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尤心情沉重,就像心口橫了一根刺一樣。
連素有賢名的雨師都認為保障成年人、舍棄老人孩子是理所當然的。
誠然,這上古時代約定俗成的規矩,是經受了歷史事實考驗總結出來的。
為了種族的存續,關鍵時候必須有所選擇,這種選擇的最優解是保障成年男女的生存。
老人無法給種族作出貢獻,小孩成長需要時間,只要保存了成年男女,孩子還是可以再生的。
饑荒發生之時,老人是生存優先級是最低的、然後就是孩子。
心中即便壓抑,他也知道這事不能怪嵩老爹和長老們。
不怪責不代表不難受,既然難受,那就作為吧。
老有所依,壯有所用,少有所養。這是蚩尤心中大同世界的第一準則。
他輕聲再次問赤松子:“雨師大人,給我一個準信麽?第一批糧食有多少,什麽時候能到。”
“保底三千石,明日必到。”
“確定?”
“確定。”
三千石,加上族裡的存糧和存欄牲畜,至少能維持族裡四十天的正常生活。
加上自己的捕魚計劃,應該會有所收獲,蚩尤心中有了底氣。
他對四大長老下令:“通知全體族人,到廣場來,我有事宣布。”
幾人帶著疑惑的神色領命而去,極有默契的沒有問出聲來,他們不敢去質疑首領的權威。
因為他們不約而同想起了今天下午扈生的死訊,幾人都是見多識廣的睿智之人,心中均覺事情不可能如此巧合。
懷疑歸懷疑,但絕沒有人敢說出來。。
“咚”“咚”“咚”“咚”“咚”
四大長老安排之下,族裡的樂師搬出大鼓,在部族中心廣場敲響,這是召集全族人的信號。
蚩尤成為首領後的第一次全族大會正式拉開序幕。
站在大篝火旁的中心高台上,高台四周插滿火把,將他的身姿照得一清二楚。
族中青壯,攜老扶幼,陸續來到諾大的廣場。
約莫有接近兩萬人到場,這些人迷惑的看著蚩尤,有期盼、有不安,人人在等著他發言。
蚩尤環顧四周,借著火光和月色,他看到老人們的眼中的憂慮不安,似乎在等待著命運的宣判。
在這些老人遙遠的記憶裡,也部族曾經發生過大饑荒,當時的族長和大巫,早早的就處決了族中的老人,以節省糧食。
處理方式,慘絕人倫、簡直是人間修羅場的慘劇。
孩子們眼中充滿驚慌,他們或多或少從大人們的口中有所耳聞,隱約知道每逢遇到大饑荒之時孩子們的命運。
這些老人孩子,僅用樹皮、蓑草遮羞,人人瘦骨嶙峋,衣不蔽體、食不果腹。
蚩尤心在滴血,他深吸一口氣,暗下決心,此生一定要讓自己的子民——成為一個堂堂正正大寫的人,自己治下必須富足安康。
他高舉右手,高聲道:“族人們,我是你們的天子、大巫、族長——蚩尤,這些身份都是上天和你們賦予的。
但我的第一個身份和你們一樣,首先是陽夷族的一份子,然後才是天子、大巫和族長。
既然上天和你們選擇了我做陽夷首領,我就有責任帶領你們過上更好的生活。今天我在這裡宣布幾個事情。”
兩萬人在月光和幾個大篝火的映照之下,面容整肅,沒有一個人發出喧嘩之聲,井然有序。
多麽溫順聽話的子民,蚩尤心中感慨,自己能領導他們何其幸運。
“嵩老族長聽令。”
“在。”嵩老爹從長老人群中出列。
“本天子命你從明日起,全權負責糧食的統籌安排。組織五百婦人進行烹飪,保證族人的吃食,一日兩餐,不用節省,要讓人人都能飽食。食物優先分配給老人和孩子。”
剛才在路上蚩尤一直在思考,怎麽帶領人們度過糧荒,他想到了上一世的20世紀70年代。
他要借鑒大鍋飯的模式進行管理,以此提升族群社會的組織協調能力。
這話一出,長老們一臉難以置信,人群開始騷動不安,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青壯年小聲質疑著這個決定,老人和孩子滿臉不可思議、臉露喜色。
丘上前諫言:“天子,族中古製,凡遇饑荒,優先......”
蚩尤一揮手,斬釘截鐵地打斷了丘。
“古製就絕對正確嗎?人人都會老去,老人們年輕時候沒有為族裡作出貢獻嗎?我們就該犧牲掉他們?
青壯年同胞們,試想一下,我們終會有老去的一天,到那時,我們難道願意被犧牲掉嗎?我們難道不希望安度一個好的晚年嗎?”
人群沉默了。
蚩尤接著說道:“至於孩子,那是族群的希望、是我們的未來,犧牲掉他們,族群就會產生斷層。沒有源源不斷的新生勞動力,族群何以為繼?
古製已成為過去,在本天子這裡,將實施新的制度。我陽夷一族,要做到老有所依,壯有所用,少有所養。
惟有這樣我們族才能迎來更好的發展、創造更輝煌的未來。”
“如果敞開了吃,這點糧食最多夠二十五天的用度,那麽接下來怎麽辦?”嵩小聲地提醒蚩尤。
蚩尤這才想起,和赤松子的交易還沒知會給長老們,自己就匆匆趕赴扈生的事發現場了。
“告訴各位一個好消息。炎帝使者——雨師大人已經答應資助我族十萬石糧食。第一批糧食明日便到。”
他閉口不說交易一事,將雨師抬到很高的位置,並將赤松子請上高台之上,要將他推到中心的位置受萬名膜拜。
赤松子堅決不受,站在蚩尤的身邊甘當綠葉,今天蚩尤這一番操作,讓赤松子非常震撼。
以人為本麽?他仿佛已經看見,渡過難關後的陽夷將會萬眾一心、迅猛發展。
或許蚩尤真能將弱小的陽夷帶到萬邦的巔峰。
人群一片沉寂,只聽見粗重的呼吸聲。
沉寂片刻之後,全場沸騰了,人們爆出巨大的歡呼聲。
“天子萬歲,雨師萬歲。”
台下老人渾濁的眼睛流出激動得淚水,孩子們更是高興莫名——終於能吃上飽飯了。
待得人們平複下來,蚩尤再次開口:“第二個事。我想問問大家,有誰擅長使用竹子製作器物、編制器具?我需要這樣的人才。”
台下的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安靜異常,兩萬多人陷入了沉默,沒有人毛遂自薦。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沒有人站出來,蚩尤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上一世出身農村,經常觀察父親編制竹器。
奈何自己心靈手笨,嘗試過無數次,卻總是被竹片劃傷。
製作工藝和理論自己會,但是卻示范不了啊。
他退而求其次說道:“有沒有人覺得自己心靈手巧,願意嘗試編制竹器。”
話音剛落,人群中就有一個老者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激動的蚩尤沒有注意到,身後的嵩老爹看到這個老者,眼神露出了驚訝、憎恨、厭惡的複雜表情......
老者突然笑了,笑得十分酣暢、甚至於有些放浪形骸。
“嵩,你生了個好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