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個人。

　　名字被李俊一一報出，與他的關系也一一道出，說的非常清楚。

　　那八人全部低下頭，慚愧不已。

　　底下眾人也是大為震撼——

　　先生竟然記得這些人的名字與事跡！

　　“李壯，你在曹營做過什麽，待遇如何?能不能分享一下自己的經歷。”

　　“俺最早的時候，跟著俺哥一起當黃巾，後來俺哥他們被收編，俺跟著在青州當了屯田兵……”

　　李壯道出自己身份。

　　原來，他最早是青州黃巾，他哥被收編成了青州兵，但李壯卻去了屯田……

　　經歷倒是挺複雜。

　　李俊輕輕頷首。

　　李壯繼續道:“屯田……曹操那邊屯田很苦，俺們種糧苦的很，每天被逼著乾活，吃不飽、穿不暖，還一點都剩不下來，俺有俺哥身份照顧，倒沒吃什麽苦。”

　　他說著低下頭，一臉慚愧。

　　“相比起來，很多屯田兵乾著乾著就累倒了，之後就再沒見過。”

　　身後幾人輕輕點頭。

　　底下陣列中，同樣爆發出一聲哭聲。

　　“俺，俺爹也是被抓去屯田，之後就再也沒回來，俺當時還小，一家的田還被那些狗大戶瓜分了，俺隻好帶俺娘南下……”

　　“俺娘在路上就沒了！”

　　他嚎啕大哭。

　　演武場一片寂靜，所以他的聲音不響，卻傳徹四周。

　　像他這樣的，其實不少。

　　劉備在上邊沉默了。

　　他看著李俊，還有那幾個曹兵，心情分外複雜。

　　李壯繼續道:“後來俺哥死了，俺當了真正的兵，立了一些功勞，但，但那陣子時不時缺糧，吃的東西也不大好……”

　　“曹軍還缺糧?”

　　關平驚訝地問。

　　李壯老實的點頭:“缺，但有時候會多出一些肉，肉的來歷有問題，那些老人都不敢多吃，俺也能不吃就不吃。”

　　李俊此時又問:“你為什麽幫曹操做事?”

　　“俺哥死了，但俺嫂子、侄兒還活著，要是不當兵幫他們做事，俺嫂子就會嫁給別人，到時候俺侄兒能不能活命都不知道。”

　　李壯低頭。

　　李俊“奇怪”的問:“照理說，你兄長征戰而死，功勞不小，怎連妻兒都保不住?”

　　“他們說，這是讓別人幫忙養，曹丞相會給錢補貼，但俺信不過，誰知道那些人會怎待俺的侄子?”

　　李壯抬頭，臉上帶著悲憤之情。

　　其余人紛紛低頭。

　　李俊看向他們:“這事兒是真的嗎?”

　　“確有其事，我們一些袍澤兄弟便娶過一些拖家帶口的，但也不是每個都會如此……最嚴重的的還是屯田營，據我所知，屯田營這種事不罕見。”

　　有人低聲回答。

　　“曹賊安敢如此！”

　　底下一片嘩然。

　　他們義憤填膺，比之前還要憤怒，一個個眼神像是要殺人。

　　畢竟。

　　之前聊的那些，距他們很遠，沒有太大的共鳴。

　　但是。

　　屯田……

　　這玩意兒他們熟啊！

　　劉備這邊日子不好過，前年開始派他們來屯田自謀生計，他們心底有想法，覺得劉備不肯讓他們訓練，純在騙人。

　　直至李俊來了才好一些。

　　結果。

　　聽他們描述，曹營那邊更絕，屯田兵比佃戶還不如——

　　佃戶至少一年到頭能剩一些。

　　最可恨的是，乾活累死，妻兒還會被他人所養，而且自家孩子能否活下去還是未知數。

　　彼其娘之！

　　相較起來，劉備這兒受的苦都不算啥了。

　　大家罵罵咧咧，場面根本控制不住。

　　李俊沒強迫他們平息怒氣。

　　等了許久，漸漸平息後，他才讓其余人上來講述自己的故事。

　　八人說完，底下情緒已經勾動起來。

　　很快，有一位底下的士卒抬手，他也想上來說說自己的故事。

　　李俊允許了。

　　他上台，聲淚俱下，一邊哭訴一邊脫衣服。

　　不多時。

　　他上身赤膊，露出一片傷疤。

　　“我名樊柱，之前就是曹操麾下屯田兵！要不是當年主公北上攻伐博望，我可能還沒辦法逃出生天！”

　　劉備聞言，不禁陷入回憶。

　　博望……

　　當年他投靠劉表不久，兩人關系還比較好，曾北上殺至博望坡，希望能將宛城隔絕攻回。

　　對方說的就是那次的事。

　　劉備當時也引以為傲，但最終結果就是，什麽也沒改變。

　　曹操大勢難擋，宛城堅固無比，劉表沒能拿下，最終曹操回援，劉表根本不敢抗衡，立即後撤，還差點把他扔下了。

　　這讓他一度頗為氣餒。

　　沒想到，最終還是影響了一些人的命運。

　　劉備頓時心情大好。

　　不過。

　　很快他就好不起來了。

　　曹操屯田不顧民心，長遠看或許對他有利，但前提是，他得先打得過對方。

　　唯有拳頭勝過對方，佔領了對方的地盤，民心才有用處，否則它就是隱性收益。

　　劉備清楚這一點。

　　自己的實力可能超過曹操嗎?

　　他還在沉思，可訴苦大會依舊在進行著，李俊有條不紊， 讓一個個北方流民講述自己為何流離失所、逃難至此。

　　底下已是喊聲震天，同時還夾雜哭聲。

　　“殺曹賊！”

　　連連呼喊。

　　整個田溪村四周，都縈繞著這般聲響。

　　上空飛鳥盤旋，不敢落地。

　　但是。

　　很快，這一切被歡呼聲代替。

　　因為——

　　飯菜都上來了！

　　前所未有的豐盛。

　　劉備大笑道:“大家吃飽喝足，來日好好訓練，咱們一起殺曹賊、守家園！”

　　“對，殺曹賊、守家園！”

　　喊聲再次響起。

　　到這一步，李俊就不說話了，站在下邊安排關平帶那幾位曹營細作下去。

　　他們雖然投誠，但今天不能坐這兒吃飯。

　　因為……

　　今天是犒賞三軍。

　　他們則是降兵。

　　這種區別對待是必要的。

　　安排妥當後，大家開宴，可劉備、關羽和張飛的心情已經不在吃飯上了。

　　剛才那一番訴苦，被感染的不只是底下士卒，還有他們三人。

　　張飛的情緒少一些。

　　他吃的苦，多數是跟著劉備之後，跟黔首的共情較少。

　　關羽就不同了。

　　他當年就是忍不了氣，所以才殺人逃離家鄉。

　　他懂這些人。

　　如果不是活不下去，誰樂意背井離鄉?

　　可另一方面，曹操待他卻至真至誠，之前諸多要求全部滿足，即便知道他要去找劉備也沒有多加阻攔……

　　關羽輕歎一聲，一時間提不起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