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青兒此刻同樣為之震撼,躁動的妖心久久無法平靜。
她提前準備好樓船,又讓樹精山妖化身這滿船的舞姬樂師,心裡就想看看“他”出醜。
然而當虞騫以女兒身唱出那首不知名的曲子,距離最近的青兒便已深陷其中。
「是誰在耳邊,說,斷腸也無怨......」
青兒的雙眸落在那淡紫色身影上,任憑掙扎卻怎麽也挪不開。
她越來越想剝開眼前這副皮囊,看清那名為虞騫的人,究竟是何模樣。
青兒尚且如此,注視著樓船的其他人好不到哪裡去,一個個目隨船移,紛紛在心底猜測紫裙女子的身份。
“酒面初潮蟻綠,歌唇半啟櫻紅。冰肌綽約月朦朧,彷佛暗香浮動。彷佛暗香浮動。”
老秀才站在歪脖樹上低聲喃喃,好像心底有什麽東西消散,怡然自得地捋著胡須。
許仙終於擠到李公甫身側,滿臉詫異地將視線從樓船轉移到自家姐夫身上。
“姐夫,姐夫!看花魁就看花魁,哪有你這樣當姐夫的,盡拿我家娘子當借口!拉著我一道出來,是怕姐姐生疑吧。”
豈料李公甫跟大部分人一樣,嘴雖然張的老大,卻只是象征性地“嗯嗯”,連敷衍的詞都顧不上說。
“姐夫!”
李公甫似終於靈魂附體,擦了一把嘴角的哈喇子,小聲說道:“那兩個臭小子,險些誤我大事,回去看我怎麽收拾他們。”
許仙一陣無言,轉身想要回去,卻被人群又擠了回來。
“傳宗接代這種事講求精、氣、神,姐夫你氣和神皆不在姐姐身上,只怕藥石無醫。”
話音被最後幾發煙火的爆炸聲吞沒,身旁的李公甫幾乎沒有聽到。
教坊司的花船上,因白娘子心思各異的花魁們此刻的心思幾乎相同。
“她,是何許人。”
“杭城什麽時候,存在這般人物。”
“歌動人!人,也動人。”
“此前我心中多有不服,現如今,終於明白公子們為何如此急躁。”
“莫說臭男人,就連我一個女兒家,都對她有種說不清的感覺。”
“妹妹說到我心坎兒裡去了。”
“或許她,才是我們這些罪人之女,求而不得的樣子。”
“......”
煙火散盡,夜空數百盞孔明燈引燃圍觀之人的好奇與猜測,就連手裡攥著紙條的人,也都忘記眼前一切都源自一場尋人遊戲。
幾個依靠禦空法陣懸浮在半空的黑衣人,從空中俯瞰那淡紫色的身影,就像身中定身咒一動不動。
更有甚者在聽到那洞穿靈魂的詞曲後,或跌落在人群中,或掉進運河裡。
為首的紈絝公子盡管蒙著面,仍能看到整張臉都已經激動到扭曲。
“是她,是她是她是她!哈哈哈哈啊,得此尤物,縱然死在床上也無遺憾。”
沒等樓船在斷橋前停穩,幾道黑影便調轉方向,留下被燈火照亮的殘影衝向樓船上的虞騫。
虞騫本想等煙火塵埃落定,再當眾高調宣布尋人遊戲的主人公就是白娘子,當眾為幸運兒兌現獎賞,圓滿收官。
未能料到那些剛才被他當做保鏢的黑衣人,此刻竟突然衝自己而來,虞騫眉頭微皺。
他不是不想動,而是胸有累贅,行動起來屬實有些吃力。
「這些,也是青兒的安排?舞台效果還是明星效應,就像某某明星出現在機場,盲目追星的人大多時候被攔在外圍......」
虞騫沒來得及詢問身邊的青兒,就見二十四位綠裙舞姬水袖翻飛,竟然躍出樓船與那些黑衣蒙面人鬥在一起。
頓時漫天水袖泛起淡淡綠光,時而卷曲,時而舒展,宛若靈活的藤蔓不停鞭撻著依靠陣法閃爍的黑影。
妖力和靈氣的一次次碰撞,令孔明燈照耀下的夜空,染上了一層朦朧的氤氳之氣。
人群中,不知何人喊了聲“好”,沉浸在天籟和天人雙重震撼的人群忽然爆發出滾滾聲浪。
有人尖叫,有人喝彩,有人唏噓不已,有人賞心悅目,還有人意猶未盡輕唱著剛才的曲詞,場面幾乎失控。
“娘子!娘子!這才是我的心神向往的下凡仙女。”
“千載等一回,我無悔啊。”
“仙子!吾乃金陵人士陸遇知,可入贅仙子所在宗門!”
