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王璣又接著發問:

　　“大爺，以前發生過這種事嗎?”

　　聞言，柳守日沒有立即回答，而是點起根煙，先抽了一口，吐出一團煙圈，然後緩緩張口:

　　“太久遠的記不清了，這幾年倒是沒有。不過你們上一屆住在這兒的小夥子裡，倒是有個情況差不多，但時間不一樣;那個娃兒啊，大半夜跑來我屋，非要說什麽樓裡有鬼，明明都二十多，能成家的年紀了，人也長得五大三粗，身子卻抖得厲害，我也是第一次見膽兒這麽小的，就陪他去逛了一圈，結果連根鬼毛兒都沒。”

　　“大爺，那人後來怎麽樣了?”

　　“後來...好像是中了邪，到處大喊大叫，讓保衛處的小曹拉走了，據說最後被退學了;反正我是沒再見過那小子。”

　　“...”

　　王璣沉默片刻，柳守日口中這個故事總讓他想起自己，也許...那個學生也是枕葉腦癌晚期吧。

　　可，真的會這麽巧合嗎?

　　搖了搖頭，王璣讓自己不再多想，余光瞥了一眼手中駱湧的學生卡，最終還是沒講出自己昨晚遇到的事。

　　即便自己說出來，大爺也不會信吧。

　　或者說，世界上就沒正常人會信吧。

　　所有人都只會覺得，自己是病得更嚴重了。

　　“呼~舒服~”

　　柳守日又吐出一口煙圈，半個身子蜷在躺椅上，包裹在陽光裡，臉上寫滿了愜意。

　　見柳守日眼睛半眯起來，有要坐著睡著的趨勢，王璣連忙開口:

　　“大爺，剛才那人還挺有意思的，我能看看他寢室花名冊嗎?沒準他說失蹤這室友我還認識呢。”

　　“嗨，拿去拿去。看完放旁邊桌子上就行，我眯一會兒。”

　　說著，柳守日隨手從抽屜揪出一份手寫登記的花名冊來，遞給王璣。

　　關上窗口前，他瞥了眼王璣，腦中不經意閃起件事，隨口一問:

　　“誒?不對啊。你今兒起這早，沒課?”

　　王璣頭也不抬，手上動作一刻不停，迅速翻著花名冊，隨口編了一個謊:

　　“沒課沒課，那會去吃早飯來著。多謝大爺了！”

　　“哦哦。沒事兒，你自己看吧。這宿管的活兒是真不容易，想睡個好覺都難啊！”

　　柳守日邊打著哈欠邊將窗口關住，身子徹底靠在躺椅上，隻一下兒就眯著了。

　　花名冊是按照樓層、宿舍號來排序的，9號樓所在的南區a、b兩組宿舍樓集群都是同樣的6層標準，每層布局大體相似。

　　王璣飛快略過下三層的部分，翻到寫有第四層的部分，一個一個宿舍查找起秦進的名字來。

　　直到此時，他心中仍有那麽一絲僥幸——萬一，秦進口中那個人真是“羅勇”而不是駱湧，真正的“駱湧”也並沒有失蹤呢?

　　萬一，自己真的只是巧合撿到一張被無意中遺落的學生卡呢?

　　只可惜，王璣的希望，注定是要落空的。

　　秦進的名字並不難找，因為他所在的宿舍序號很靠前，是407。

　　和其他宿舍一樣，407的宿舍號下面有六個人，王璣用指頭按著一一看去，很快就在其中找到了那個他最不想看到的名字——“駱湧”。

　　“怎...怎麽會?”

　　王璣聲音顫抖，心頭大震，雙手也再拿不住輕薄的花名冊，任由其掉在地上。

　　“嘭”地一聲，勉強將王璣拉回現實，他顫顫巍巍伸出手，撿起花名冊，又確認了一遍姓名，心中有波濤湧起，一陣一陣衝擊著他腦中名為“理智”的高地。

　　剛兒才好不容易恢復的精神，此刻又恍惚起來。

　　兜裡的學生卡是真的，花名冊上的名字是真的，駱湧失蹤也是真的。

　　可...第二視界是假的啊！

　　這，到底都是為什麽?

　　...

　　王璣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宿舍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把花名冊放回管理室窗口的;但總之就是這樣，也就是那樣，他渾渾噩噩回了404寢室，坐在床上發著呆，大腦內無數思維撞來撞去，他卻怎麽都找不到想要的那條。

　　一個大活人，怎麽會憑空失蹤呢?

　　怎麽可能會影響到現實呢?

　　駱湧，真的只是失蹤了嗎?

　　紛亂的思緒相互衝擊，火花飛濺而出，驚起昨夜不經意間聽到的一句話，柳守日說的一句話:

　　【“行了，回去睡覺吧，等會保潔會把積水拖乾淨的。”】

　　！

　　“保潔”?

　　柳守日說，有“保潔”?

　　王璣瞳孔瞪大，頓時抓住了問題的關鍵，也是被他忽略了許久的關鍵。

　　那個全身覆蓋於黑色頭髮下的怪物“保潔阿姨”是他第一次進入第二視界時遇到的第一個...異常存在。

　　當時，他以為那是因學校新聘保潔而引起的視幻覺，也就沒多留意;後來醫師告訴他第二視界會營造一個邏輯自洽的幻覺世界後，他又以為那張《九號宿舍樓樓層規定》和“保潔阿姨”一樣，都不過是幻覺罷了。

　　可，柳守日昨晚竟然親口提到了“保潔”?！

　　不對勁，十分得有九分的不對勁！

　　莫非...第二視界不只是個幻覺?

　　王璣腦中的堅定產生了一絲動搖，他不敢任由這份懷疑擴大下去，連忙翻身下床，耷拉著拖鞋就打開宿舍門，向兩側走廊望去。

　　果不其然，放眼望去，整個四層樓道內，每個房門口都或多或少堆著垃圾，區別無非是套不套袋罷了——很多宿舍乾脆就把門口當垃圾堆，有什麽垃圾都直接丟上去，看不過去才處理一回，導致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兒。

　　“呼~我就說嘛，這b學校怎麽可能舍得花錢請保潔。”

　　王璣松了一口氣，身子慢慢退回去，就要關門。

　　門扉即將合上前，想到自己的病，心中再次浮現幾分懷疑，停住了動作。

　　萬一...自己現在又犯病了呢?

　　片刻後，王璣又從404宿舍探出頭來，左顧右盼掃了好幾圈，確認走廊沒人後，才猶猶豫豫走到最近的一堆垃圾旁，從中捏起幾片碎紙，細細感受起觸感來。

　　嗯...是真的，沒錯。

　　眼中閃過一絲掙扎，王璣環顧四周，狠狠將那片碎紙放在牙上，一口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