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的景象，萊特一時間有些呆滯。

　　死了?看樣子還死了挺長一段時間……那我剛剛看到的是什麽?鬼魂?

　　然而沒等他理清楚情況，坐在椅子上的屍體忽然扭過了頭，直直盯著門口窺視的萊特。

　　不好！萊特渾身一涼，下意識轉頭想跑。那具屍體驟然暴起，四肢著地，以一種怪異的姿態直衝而來。

　　“砰——”

　　門被猛地撞開，連帶著門邊的萊特摔在地上。

　　活屍的力氣頗大，萊特被摔得眼冒金星，一時間失去平衡。糟糕……萊特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腐臭味迎面而來——活屍咆哮著衝了上來，長著參差利齒的大嘴散發著惡臭衝著萊特的脖子上咬去。萊特趕忙雙手手掐住對方的脖子。活屍的行動被阻礙，但仍然試著咬向萊特，雙爪胡亂揮動，喉嚨發出野獸一般的低吼。

　　兩人就這麽僵持著，但顯然是萊特不佔優勢——哪怕被限制，活屍還是和一隻瘋狗一樣撲騰不停，而萊特只是一個力氣一般的普通人而已。僵持很快被打破，活屍漸漸佔了優勢，利齒滴著腐液慢慢接近萊特的脖頸。

　　正在這時萊特拚盡全力，抽出出了右手。只剩一隻左手的他限制力頓時大幅減少，活屍趁機咬了上去。但是它的動作隻做到一半便戛然而止——一把餐刀已經插在了它的太陽穴上，正是萊特上樓時隨手帶上來的餐刀，沒想到此刻居然成了救萊特命的後手。

　　萊特沒有托大，攪豆漿似得用力攪動起了餐刀柄。腐爛的紅色粘稠液體頓時順著刀把噴湧而出，淋了萊特一身。活屍則像是被切斷電源的機器人，僵硬地停止了行動。

　　飆升的腎上腺素退去，萊特無力癱倒，分外慶幸自己帶了一把餐刀。“再強的生物，腦子也是軟的……”萊特用吐槽排解著自己的驚恐——第一次見到“活生生”的喪屍，誰不腿軟?

　　感覺力氣恢復了一點，萊特勉強支撐起身體，想把侍者喊上來——前台離樓梯還是有一點距離，而且戰鬥的動靜不算大，侍者未必能聽見。

　　這時，他的余光敏銳捕捉到異常，暫時打消了喊人的念頭。

　　活屍的遺骸發生了某些說不清的異變，萊特雖看不出來，但能感覺得到——有某種東西正在活屍體內匯聚、醞釀著。萊特本能地迅速後退，保持安全距離。

　　莫名的感覺還在匯聚。當異感漸漸消失時，萊特注意到活屍的左手有點點光亮在閃爍。

　　…………

　　“城中有巡邏人員嗎?”萊特走下樓梯，平靜地詢問侍者。

　　“白塔騎士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巡邏，街角就有駐扎……”侍者本能地回答，之後才發現面前原本體面的先生，此時卻滿頭大汗，身上更是汙穢不堪，“您不是去道歉嗎?怎麽弄成現在這個樣子……”

　　“呃。”萊特聳聳肩，“我和他打了一架，然後殺了他。”

　　“……”侍者頓時沉默。

　　沒一會侍者領回來一群人，應該就是所說的“白塔騎士”——他們配著統一的白色鏈甲、銀色闊劍，目光警惕地四處環顧，行事作風基本等同上輩子的警務人員。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聚焦在吧台邊那個滿身汙穢的青年——此時他正坐在那裡喝著涼水。

　　為首者一邊按住劍柄，一邊示意侍者離開現場。疏散完平民後，這幫“警察”保持一定的距離把萊特團團圍住，直劍隨時準備出鞘。

　　見此陣仗，萊特怕被誤會，趕忙把事情經過簡明地交代一遍。

　　為首者聽完他的講述，臉色來回變化:“我們會調查，還請你配合我們走一趟。”

