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兄,可把你盼來了,小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
陳生笑容滿面的作了一揖。
“非是為兄拿喬,實是今晨才把軍務交接清楚,若不是在船上把文書趕出來,還要更慢。”
凌修遠了一眼陳生手邊的行李,道:“趙吏員,那我便接陳兄弟出營了。”
趙吏員從鞓帶布包裡取出一式兩份的文書,笑道:“自無不可,還請兩位將文書簽好。”
待得簽字畫押用印後,這一式兩份的文書便由趙吏員和陳生各自收下。
凌修遠從一旁拿過一個布包,道:“把行李裝進去,帶著便宜些。”
陳生道謝之後接過布包,展開後發現這是一個極大的背包,雙肩背帶,內中極大還分層,可收口,可蓋住,外面還有一層油布。
陳生的行李本就不多,疊放好後全塞進了木盆裡,這背包足夠裝下木盆,自然是一並帶走。
一個貓頭從木盆中露出來,衝著凌修遠揮了揮爪子,緊接著就陳生被塞進背包。
凌修遠眨眨眼睛笑了起來,道:“趙吏員,如此便告辭了。”
與送到營門外的趙吏員行禮告別後,凌修遠帶著陳生走向了一輛馬車。
跟幫忙看顧馬車的軍士致謝後,凌修遠登上馬車拿起馬鞭,示意陳生上車。
“呂宋都護府不是我平海鎮駐地,這馬車乃都護府的同袍相借。”
凌修遠甩動鞭子,馬兒便在脆響中小跑起來。
“咱們先去把賞銀領了,再去銀行把賞銀存起來,這麽多銀鈔帶在身上實在不便。”
銀行、銀鈔,看來老鄉的新政實行得還不錯。
心中稱讚了老鄉一聲,陳生忽然想到了壓在心底好幾天的想法,問道:
“景和兄,這銀行能把錢寄給別人嗎?”
凌修遠頭也不回道:“你想給家裡寄些銀錢?”
“嗯,家中一直不甚寬裕。”
凌修遠臉上浮現笑容,道:“此事簡單,可寄到牟縣銀行,然後捎信給你家人前來領取。你準備寄多少?”
“二百兩,兄嫂一家一百兩,弟弟妹妹各五十兩。”
“這麽多。”凌修遠轉頭看了一眼陳生,“正好我和你一起去,用我的腰牌走軍驛。軍驛的吏員考成嚴格,不會走漏風聲,可避免你家為外人窺探。”
“多謝景和兄!”
陳生起身作揖,引得凌修遠輕斥,讓他趕緊坐好。
陳生笑著把禮行完,這才坐回原位,心中默默說道:
“陳墨,能做的我都做了,以後我就只是陳生了。”
在凌修遠的駕馭下,馬車很快到達了目的地。
馬車由門口的軍士看守,陳生便把背包連同小花留下,自己跟著凌修遠走向營地大門。
門口的軍士驗過兩人的腰牌、路引,在書冊上記錄下姓名、事由,又讓兩人簽字畫押,這才歸還腰牌、路引放行。
凌修遠帶著陳生直奔不遠處的小樓,進樓後輕車熟路的來到二樓一處房間前,敲門後邁步而入。
“錢左校尉。”
“凌左校尉。”
兩人見過禮,凌修遠又介紹陳生道:“這位便是陳墨陳兄弟,前來領取賞銀。”
“這位是錢左校尉,我所在平海鎮前營軍正,賞銀一事需由他核準。”
“見過錢左校尉。”
“陳兄弟。”
這位錢左校尉身量高長,笑容和煦,做事風格卻是乾淨利索。
兩人見禮後,立即從桌上翻出一式兩份的文書遞給陳生,道:
“陳兄弟,還請你取路引與我一觀。”
陳生依言而行,取出路引遞過去,並接過文書。
只見文書字跡工整,用詞接近白話通俗易懂。
大致意思便是說,陳生協助凌修遠擊殺海寇梅樂山、玄彩,依軍法應得賞銀三百四十四兩,雲雲。
陳生閱讀文書內容時,錢左校尉也在查看路引。
將路引上的信息一一核對過後,確認不是他人假冒頂替,錢左校尉起身打開旁邊的帶鎖鐵櫃,從中取出一個布袋遞給陳生。
“依軍法,請陳兄弟點驗銀鈔,確認賞銀數額無誤。”
陳生接過布袋,入手便覺一沉,打開後見裡面裝著三厚一薄四疊紙張。
這就是銀鈔了。
陳生把銀鈔拿在手裡,只見這銀鈔比手掌略大,比方才公文所用紙張手感更佳,上面的圖案亦是精美。
一面印著三個栩栩如生的人像,分別手持鐮刀、火銃、錘頭,三人旁邊寫著“一兩”二字。
另一面乃是一片山水圖,圖上乃是畫著一條幾字形大河和一座大山,山體上還有著“五嶽獨尊”四字,大河上方還寫著一串數字。
銀鈔上的圖案是多色套印,四邊有著各色花紋交織,繁雜而細膩,除美觀之外估計也有防偽的作用。
見凌修遠對自己點頭,陳生這才點數起來。
待陳生數完,錢左校尉問道:“陳兄弟確認賞銀無誤否?”