“癩蛤蟆也想吃天鵝肉!再敢侮辱奴家心中女神,讓你走不出這西子湖畔!”
“她是我的。不!我是她的。”
“精彩絕倫。精彩絕倫!”
“老夫若再年輕十歲,哦不,再年輕五歲,都願意賭上余生。”
“斷腸也無怨~斷腸也無怨。”
“詫,詫異呐啊!詫,詫異呐啊~”
西湖畔,斷橋上,樓船外,人群一浪接一浪的情緒高潮。
虞騫內心歎息一聲:女妝?大佬!
青兒看了一眼半空中的纏鬥,向著斷橋上的白娘子喚了一聲“姐姐”,這才湊到虞騫的耳朵邊輕聲調侃道。
“沒想到你現出原形不僅大,還很有才嘛。”
虞騫沒好氣地回她一個“你真有毒”的眼神:“她們都是你安排的?這下該如何收場?”
“收場!為什麽要收場?杭城許久沒有這般熱鬧了,這樣挺好。”
“你就不怕我現出真正的原形?”
“不怕。我不信你個凡人,能比現在還大。”
“跟你說正經的呢。”
“我是蛇妖,這裡有什麽不正經的嗎?也就只有你那不正經的幾斤肉!嘿嘿。”
“我......”
見虞騫語塞,青兒妖心怒放,燦燦一笑清清嗓子。
“她們你見過的,黎山腳下。”
二十四位綠裙舞姬的身形姿態的確不似尋常人,她們出手對付黑衣人之際,虞騫心中隱隱有了猜測。
「原來如此。那這些黑衣人也就說得通了,想必也是......」
“至於黑衣人嘛,明顯是衝你來的。他們雖有些粗淺道行,姑娘們不必施展法術也能應付。”
“衝我!為什麽衝我來?”
虞騫此刻本能地疑惑出聲,隨即原地轉了一圈,瞬間醍醐灌頂。
「特麻辣的,竟然忘了還有人饞道德經作者的身子!」
青兒捂嘴輕笑,一眼便看懂了虞騫此刻的窘境。
見“他”吃癟,她就說不出的開心。
白娘子沒有打擾二人,平靜地回味著方才那一句句詞,眼睛時而望著遠處的許仙,時而落在恢復女兒身的“官人”身上。
「若二郎似官人這般懂我一分,不枉等待千年。」
在白娘子心中,她更願意把那不知名的官人當做“知音”。
片刻功夫,綠裙舞姬們跟黑衣人的戰鬥已分出勝負,幾位紈絝公子不甘心地落荒而逃,舞姬們順勢落回樓船。
這年頭能人異士無數,修仙之人並不少見,舞姬和黑衣人的懸空打鬥沒有傷亡,在眾人眼裡不過是仙子下凡時的過場節目。
等到綠裙舞姬們回到樓船,紛紛面朝白娘子呈扇形站開,淡綠色的水袖宛若絲帶飛到白娘子腳下,交織成橋。
虞騫正在思索以後如何防止被青兒毒害,就感覺有人在屁股上掐了一把。
「宅男的豆腐被蛇妖吃了!妖孽你給騫哥等著,有朝一日一定盤你。」
一番無奈之後,虞騫望著白娘子的方向朗聲道:“華燈上,斷橋下,二郎前來赴千年之約!”
青兒雙眸中妖芒閃過,虞騫的聲音猶如聲浪般朝四周擴散,很快便將方圓幾裡籠罩其中。
二郎?千年之約?女兒身!
眾人如同被妖言蠱惑,腦海中紛紛幻想出一對男女定下千年之約的畫面。
如今,幾世過後,伊人還是伊人,而那一世的二郎卻轉世成女兒身,無法再續前緣卻仍願赴千年之約。
登時,一段持續千年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懸在每一個人心頭。
那首千載等一回,彷佛再度貫耳,令聞者落淚,思者動容。
轉瞬之間,西子湖畔從喧鬧變成泣聲一片。
而虞騫卻在不知不覺中,博得了許多人的歡聲,也奪走了他們的眼淚。
花魁們一個個用團扇掩面而泣,沉默無聲,再也不似之前那般鬧騰。
老秀才站在歪脖樹上意氣風發,就好像他是月老一樣,牽成一對千年孽緣。
李公甫哭的像個淚人兒,許仙卻像沒事的人一樣,邊安慰邊遞過手帕。
“姐夫~我家娘子受人喜歡是好事,你怎就如喪考妣般難過!”
