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靜無聲,雨落無痕。
沉寂的小村莊迎來曾經的客人,雨打在各家的門窗上咚咚作響,仿佛與每戶人家告知,卻終究無一戶亮起燈火,再也不會有人相迎。
他手提人頭,步履蹣跚,一步一印向著那短暫溫暖的住處走去,不敢回望路旁間間屋舍,因為心中有愧。
這場暴雨讓他的身軀搖搖欲墜,不僅重病少食,這幾日遭受的奔波和毆打,能夠活下已然是幸極,但他還是不能停下來。
他只能用這種近乎自殘的方式來掩飾內心的悲痛。
吱呀一聲作響,張謹之推開那扇曾倚靠過的小門,曾與他在門檻上相伴而坐的那道幼小身影仿佛就在眼前,一回想,心猶如刀絞。
簡陋的木床上癱著一個披頭散發,渾身汙穢不堪的女人,枕下血跡漫開來,雙眼血肉模糊,眼窩空蕩,傷口粗糙異常,竟是被人生生挖去,通身只剩下絲絲微弱呼吸,那毫無生氣的面孔對張謹之的到來沒有哪怕一丁點的神情反應。
任誰看去都明白,這女人隨時會死去。
張謹之隨意置下那顆被鏽鈍柴刀硬生生割下的頭顱,而那女子床下,赫然還擺放一顆同樣切割手法粗糙的死人頭顱。
靜默片刻,他黯然地走近木床邊,雙手緊握住女人垂下床沿的手。
“第二個了……會很快的…很快,我就能幫你們報仇了。”
張謹之知道她還聽得見,他之所以強撐著即將倒下的身體不敢停下復仇,就是為了讓這個女人在死前,盡可能的知道報仇有望的消息,她才能走的多一絲安慰,哪怕終是不能減其萬一。
他沒有其他任何辦法,他只不過是個平庸至極的普通人。能做的,只有拚死砍下越多的頭顱,試圖可以暫時掩蓋內心極端的後悔。
張謹之忽然感到手上傳來一陣偌大的氣力,那是女人驟然間猛地爬起,她用盡全身力氣,宛若回光返照,緊扯著那握著她的那雙大手送到嘴邊,死死的咬下,驚鴻一瞥中,那瞬間張開的嘴裡,赫然看到,那舌頭也被割去。
“嗬…嗬…”被那女人死咬著的手已然滴落嫣紅鮮血,卻還不夠,猙獰著無珠的眼眸探出手抓向身前之人的臉孔,指甲深陷張謹之臉上皮膚,不斷撓扯。
他沒有掙扎,任由那女人撕咬,身上這點傷痛不及那女人心中怨恨萬分之一,唯獨眼中熱淚淌下。
良久,不知何時那女人已死去在床,神情上那股怨恨卻並未隨死而消。
張謹之癱坐在那床邊一動不動,精神肉體的雙重壓力已經支撐不了殘余的意志,他陷入了昏迷,他深深地不甘……
還有機會的,還有機會!銅符,銅符可以的,只要銅符還在,自己還可以幫她解脫,哪怕事實不會改變。
就在張謹之陷入昏迷之際,隱約聽到夾雜在磅礴大雨中,村道上傳來吵雜的聲音,熙熙攘攘。
似乎都在道上向村戶人家尋求避雨,只是已經沒人回應了。
“陳大哥,吳大哥,這有兩個死人!”
“不對,這個還活著!”
————
時間回到十三天前
張謹之原本有著在世的雙親和勉強溫飽的工作,包括相貌、性格、學識在內,都是極為普通的現代人。
一切來源於清明掃墓時在山路撿到那一枚會發熱的銅符,當晚就饒有興趣地把玩,不知不覺中陷入沉睡。
醒來時就發現自己赤身處在一處寂滅虛無之地,沒有任何參照點,任憑如何掙扎,不曾有過一絲聲音反饋。
普通人只需幾個小時就無法接受的空寂,他經歷了整整三天,從掙扎,到迷幻,到癲狂,到絕望,到癡傻,最終精神崩潰。
就在他腦子將要徹底失去自我意識的時候,他忽又驚覺不知何時,自己能動了,上下四周是一個密閉形同棺材一樣嚴絲合縫的銅壁。
四面銅壁上分別描繪著四扇門扉,四副門都點綴著形狀各異的花紋,此時右手邊那畫著的門扉竟是緩緩消失,露出一條幽暗的通道。
而自己手中則不知何時,又出現了那枚發熱的銅符。
三天來滴水未進,精神又被反覆折磨崩潰, 面對突如其來有生存的希望通道,他沒得選擇,隻好亦步亦趨地進入。
跨入通道,腦海頓時湧入一股信息,使他明白了一切,在腦海仿佛經歷過許久的沉澱,所有情緒竟緩緩地平複。
真實的身體反應和饑餓告訴他這並不是幻覺,哪怕他思想掙扎許久,哪怕再怎麽不情願,事到如今也只能接受,他即將穿越。
模糊之際,腦海中忽現一尊斷頭將軍,浴血之軀披著簡陋甲胄,右手持銅刃長矛,左手捧一散發頭顱,那頭顱面相威武,怒目而睜。
口中不知在朝何人怒吼,隻感言語中怨恨之意衝天而起:“你我手足情義,為何斬我!為何、為何啊!!!!!”
張謹之心下了然,他此行目的,就是要尋得這位將軍,在他生前了卻怨恨。
那銅符本體不知是何物,也不知何時出現,何人所造。
隻知它收錄歷朝歷代無數怨恨之人不甘憾事,內附四門,分帝皇、名臣,群俠,百姓四徑。
每平一憾事,解一怨念,可隨機習得此界某者一二本領抑或祝願。
亦可得事者解脫願力,願力愈強,可返回原本生活的世界愈久。
依靠意念記憶形成的世界,持符者亦不可向任何人提示或者告知此界真相,和主觀改變事主記憶中的歷史進程,否則會導致事主意念違和,此界便會隨之崩塌,自己亦要葬身此地。
此行,打開通道的是那名臣之門。
看來,那位將軍死後怨念不散,被銅符收錄後,要解的憾事,應當就是查清手足相殘的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