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特意去找,便能看到不遠處的路邊竹棚下,有不少人聚在那裡。
竹棚旁有塊一人多高的木板,上面寫著諾大的“英烈祠”三個字。
竹棚下似乎還延續著英烈祠內的氛圍,偶有交談也是輕聲細語。陳生安靜地走進竹棚,坐下來等待。
不一會就有馬車從東邊駛來,停在竹棚前。
陳生並不著急上車,而是待眾人上車後,這才學著他們的樣子遞出三文錢。
“到都護府府衙。”
無人相識的陳生坐在靠窗的角落裡,手裡把玩著幾枚製錢,這是他存錢時換來的零錢。
如今大明流通的貨幣除了銀鈔這種紙幣,還有以銀、銅製成的製錢。
比如銅質的製錢有黃銅錢、小紫銅錢、大紫銅錢三種,其標注的面額分別是一文錢、十文錢、五十文錢。
銀質的製錢則有一兩、半兩、一錢三種,其標注的面額分別是一百文錢、五百文錢、一千文錢。
製錢皆是無孔圓形,邊緣有著細密規則的鋸齒。
正面是不同的莊稼作物和數額,背面是不變的日月山河圖。
不論銀鈔還是製錢,都是十進製兌換,很是符合陳生的習慣,再一次稱讚了老鄉。
待得馬車駛入關廂地帶,陳生便收起製錢,專心地觀察馬車停下的站牌名和一些店鋪位置。
馬車走走停停,陳生兀自安坐不動,直到車夫喊“都護府府衙到了”,這才下車。
與路人行禮打聽,再按照路牌指示,陳生這才尋到了管理戶籍的都護府戶房大院所在。
向門衛出示英烈祠的腰牌,言明事由做好記錄後,陳生便被準入院門中,按門衛所說找到辦理照身帖的公房。
除了吏員為陳生畫像時花了些時間,此行竟出乎意料的順利,沒有半路殺出個程咬金的意外發生。
站在院門口,陳生抬頭看看天色,發現時間充裕的很。
看來可以按計劃逛一下了……陳生回憶著之前記下的地方,尋到一處馬車站點,乘上一輛向東出城的馬車。
約摸兩刻鍾後,馬車在關廂地帶停下,陳生下車後沿著街道邊走邊張望。
“李記鐵器鋪……山海書坊……成衣店……就這地方了。”
遠遠地看著那幾家店鋪,陳生摸了摸肚子,轉身走向不遠處的巷口。
“還是先填飽肚子重要!”
外面官道兩旁都是大些的店鋪,便是吃飯的地也都是酒樓客棧一類,唯有這巷子裡盡是小店。
便如陳生眼前這家店,做飯、上菜的明顯是一家人,飯菜樣式也只有一種,號稱肥肉蓋飯。
陳生放慢腳步仔細觀察了一下,便選中在這裡吃飯。
此時早已過了飯點,食客甚少,竹棚下有幾張矮桌空著,陳生就近在路邊坐下。
“客官要吃哪一種飯?”老板娘擦著手迎了上來。
陳生方才早已看好,說道:“來碗五文錢的。”
“五文錢一份!客官稍等。”
老板娘一聲吆喝,掌杓的老板就忙活起來。
這蓋飯只要提前備好米飯和菜,做起來很是快捷,老板娘不一會便用托盤端到陳生桌前。
只見滿滿一大碗的糙米飯上澆了湯汁,最上面是兩片薄薄的肥瘦相間的肉片,油脂的香味撲鼻而來。
陳生用筷子撥開肉片,扒了一口被濃稠湯汁浸透的米飯,口中頓時被湯汁和米飯的香味填滿。
再咬一口肉片,香味更濃。
一邊往嘴裡扒著飯菜,陳生一邊在心裡稱讚老板。
“這年頭,飯菜裡有油水才是王道!菜湯裡有油水,肉片還是肥肉居多,厚道!”
嚼著肉片,陳生心中思考銀鈔製錢的購買力。
雖然一碗肥肉蓋飯只收五文錢,但考慮到這個時代的糧食產量和養豬數量,陳生推測一文錢約等同後世兩塊錢。
但想到之前看到的商品價格,陳生又作出了調整。
購買不同物品時,一文錢在後世一到兩塊錢之間浮動。
猛扒了一口飯,想到每月一兩的補貼能吃六十六天的肥肉蓋飯,而自己還存著一百四十四兩,陳生頓感安心。
正扒飯間,一個身影從陳生身邊跑過,躥到了老板跟前。
陳生掃了一眼,發現是個汗如雨下的十五六歲少年。
“爹!”少年放下食盒,把一摞銅錢放進錢匣,“孫家生藥鋪多定三份五文錢的蓋飯。”
老板也不言語,轉身開始做飯。
老板娘拿了條臉帕給少年擦著汗,心疼道:“老大,天太熱了,你慢點跑。”
少年嘿嘿笑著,道:“娘,不能慢,他們買咱家就是因為我跑得快,很快就能送到。”
“明天你就回學堂了,休沐在家淨在店裡忙了,也不跟同窗去城裡逛逛。”
老板娘說著,把臉帕塞給少年讓他自己擦,轉手拿起一個蒲扇給他扇風。
“城裡又不是沒去過,有啥可逛的。”
老板把三碗蓋飯放進食盒蓋好,遞給少年。
“好了,快去吧!”
