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躍將自家進戶門鎖好,匆匆朝院子大門走去。
打開門張躍便看到了一簇手電筒的黃光照在了自己臉上,大黃在一旁使勁兒的撲咬著。
張躍側過腦袋一擋眼睛從指縫裡再看,門外站著兩個人,一高一矮呼吸都比較急促。
只是看了個一眼,張躍驚訝的喊道:“媽……二舅,怎趕夜路回來了?”
雖然被手電筒的光晃得眼睛有點看不清,但張躍還是一眼認出了這兩人,矮的是自己的母親王桂芳,高的是二舅王紅軍。
這大晚上的,光聽兩人的呼吸就知道趕路趕得很急,不然哪會光敲門不喊話呢。
聽到張躍說話,王桂芳滿是褶皺的臉上便是一陣無語,你看這話說的,意思嫌我回來了?
一瞪眼,王桂芳讓開張躍跨進了大門就道:“桂花他媽不遠萬裡找我去了,你說你這個做大哥的怎麽這麽不懂事,就不能照顧照顧科子?”
王紅軍跟在姐姐身後一言不發,張躍陪著笑臉關上門追到兩人身後道:“媽,凡事可不能光聽一面之詞,科子要殺狗我給攔了下來,他要分家我也同意了,但是他要五千塊錢,我實在拿不出來。”
“那你就把你爹交給你的活兒轉給你弟弟?他才多大?你這是要逼死他兩口子啊?怎就這麽不讓我省心?一會兒你跟我過去,把那些欠條都收了。”
王桂芳的語氣不容置疑,手裡的手電筒照了照張躍家的窗戶,又照向張登科家的大門。
寂靜的夜色中,王桂芳的腳丫子踩在厚厚的雪地裡,每走兩步就要嘟囔一聲,張躍站在原地沒有動,這欠條子他是不可能收回來的。
底線這個東西必須要有,否則人活著豈不是人人拿捏?
王桂芳往前走了幾步,見張躍沒有跟上來,一瞪眼道:“躍子,你站那兒挺屍呢?快點的……”。
張躍搖了搖頭,不知道黑暗中老母親能不能看的見,他指了指自家的老房子說道:“媽,你願意管科子那是你的事情,我就大他一歲罷了,我連自己孩子養活都費勁,實在無暇管你老二。”
“你這孩子,怎麽跟你媽說話的?”王紅軍幾乎跟王桂芳形影不離,一看就是來給家姐撐腰的。
此刻聽外甥說話有些衝,便護在王桂芳身前以同樣的態度懟了回去,他家孩子可不敢這麽跟自家長輩說話,這一看就是慣出來的必須得治治。
張躍走到自家門口,把門外的隨風飄搖的電燈繩子拉了一下,只聽‘吧嗒’一聲輕響半個院子變得通亮。
也就在這時候,張躍將母親和二舅的臉看了個清楚。
一個臉色鐵青,另一個臉色更青。
張躍心中一陣發寒,剛看見老母親還以為她帶著二舅來主持公道的,卻原來是給張登科撐腰的。
看來媽向老二這個說法是一點都不假。
王桂芳見自己大兒子無動於衷,把手電筒一關眼淚吧嗒吧嗒的就流了出來,哽咽道:“你爹剛走,你這是要當家了嗎?還有沒有把我放在眼裡?我的話你都不聽了嘛?”
王紅軍在一旁幫腔道:“躍子,你也老大不小了,可別學那些二愣子將他媽活活給氣死了,媽可就這一個啊”!
張躍面無表情的站在自家門口,他太明白二舅王紅軍的意思了,這不是拐著彎的罵自己是二愣子麽?
這種逼迫或許放在以前的張躍身上很奏效,但是今天的張躍並不打算慣著任何一個人,他也有自己的家庭,他得為自己的老婆孩子負責。
“二舅,你說的對。娘死舅埋千古常言,可我媽眼裡啥時候有過我這個老大?從小我就是撿張登科的破衣服穿,好吃的好喝的全是緊著張登科來,你們不都希望張登科成龍麽?我也希望啊!”
頓了頓,張躍深深吸了口氣道:“人要活一輩子的,我爹在世憑本事慣著他護著他我管不著,臨終把張登科該還的條子給了我,我也沒有拒絕。可我的娘啊……你打算護他到什麽時候?
都成家了,成家了啊。不能往後都是有福他享,有難我當吧?做長輩的不說一碗水端平了,我也沒盼望您能端平,但至少也要明事理吧……”
“住口,桂花她懷孕了……”王桂芳氣的一跺腳,大聲呵斥道:“沒有大家,你這小家如何被人看的起?都是親兄弟我的骨肉,幫著點你弟弟怎麽了?今天你要是不聽話,那就別認我這個媽。”
老母親的氣勢很足,像極了當家主母。
張躍苦澀一笑,看來用道理是行不通了,這才說了幾句話,老母親已經為了老兒張登科打算不認大兒子了。
真是個好母親,好母親啊。
張登科的媳婦馮桂花懷孕了,老母親的得知這個消息連夜帶著靠山趕了回來,可您老走的時候也不是不知道董冰快生了,也沒見您如此勞心勞力的往回趕啊。
怎的老二生的孩子就是您的親孫?我生的就是野孩子了?
