凌修遠聞言知意，反問道:“你擔心法術太弱，想學武藝護身?”

　　陳生點了點頭。

　　凌修遠道:“此事我在島上時便已想過，你魂魄強於常人，但體魄卻因這次劫難變得極弱，若要學武需養好身體再打基礎，遠不如從一開始便專心法術進步快。若是分心學武反而得不償失。”

　　“小弟省得了。”

　　陳生想了想，又道:“那我能否向英烈祠申領一杆手銃?或者手弩?平時藏好，有事防身。”

　　凌修遠搖頭道:“弩是被禁之物。

　　“燧發鳥銃和燧發手銃雖未完全被禁，但除非人多勢眾，單槍匹馬反倒無甚作用。你用過海寇的燧發手銃，應當知曉。

　　“這類火器只在都護府各地鎮、屯武庫裡存著，平日裡也都鎖起來，在外見到都是要收繳的。

　　“軍中和巡城司用的迅雷手銃製作精良，可裝入五枚子銃連擊;掣電銃也用子銃，雖是單發，但百步可破甲。

　　“這類火器威力可觀，但因發生多起盜銃殺人之事，如今管束越發嚴格，隻許軍務公務時攜帶，平日裡也是收入武庫。”

　　凌修遠說著拍了下腰刀，道:“刀劍這類兵器可隨意買賣。”

　　但刀劍會用和不會用的威力截然不同……陳生想了下自己的身手，隻得作罷。

　　凌修遠登上馬車，道:“你且安心修行，即便是一重天修為，法術練得嫻熟後，也足以應付許多事情。”

　　“小弟記住了。”

　　“還有花小友，”凌修遠看著陳生肩頭的小花，“莫小看了你二人合力。”

　　凌修遠的聲音在馬蹄聲中響起:“可以給我寫信，走英烈祠的驛站會快一些。有事可來尋周師兄！”

　　“好！景和兄保重！”

　　“陳兄弟保重！”

　　直到馬車駛入官道，陳生這才收回目光往小院而去，遠遠地便看到志遠站在院門前張望。

　　“陳大哥！小花！吃飯了！”

　　“來了！”

　　————

　　陣陣蟲鳴自窗外傳來，一同傳來的還有微風吹拂竹葉之聲。

　　燈光下，陳生手捧《紀效新書》仔細讀著。

　　因為以前讀過數遍，陳生這次讀得極快，更多的是讀書中的注解筆記。

　　這些注解筆記零星散落書中，大多是在某些書中觀點之後表達讚同或擴展說明，顯然是在操練作戰中用到。

　　筆記的數量並不多，也未提及姓名，所以難知原主人身份。

　　陳生隻從筆記中了解到，此人是在浙地投軍，從一名小兵開始，一路升到麾下有二百戰兵的哨官，。

　　之後便戛然而止，再無筆墨。

　　陳生掩卷沉思，回憶著注解筆記最多的地方，翻到《卷八·操練營陣旗鼓篇》，念道:

　　“如此，雖十人亦可用，戰法亦有奇正。不過一頭、兩翼、一尾，中軍為心，是謂握奇，心運四肢。

　　“當敵者為頭迎鋒，尾即繼後，與頭更番間出不窮，兩翼隨之，自遠而近，迎合於前。

　　“但遇敵處，即為頭，為正兵;但在左右，即為翼，為抄賊奇兵;但在後，即為尾，為策應兵。

　　“其金鼓號令，雖操五人、十人，由一隊以至一營，由一營以至十萬，皆同。”

　　此段之後是五人的一伍操圖，十一人的鴛鴦陣、三才陣。

　　陳生又翻到《卷二·緊要操敵號令簡明條款篇》，把鴛鴦陣、鴛鴦陣左右分變二伍圖、二伍各變小三才陣之圖、鴛鴦陣變三才陣圖仔細看了。

　　放下書後，陳生自語道:“不論是哪種陣法，運行原理都是一樣的。”

　　陳生閉上眼睛，道:“如果拋開一些束縛，完全可以把這個陣法原理看作是一隻神鳥，喙長、翼寬、爪利、尾羽長而有力。”

　　陳生雙手舉起比劃著，道:“神鳥遇到攻擊，首先以鳥喙啄擊，長尾緊隨其後，再用兩翼包抄，雙爪則是時刻準備出擊。”

　　陳生口中越說越快:“若是被數量眾多的敵人圍困，神鳥就會變成一群小一些的神鳥四面迎敵，每一隻小神鳥的戰鬥方式都和大神鳥如出一轍。

　　“小神鳥還可繼續再分，但如果體形過小，他們的尾羽可能會變短，雙爪會變弱，但鳥喙和雙翼還在。

　　“鳥喙啄擊和雙翼包抄是最基本的戰術。”

　　陳生的神情漸漸激動:“所以小三才陣之下，還可以有陣法，三人一組可為陣法！兩人一組……也有陣法！”

　　陳生按了按眉心，思索著說道:

　　“我記得在《十四卷本紀效新書》裡，鴛鴦陣左右分變二伍圖被稱作兩儀陣，單獨一伍則是五行陣。

　　“如果將一人視作一伍，兩人一組便是一個小的兩儀陣。

　　“兩儀陣和五行陣裡還提到了奇正相變。我掩護你，你主攻，我為奇，你為正。你掩護我，我主攻，我為正，你為奇。兩人交替掩護攻擊，便是奇正不斷變化。”