“許二郎,你個書呆子。”
“懶得理你,我且回家給娘子準備些吃食!姐夫你記得別再廢氣牢神,養足精、氣、神。”
許仙再度想打道回府,但根本擠不過去。甚至有人見許仙情緒毫無波瀾,欲對他動手。
無奈,許仙又回到李公甫身邊,扯過手帕的一角假裝抹眼淚。
“姐夫,娘子她們演的其實挺好。”
“你滾!再多說一句,我把你押回衙門關起來。”
許仙倒是想走,此刻隻得繼續裝模作樣,壓根兒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何事。
與此同時。
白娘子輕輕擦拭眼角淚水,蓮步輕移,踩在水袖交織成的“橋”,緩緩走上樓船。
白娘子的白鞋落地前,虞騫以女兒身作出右手掌平伸的動作。
白娘子左手輕探,不偏不倚放在虞騫手心。
無數人的心,都被那道淡紫色身影的一言一行牽動。
“娘子,我們回府!”
“好。”
眾人眼中明明是兩位出塵脫俗的女子,可那一顰一笑,如沉澱千年的重逢,令人神醉。
甚至有人脫口而出:“誰說只有一男一女可以相愛,難道千年之約僅僅是意外?”
“說的好!”
“說的太好了。”
西子湖畔又一次人聲鼎沸,黯然傷心轉瞬被另類的激動所取代,彷佛有什麽東西在他們心中破繭成蝶。
是啊,天與地不曾相逢,誰又能阻止這跨越千年的約定,生出禁斷之情?
白娘子踏上樓船之際,二十四位綠裙舞姬齊齊飛舞,動作與樓船出現時一樣。
只是眼下沒有了虞騫那宛若天籟的優美歌聲。
虞騫攜手白娘子向斷橋及兩側護堤上的人微微行禮,冰山沒人白娘子和無名紫衣仙子的形象,深深烙印在眾人心頭。
即便沒有那一句句“詫,詫異呐啊”,他們的心底也在默默哼唱。
此時無聲,勝有聲。
青兒提著破界燈,從始至終像來自仙域的見證人一般,更增添幾分浪漫。
這時,樓船上升騰起迷離之光,再次動了起來。
“尋人遊戲到此便迎來尾聲。因諸位手握心願之人,均不是第一個尋見我家小姐,所以諸位想要何獎賞,大可提出來,由我家官人兌現!”
青兒的聲音再度彌漫方圓幾裡,蘊含妖力的言辭依舊具備妖言惑眾的能力,而她卻沒有刻意為之。
成百上千個手裡攥著紙條的人,先是撐開紙條看了一眼,旋即有人似下定決心把紙條向高空一扔,大聲喊道:“吾心甚慰,再無他求。得見二位仙子,今日心滿意足,不需要獎賞!”
“我也不需要。”
“還要多謝二位仙子,玩的很開心!”
“我們不獎賞。”
“要是仙子還能再唱一曲,夫複何求!”
“......”
虞騫面帶微笑,心裡再次問候青兒這個妖孽。
“既如此,我,魚倩兒在此宣布:凡是今日參與尋人遊戲,並擁有心願紙箋之人,每逢初一十五,華燈初上之時,西湖斷橋此樓船上,為君歌一曲!”
虞騫化用假名魚倩兒,聲音同樣被青兒以妖力擴散方圓幾裡,一句話就讓廢紙變成
霎時。
西子湖畔無論男女老少,官紳百姓,都激動到無以複加。
剛才扔掉紙條的人,反應過來時慌忙四處尋找。
那些原本沒有紙條的人,有的開始哄搶,有的欲要仿造,有的
出錢求購。
青兒輕輕搖頭,衣袖輕揮間釋放出磅礴靈氣,在每一張出自虞騫之手的紙條上留下妖力印記。
幾乎同時。
樓船被一層青色的火焰包裹,緩緩升入空中,隨著數百盞孔明燈一起消失在夜空。
此情此景,人人心中都刻上了一個尋仙夢。
一個聲音從教坊司的花船上傳出:“紋銀千兩,只求一紙。”
“姐姐,那可是你的贖身錢。”
“贖了這俗世罪身,仍是這俗世俗人,誰不想,像她一樣!”
“......”
沒等其他花魁開口,一道靈氣十足的聲音自湖畔另一側傳出。
“我出黃金千兩!”
旋即眾人的視線中,一名身著繡莽飛魚服的白須老者踏空而來,周身包裹在金色的靈氣中。
原本哄搶一團的眾人更加瘋狂,不少紙條被爭來搶去,早就分成數份殘破不堪。
白須老者正要出手乾預,身後傳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監正大人何事如此匆忙?即便有一股熟悉的妖氣出現,遠不至此。”
白須老者沒有回應,而是衝著一名還未跟來的隨從吼道:“千金購得願箋,火速送往京師。就說:有他朝之人,現身西湖。”
沒過多久,的願箋,千金難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