陳生點頭道:“數額正好。”
三人這才各自在公文上簽字畫押蓋印,陳生狗爬似的毛筆字在另外兩個筆跡襯托下,顯得分外難看,而且他還因為沒有印章還只能按手印。
饒是陳生的臉皮已經練出來了,在談笑自若的兩人面前,仍舊感到一絲羞愧。
確認無誤後,錢左校尉和陳生各取一份公文收好。
“事情辦完,我這便告辭了。”
聽凌修遠這般說,陳生向他使了個眼色,手指隱蔽的一指裝著銀鈔的布袋,凌修遠卻是微微搖頭。
錢左校尉起身相送,待二人走下二樓才返回。
走在小樓旁的樹蔭下,陳生輕聲道:“景和兄……”
凌修遠擺擺手,打斷道:“陛下治軍治吏甚嚴。老錢是管軍法的,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你莫害他。”
看來,那“天下為公”的總綱又可以多信一點了……陳生用力點頭,道:
“我記下了,景和兄。”
凌修遠忽然一笑,道:“待你加入英烈祠,若是知法犯法同樣罪加一等!”
陳生亦是一笑,道:“我不犯法,這一條便與我無關。”
兩人說笑著出了營門,上車直奔府城而去。
水師駐地位於府城東南,本就相距不遠,道路又平直,馬車不一會便到了府城跟前。
到了離著府城還有四五裡的關廂,道路周圍已經是一片繁華,滿是店鋪民房。
道路上人來車往,不過都是左右分行,並不顯得雜亂。
耳中聽著凌修遠的介紹,陳生的目光卻落在路人身上,看他們的面色、著裝。
衣服材質雖有不同,但無論交領直領豎領無領、大襟對襟無襟、窄袖半袖無袖,都是一水的短衫打扮。
女子有和男子一樣穿長褲者,也有著裙者,上身則是類似的短衫打扮。
眾人腳上所穿多是麻鞋、蒲鞋這類。
沒有看到有人在呂宋這天氣裡穿廣袖長袍靴子的。
偶爾見到一些人的衣衫上打著補丁,但鮮少有髒汙不堪、衣衫襤褸者。
眾人面上神情生動,嬉笑怒罵皆有,但不見麻木冷漠者。
陳生看在眼中,不由暗暗點頭。
路人中不少攜刀帶劍,但不見長矛、勁弩、火銃等兵器,顯然這裡不禁五兵,但某些大威力兵器是禁止的。
不時有著裝統一的五人小隊沿街走過,目光掃視著四周。
他們上著藍色無領無襟半袖短衫,下著黑色長褲,頭戴藤帽,鞓帶上懸著腰刀、手銃,與他人明顯不同。
凌修遠介紹說這是巡城司的巡邏小隊,維護街道秩序的。
到了城牆外二裡地,商鋪民居戛然而止,再無一座建築,只剩下一片稻田。
若是敵軍接近城池,這裡可以防止敵軍直接摸到城牆,估計還有一點提供糧食的作用。
陳生的目光從稻田上收回,望向了越來越近的城牆。
這座府城城牆全部包磚,約摸有三四丈高,女牆林立。
城牆向外突出部位不是傳統的方形馬面,而是銳角形狀。
道路連接大橋跨過四丈寬的護城河,直通甕城城下。
過橋之後,需繞到甕城兩側,通過軍士持銃列炮把守的側門,才能進入甕城。
從甕城進了城門,門後竟然還有一座內甕城。
馬車駛出內甕城甬道,光亮與喧嘩同時湧來。
陳生放眼望去,發現這城內的熱鬧與城外關廂比起來,也是毫不遜色。
沿著寬闊的街道一路向西,不一會就到了府城中心,都護府的各個衙門多在此處。
凌修遠將馬車駛到三座並排的高樓前,拐入一處車水馬龍的院落中。
院落中來的車馬雖多,卻大都不在此停留,而是直奔高樓後方的院落而去。
凌修遠則將馬車停在前院中,付錢換了兩塊竹排,一塊系在馬車上,一塊隨身帶走。
陳生跟在凌修遠身後,仰頭望著中間那座高樓,只見門窗上的玻璃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顯得十分耀眼。
步入高樓後,立刻有人上前詢問事項,然後引導到櫃台。
存錢、寄錢並無波瀾,陳生拿著手中的硬紙卡片,恍然間有種回到從前的錯覺。
院門旁,陳生轉頭再次看了一眼門匾上的字:
大明銀行呂宋都護府府城分行。
大明糧行呂宋都護府府城分行。
大明布行呂宋都護府府城分行。
旁邊還有一塊木板寫著幾行略小的字。
“敬告:金銀銅等物需兌換為銀鈔、製錢方可流通。本行官價收購糧食布匹,市價出售糧食布匹。以民為本,絕不低買高賣、囤積居奇。”
綁定糧食布匹,以製式紙幣硬幣強製取代散碎金銀銅,看來老鄉的新政很穩健呐!
陳生收回目光,便聽到駕車的凌修遠說道:
“走了,我們去英烈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