　　北區中心，一座白色的塔樓內部。

　　萊特晃了晃略帶鏽跡的鐵欄杆，莫名有一種親切感。

　　這才沒幾天，又進監獄了……這白塔監獄比城牆的條件要好啊……萊特胡思亂想著。

　　按著劍柄的白塔騎士走來打開了萊特的牢門，示意萊特跟上。萊特跟在他後面，被領入一間小房間。

　　房間內沒有額外的家具，所有的陳設僅僅只是一張桌子，兩把對放的椅子和一盞放在桌子上的燈。

　　屋內此時已經坐了一名白塔騎士。領萊特來的騎士關上門，留下萊特一個人。“請坐。”屋內的騎士還挺有禮貌，他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一對手銬狀物品，“很抱歉這樣對待您——這是必要的安保措施，希望您能夠理解。”

　　伸手不打笑臉人，對方都這麽說了，萊特也沒有周旋余地，只能把手銬戴上。

　　隨著鐵環縮緊，兩道銀白色的流光自手銬腕部溢出，匯聚於萊特雙手背部，最終於其上凝結為兩個繪製著盾牌與交叉三劍的符號。這過程中萊特沒什麽異感，手銬也依舊冰涼沉重，沒什麽變化。

　　“雙手有沒有感到一股束縛感?”

　　“呃，有。”

　　“很好。我有必要提醒您，現在作用於您的是名為‘白銀戒律’的術式——一旦您說謊，術符會出現相應變化，您也會感受到痛苦，大概和把雙手泡入沸水差不多。”他指了指萊特手背上的符號，萊特則一陣心驚膽戰，“所以務必不要說謊。那我們開始吧——姓名?”

　　“萊特·克雷伯。”

　　“您在麥桶酒館裡殺死了一隻活屍，是您本人所為嗎?”

　　“是的。”萊特點頭。

　　“只是一名普通人，為什麽擁有能殺死一隻強壯的活屍的能力和心理素質——據我觀察，您並不強壯。”

　　“我不知道，”萊特是真不知道，“我只是把它當做一隻巨大的瘋狗應對。”

　　“那麽，在您殺死活屍之後，活屍的遺骸有發生什麽變化嗎?”

　　“沒有。”萊特果斷搖搖頭，“我記得沒有，當時我很害怕，沒有多看。”

　　審訊騎士看了看萊特手背上的符號，它沒有什麽變化。

　　這之後騎士又問了一些雜七雜八的問題，萊特一一回答。一直拖到下午，萊特才得以走出白塔。

　　行人和馬車還是如平常一樣奔走不息，並不知曉這位年輕人剛剛在死亡邊緣走了一圈。

　　直到回到家，萊特才真正放松下來，感受到久違的安全感，長出了一口氣。

　　剛剛的審訊就是一場賭博。還好就如同萊特判斷的一樣，手銬中的“白銀戒律”對萊特並沒有生效——證據就是萊特在審訊時說了謊，但手銬沒有懲罰他。從審訊騎士對手銬反應的信任來看，這種重要道具必然每天檢查，裝置失靈的概率還是低的。而白塔也沒有對萊特有什麽跟蹤，後者在回家路上特地繞了幾圈，細致觀察過，沒有發現不對勁。

　　此外，騎士的問話也對萊特有一些啟發。

　　為什麽只是普通人的自己，能殺死一隻凶猛的活屍?而且自己沒有感覺到有多費勁，主要的其實是因驚恐而手忙腳亂。

　　還有這個……

　　萊特面色凝重地撩起左手袖子。在小臂內側，赫然竟存在著一個兩指寬的印記。

　　活屍被殺死後，左掌閃亮著光芒。萊特看向光芒時，感受到的是一股若隱若現的熟悉感。

　　在本能的驅使下，他觸碰了活屍手中的光芒。

　　光芒像蚯蚓一樣迅速鑽入萊特身體。與此同時，萊特感受到了一陣灼燒，虛幻的囈語不知從何處傳來，像鋼針一般刺入太陽穴，帶來一陣幻痛。如果此時有人經過，一定會被萊特充血的雙眼和猙獰的表情嚇一大跳。