　　陳生神情越發激動:“那麽一人有陣法嗎?有的！人有雙手雙腳！”

　　陳生猛地睜開眼睛站起身來，將雙臂舉在胸前，左右拳輪番擊出，左右腳也不時踢出。

　　小花蹲在床上，正看著陳生手舞足蹈，卻見他忽然湊到跟前。

　　陳生伸手抓住小花兩支前爪，一左一右的不斷推拉。

　　小花哇嗚一聲抬起後爪就蹬，卻被陳生撒手躲過，站在一旁大笑起來。

　　“果然是‘手是兩扇門，全憑腳打人’！不過這不是定死的，也可以腳為門，以手打人。這又是奇正相變。兵法中有著拳法，拳法裡有著兵法。”

　　陳生在屋子裡轉著圈，急聲道:“《孫子兵法》裡有奇正相變，《李衛公問對》裡有奇正相變，《紀效新書》裡有奇正相變，拳法裡也有奇正相變。

　　而奇正的相對相化又可以視作陰陽，果然處處是大道！”

　　念及此處，陳生不由手舞足蹈。

　　“我又想起來一條！是《練兵實紀》裡的《原器秘》。”

　　陳生雙眼閃閃發光，背誦道:

　　“夫人無牙爪，天設五兵，長短相差，《新書》巳備言之。

　　“但倭寇以必死為念，且從童稚時即懸刀而習之，法甚熟，故利於短。

　　“大端短不接長，我兵必死之念，與習服之熟，與倭遠甚，故必多用長以製短，此不易之論也。

　　“兩長相對，惟有法者勝;兩法相同，惟有膽者勝。鴛鴦陣長短相差，管見盡於此矣。”

　　陳生看著小花，興奮地說道:

　　“小花，這就是戰鬥三要素，裝備水平，訓練程度，戰鬥意志。

　　“明軍的戰鬥意志和訓練程度不如倭寇，所以要提升裝備‘用長以製短’，製造己方優勢。

　　“但裝備優勢是可以抹平的，如果雙方裝備相當，則訓練程度更高的一方勝利;如果裝備水平和訓練程度都相當，則戰鬥意志更堅定的一方勝利。

　　“戰鬥就是要以己之長攻彼之短，要充分發揮己方優勢，要揚長避短。”

　　陳生在屋中上竄下跳著，忽然間又安靜了下來。

　　“唉……”他歎了口氣，“我明白這些有什麽用！我現在連最基本的戰鬥能力都沒有。沒有基礎，高樓建得再高也只是空中樓閣。

　　“無論是法術還是武藝，都要從基礎做起，必須努力修煉！”

　　言罷，陳生便知道自己現在要做什麽了。

　　緩緩平複呼吸，陳生穩定心神，以符、咒、訣、步施展法術。

　　刀飛、風起、火燃、水凝依次在房中出現。

　　待得施展出望氣術，陳生的視線掃過小花望向窗外，不由一滯。

　　他看到了金光，佔據了整個窗口的金光。

　　不同於城池村鎮人群聚居的紅光，英烈祠是燦爛的金光。

　　陳生走到屋外，仰頭望天，只見輝煌光芒直衝天際，浩浩蕩蕩不知所終。

　　夜幕中繁星點點，金光衝天而起，兩者竟然呈現出勢均力敵之勢。

　　良久，陳生才收回目光，揉著發酸的脖頸轉頭四顧，發現自己小院後方的金光似乎更濃烈些。

　　“那裡好像是陵園和祭壇所在。”

　　想著志遠對英烈祠的介紹，陳生若有所思。

　　“英烈祠，果然名副其實。”

　　低頭望向腳邊疑惑看來的小花，陳生描述了遍望氣術所見，說道:

　　“方才那點小事，根本連挫折都算不上，不過是我太心急了。”

　　陳生伸手抱起小花，笑道:

　　“小花，你也要努力修行。等你學會望氣術，也要來這裡看看。”

　　“現在要做的是睡覺。”

　　屋中燈光熄滅，歸入黑暗。。

　　————

　　身體傳來已經熟悉的遲緩感，陳生緩緩睜開眼睛。

　　床鋪上不見小花身影，只有枕邊的《紀效新書》陪著自己。

　　照例活動著手指，陳生轉動眼球，讓目光掃過房間，發現小花正蹲在窗台上，低頭看向窗外。

　　聽著屋外的鳥鳴聲，再看看尾巴擺動卻未撲出的小花，陳生緩緩露出一個笑容。

　　“不錯，能克制住狩獵本能。”

　　閑極無聊的陳生一寸一寸移動手臂，伸向《紀效新書》。

　　“比第一天時好多了，那時候根本感覺不到身體的移動。”

　　手臂延伸，手指張開，緩緩地按在了書頁上。

　　一群身影突兀地出現在陳生眼前，轉瞬間又消失不見。

　　“什麽人！”

　　陳生提起真氣，眼睛緩緩睜大，卻沒有再看到任何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