這邏輯怎能不叫人心寒。
張躍此時的內心已經冰凍三尺,看向老母親的眼神已經不再熟悉。
而王桂芳拋出這個大炸彈,就是在逼張躍給張登科當牛做馬,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張登科是個什麽人。
可不這麽做,老二的婚姻就完了。
“你還愣著做什麽?”王桂芳催促著張躍,想用親情來鎮壓張躍。
可她還不知道,現在的張躍早已不是原來的老好人鐵憨憨。
再次聽到王桂芳的吼叫聲,張躍的心狠了下來,他對王桂芳的最後一絲尊敬在這一聲吼叫聲後變得很淡很淡。
“媽,我家女兒剛出生,家裡還需要我照看,以後你兒子張登科的事情你自己看著辦,一會兒我把我爹交給我的欠條全都給你送過去,張登科的家您做不做主我管不著,但我的家我自己做主。”
冰冷話語不帶一絲感情,張躍伸手關掉了門燈,緩緩蹲下了身子。
心在這一刻碎成了渣子。
“你……你……你……”王桂芳氣急,沒想到平日裡逆來順受的大兒子,今日竟然如此頂撞自己,起的她胸口一陣發堵險些沒緩過來。
王紅軍連忙上前扶著自己的老姐,心裡不禁對張躍產生了那麽點同情,張家的事兒他這個做舅舅的怎能一點不知道。
張躍說的沒錯,打小他就是那可有可無的存在,一切光環都在張登科身上。這事情要是放在別人家的孩子那兒,估計早就離家出走了吧。
王紅軍跟著家姐過來,就是怕這弟兄兩個打死架,他也沒料到家姐心中張登科的分量如此之重。
一個是大兒子,媳婦剛剛生完孩子,這事兒他都知道,家姐怎麽會不知道?
一個是二兒子,媳婦剛懷孕她就緊著往回跑,遠近親疏一眼便看了個透徹,天下那有這麽做父母的?
王紅軍也不好意思現在就走,起碼他得見見張登科,然後看家姐怎麽說,反正他是不打算深入參與張家鬥爭的。
畢竟張躍剛才已經在罵自己了,說娘死舅埋就是在說他這個舅舅沒腦子,人都沒死你來折騰個啥?是不是外人自己心裡沒數兒?
等王桂芳緩過勁兒,順手撿了個木棍兒,氣衝衝的朝張躍跑了過來。
照準張躍的臉就狠狠抽了下去。
“ping……”
木棍抽打皮膚的聲音響起,張躍腦袋一歪吐出了一口鮮血。
王桂芳還要再打,張躍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那帶著枯皮的木棍,輕輕一使勁兒就把木棍奪了過來:“還沒打夠嗎?”
“啊?反了……反了……反了,你還敢還手?”王桂芳見家夥事兒被張躍奪了過去,一邊喊著一邊往王紅軍身邊跑。
她心裡怕啊,怕張躍真動手啊!
可張躍再怎麽混蛋, 也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來。
他之所以沒有動,任憑母親打這一下,原因是讓母親出口氣,別再一口氣過不來。
王紅軍在一旁看的清楚,這張躍處理事情的尺度把握的相當準確,這要是不讓家姐打一棍子出出氣,恐怕能氣出個好歹來。
不過,打人不打臉……家姐過分了。
院子裡的動靜太大,嚇的小雪見嗷嗷大哭,董冰一邊哄著孩子一邊搖晃著上鎖的大門。
張登科兩口子也因老母親的喊叫聲打開了屋門衝了出來。
馮桂花第一個衝到王桂芳身邊,把手裡頂門的木棍往前一送道:“媽,你怎了?怎還打大哥呢?什麽事兒說不明白啊?”
這一聲媽喊得王桂芳渾身的氣兒都順了不少,接過頂門的棍子指著張躍道:“這畜生居然敢想對我動手,真是反了天了。”
張登科第二個衝上前,手裡還攥著一把鋤頭,這是他跟張躍這個好大哥學來的。
他把鋤頭往地上一撴,瞪著張躍就開罵:“狗日的畜生,你連媽都敢頂撞,信不信我一鋤頭鑲死你?”
王紅軍生怕事情鬧大,上前奪了木棍和鋤頭道:“都給我消停點兒,既然你媽都回來了,有什麽事兒就好好說。”
張躍心中冷笑,馮桂花給王桂芳遞頂門杠的動作怎就那麽嫻熟?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這好人出在嘴上的說法,讓她演繹的淋漓盡致。
“張躍,你把門打開,打開啊……”。
這時董冰的聲音從門縫裡傳了出來,還有小雪見那掩蓋不住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