　　好在幻痛來的快去的快，萊特背部已被冷汗打濕。先前的灼燒感也可感地減弱，聚集在左臂，也就是萊特發現這個印記的部位。

　　萊特撫摸印記，自從形成後到現在沒有任何感覺，就像是普通的紋身。

　　印記整體呈現藍黑色，主體是相互鉤疊的六芒星。中心的空白由一條條扭曲的觸手填充。這些觸手排布混亂，卻又同時向中間簇擁著一顆眼球，讓萊特產生一種向上盯著自己的感覺。

　　這到底是什麽?

　　“這是受種印的一種。”一道男聲提醒他。

　　“受種印啊，那是……”萊特恍然大悟，但不太明白這個名詞。

　　唉?萊特反應過來，像炸毛的貓一樣一躍而起，從桌子上翻越的同時已經抄起桌上的鋼筆架在身前。

　　“這麽沒有安全感。”那聲音略帶笑意地繼續響起。萊特循聲看去，聲源竟是之前見過的那位，黑塔中的觀星者。

　　他怎麽進來的?萊特本能警惕起來，擔心對方會做出什麽行動。

　　“不用遮遮掩掩，在我面前遮擋也沒什麽用。”

　　“呃……”萊特有些尷尬地挪開捂著的右手。

　　觀星者盯著萊特的左臂，片刻，低沉地笑道:“你運氣還真好，服食紅種，居然沒有被折磨致死——一般人可受不起這種折磨，大多在吸收紅種後或畸形崩解，或精神失常。”萊特聽得冒起冷汗，越發覺得自己當時的行為有些太不要命。

　　見萊特沒有給出回應，觀星者繼續說:“雖然我可以理解，但你也不用這麽防備著我。且不說我有很多機會可以趁你不注意時出手，早在你進城的時候我就可以建議卡特斯坦把你處決，或者乾脆放逐到城外黑帳中自生自滅——應對巨變的方法可以是把它掐滅在搖籃裡。”

　　“那你為什麽……”

　　“我能坐嗎?”觀星者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得到萊特首肯後，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一方面我剛剛也提到，是因為我在星象上看到紐倫堡城即將迎來巨變， 總是龜縮著並不是長久之計，這次巨變或許會對紐倫堡城有利;其二嘛，我也曾經被懷疑過，我們經歷還是有一點相同之處的，這應該叫，嗯，共情。”

　　“你的意思是，我可能和你說的巨變有關系?”

　　“只是懷疑——我觀測到有可能發生巨變，然後你就出現在城外，這實在不能不讓我聯想。身為觀星者，我不能放空任何一個可能性。這是對我自己，也是對紐倫堡城負責。”

　　“說實話，我並不太信任你。”萊特撓撓頭，“說不定你只是把我當棋子或者炮灰——畢竟這話是從一個臉都不露的人口中說出來的。”

　　觀星者笑了笑:“我不露臉有特別的原因——但是為了表示自己的坦誠，我可以告訴你你胳膊上那個符號的象征意義。這種程度的神秘學知識我可沒必要向炮灰棋子透露。”

　　涉及到萊特自身安全問題他還是很敏感的，有了答應的傾向，但理智阻止了他:“……你這麽做，目的何在?天上不可能有白吃的午飯，我還是需要付出些什麽吧。”

　　“很理智。”觀星者點點頭:“目的嘛，往大了說是為紐倫堡好，往小了說也是為我自己考慮，原因我都說過了。至於你要付出的東西，很簡單。”觀星者說著，掏出來一枚黑色的紋章。

　　那紋章上雕三本樣式不同，層層相疊的書本，書本之後則是稍小的三把交叉大劍，書本下方是一顆六芒星，整體透著一股古樸肅穆感。

　　“加入紐倫堡城，成為一名外域者。”觀星者把紋章放到桌子上，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