少年接過食盒,又是一陣風似的跑走了。
直到少年的身影跑出巷口消失不見,老板夫婦這才收回了目光。
“老大累成這樣,也不見你說聲好。”
聽到老板娘的嘟囔,老板頭也不回道:
“累點算啥,咱們十年前苦成啥樣!不讓老大嘗嘗這些苦累,他不會知道讀書有多好。他必須得好好讀書,連帶著倆小的都好好讀書。”
“哼!沒點好臉!也不知道老大上回考出名次來,是誰喝醉了在那唱大戲。”
老板頓時啞火。
陳生暗暗偷笑,扒完碗裡最後一口飯。
老板娘忽然幽幽一歎:“可惜了咱們陛下,沒他在,咱們這種人家哪能吃飽飯讀上書!那麽好的人,怎說沒就沒了!”
老板的聲音也低沉了許多,“咱們陛下……”
“啥咱們陛下!”
一聲怎呼在巷子裡響起,起身準備付錢的陳生不由轉頭看去。
巷口處,三個面色酡紅之人並肩而行,中間那人腳步歪歪扭扭,全靠兩邊的人架著。
中間那人仍舊喊著:“叫陛下是因為皇帝之位,還‘咱們陛下’,爺偏就不叫!
“擱以前,他最多算個莊子管事,在爺面前屁都算不上,連家裡管家都見不著,如今竟然敢灌爺酒!
“一個村不過百戶人家,竟然那麽糧食、牲畜,還有糖場!至少得上萬兩啊!上萬兩全進了那些泥腿子的口袋!擱以前那都是爺家裡的財貨!真真是暴殄天物!
“我家可是詩書傳家!世代簪纓!如今竟要親自出面跟泥腿子買糖!
“我家的地啊!他竟然收走了我家的地!給錢也不行!暴君!”
當!
老板手裡的杓子重重砸在鍋沿上,老板娘摸向案板上的菜刀。
包括陳生在內,巷子裡聽到“暴君”二字的人全都轉頭盯著三人。
“王兄,咱大人有大量,不跟泥腿子計較!”
“王兄,你家當年那事,沒再死人已經不錯了!過去就過去了!”
“楊三你說過去?說是廢了抄家滅族,你看爺如今過得啥日子?爺還得念他好嗎!”
三人仍在那你一句我一句說著,又走了兩步才發現巷子一片寂靜,完全迥異於不遠處的官道。
“酒後失言!酒後失言!”
發覺自己三人被一群人惡狠狠地盯著,三人不由一驚,中間那人的臉色更是由紅轉白。
嘴裡這般解釋著,三人轉身就跑,幾步就撞入官道,頓時引得一片人喊馬嘶。
眼見人群追了上去,陳生也跟著追到巷口,卻只見官道上人來車往,已再無三人蹤跡。
“若是再讓俺遇到,老子捏出你的卵黃!”
“咱們陛下心善,結果放過了一頭白眼狼!”
“咱們去找巡城司,舉報他們!”
義憤填膺的眾人罵了好一會,這才各回各家,猶自忿忿不平。
陳生回店鋪付了錢,走出小巷轉入官道。
回想著方才的事情,陳生心中思索道:“看來老鄉的新政乾得真挺好,有這麽多老百姓念著他的好。
剛剛那人說的付錢收地,應該是指贖買後給百姓均田。聽三人對話的意思,那人家裡當年犯了事,應該被抄家滅族,但因大明新律的出台活了下來。
那人雖然活下來,心中卻是記恨的,平日裡一切正常,酒後才暴露出來。
這倒是人之常情,可以說得通。 就是可惜沒追上他們,否則就可以舉報到英烈祠了。”
心中複盤了一遍,並計劃好再遇到類似的事情該如何做後,陳生在一家店鋪前停了下來。
山海書坊。
陳生走進書坊大門,迎面便是一副巨大的輿圖。
只見上面寫著“坤輿全圖,軒轅紀年四千二百七十九年,隆慶十六年正月製。”
陳生看出這是一副世界地圖,只不過圖上各國的邊界與他記憶中迥然不同。
地圖正中寫著大明二字,被塗成赤色的便是大明疆域,只見這赤色一路向北延伸直至盡頭,連北極都覆蓋了。
向南的赤色因大海而斷斷續續,有著呂宋都護府等諸多都護府,皆是位於海陸要衝。
都護府周邊則被塗成淺赤色,卻是蘇祿、合貓裹、美洛居、婆羅、古麻剌朗等藩國,寫著“南方諸藩”四個大字。
再向南的巨大陸地上也盡是赤色和淺紅,直至最南端。
向東,淺赤色的倭國四島上有兩塊赤色地域,乃是瀛洲都護府和湯谷都護府。
再向東跨過大洋,兩大片淺紅分別寫著北殷諸藩和南殷諸藩。
淺紅中有著兩片赤色橫跨陸地較狹窄處連同兩洋,北邊的是北殷都護府,南邊的是南殷都護府。
向西,烏斯藏、西域盡皆赤色,被劃分為數個都護府。再向西則與莫臥兒、薩菲交界。
這輿圖上的奧斯曼、羅刹、莫臥兒、薩菲等國疆域雖大,但與擁有大塊陸地和海洋的赤色相比,卻顯得苗條了許多。
“這是大明?這分明就是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