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的控制力完全喪失,雖然閉著眼,王璣卻仿佛能感受到面前的一切都在離自己迅速遠去——不,不止是面前,還有肉體本身。
光、色彩、感知...任何存在都開始淡去,還能被王璣隱約感受到的,只有“後撤”和“墜落”這兩種錯覺。
前者是因為肉體的遠去;後者,則是他好像沉入了意識海深處,開始被無邊無際的黑暗與虛無所包裹、所吞噬。
很遠很高的位置上,一些畫面的片段在飛快播放著,如走馬燈一樣。
那,也是王璣所能清晰感受到的,最後一些黑暗和虛無之外的東西了。
畫面閃動的速度很快,但卻都很厚重,每一幀都實實在在地播放過,聲音也是。
可惜的是,王璣渾身上下提不起一點兒力氣來——因為他已經感知不到自己的身體了。
他甚至連眨下眼皮都做不到,只能這樣靜靜地僵落,如同一樽蠟像,目光停留在固定的方向,看著那些“走馬燈”,感受著自己越沉越深。
那些聲音離他越來越遙遠,可又無比清晰,那些畫面亦然。
畫面上出現了很多很多人,有父母、親戚、朋友、同學,所有的視角都是經歷那些個瞬間時,“他”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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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說過多少遍,玩具不要往沙發上放!你踏馬是個聾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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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又沒拿到全班第一,不許踢足球,去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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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璣兒,不許玩電腦,有時間去多做兩套奧數題,馬上就小升初了,奧數不好你可怎麽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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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怎麽生出你這麽個廢物玩意,以後一定沒出息!討吃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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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大人吃點苦無所謂的,兩個人陪讀而已,給你做做飯,沒什麽;你只要好好學,就對得起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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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快樂,兒子。馬上月考了,蛋糕別吃太多,媽媽買了你最愛吃的哈密瓜,這次一定要考個好成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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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璣兒,如果不是因為你,我和你爸早就離婚了。你要好好學習,爭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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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璣璣,這周末大灰熊網吧有備卡,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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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十一點,你期中成績那麽差,怎麽睡得著覺啊!起來,你給老娘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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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璣,苦一苦就一苦吧,再苦也就這幾年了;等你考上了大學,以後想怎麽玩怎麽玩。爺爺我、你爸爸媽媽,都是為了你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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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好煩。】
王璣默默注視著這一切,他張不了口,只能在心中“說”出自己的感受,那一直被所有人所忽略的、身為一個獨立而真實的人的感受。
他是個旁觀者,無論是在這裡,還是在任何地方、任何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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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麽不打別人就打你呢?蒼蠅還不叮無縫的蛋呢!你要是沒招惹他,他幹嘛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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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啊,馬上就中考了,別人欺負你,受點小委屈,也就忍忍吧。他們就是嚇唬嚇唬你,那把刀肯定就是個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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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璣,最近天黑得好早,放學你可以送我回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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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規就是校規,我說了也不算啊。那麽多同學都沒意見,怎麽就你事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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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侄兒,你得好好學啊,以後像你三姨家的姑娘,考個九八五回來,多瀟灑!你三姨啊,以後是要享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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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理解人跟人情況不一樣,你頭髮確實很稀;但這兒就是學校,不能帶帽子,也不能留長發,過了一指寬就不行!你看,老師到了現在這把年紀,頭髮也掉的和你差不多了,不也什麽都不影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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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送你去學校,周末上一節一千的補課班,是為了讓你好好學習的!你上學竟然敢偷看這沒用的破詩集,是想氣死老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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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那會著急,給你詩集撕了,媽又給你粘上了。聽話啊,以後別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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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煩啊,好吵。】
【我不想看了,一點兒都不想看。】
【好煩,怎麽才能閉上眼啊。】
王璣的意識依然在不斷下沉,可目光鎖定的那個位置,又高又遠的畫面還在持續播放,一刻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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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績差還能是因為什麽,不就是不學習嗎?整天找這個借口找那個借口的,怎麽?還要怨我們教的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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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啊,你不要學你爸,他這輩子就是那樣了;你現在努力學習,以後考個好大學,在大城市買套房,媽也能跟著你享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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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黃粱,可以的啊,平時玩都不玩,就賽前打一晚便能拿到兩個省冠軍;繼續好好打下去,沒準真能成為職業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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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阿璣,雖然你藝術分剛過線,但文化課只要好好學,肯定也能上個好學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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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玩玩,整天就知道玩!學習?你拿個手機跟我說學習?網課個屁網課,老子這就把你手機砸了,看你怎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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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兒,你自己吃就行。怪不得是大牌子,還真不便宜,六十一杯的冰激凌,比黃金都要貴了;不過都這時候了, 凡事都以你為先,高考好好考,就當提前給你加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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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本校今年不招內扎薩克的藝術生,招生名額隻對京城、北洋等幾個中心大省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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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煩。】
【如果能永遠睡著就好了,這樣再也不會感到煩了。】
不知在意識海中下沉了多久,那些畫面與聲音都要比遙遠更加遙遠,不再能被王璣清晰的感受到了。
起初看到這些走馬燈,他很煩躁;但現在,他更多是一種“累”了。
一種已經厭倦了繼續感受“煩”的“累”,甘願安靜死去的累。
隨著這種念頭誕生,最後能被感受到一絲色彩也黯淡起來,王璣的眼皮慢慢閉合,僅剩的感知力也開始封閉。
從一個人不想再活下去的那刻起,他才是真正死掉了。
王璣,就要真正死掉了。
...
墜入虛無海洋的前一個刹那,遙遠畫面上閃過最後一個人影,也響起最後一道聲音:
“我還等著假期你帶我去遊樂場玩呢!你可不能出事,不然難道要我一個人去啊?”
!
黑暗中,王璣猛然驚醒,狠狠睜開眼,難以置信地看著遠處幾乎渺小成一個點的走馬燈。
江琦,江琦!
對,我還沒帶江琦去遊樂園呢!
淦你娘的“第二視界”,老子還踏馬不能死!
一股股“力氣”從心底噴出,湧向四肢,王璣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奮力掙扎著,以笨拙的姿勢向又高又遠的亮點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