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先生……”
蘇礪文見程曦霖與馮博昊彼此對視了一眼卻沒說話,覺得氣氛有些怪異,便清了清喉嚨,輕聲喚了老人一聲。
炕上的老人依舊按著自己的節奏緩緩前後搖動著身子,嘴裡吟誦經文的聲音絲毫沒有變化。
王仁瑾歎了口氣,說:“自上次回來之後,家父,家父已經二十年沒有開口和人說過話了。”
“這床上的黃紙……”
馮博昊問。
王仁瑾望著父親的背影,臉上有些悲苦之色,他緩緩道:“家父回來的時候一身襤褸,面目全非。他的包裹裡除了些照片、銀票便是大捆的黃紙,家父執意要把黃紙鋪在身下,日久黃紙損壞,他就魂不守舍,夜不能寐,只有給他重新鋪過,他才能安定下來。”
他轉過頭望著馮博昊,接著道:“馮先生,我知道你是對這黃紙上的圖案好奇,那是父親自己畫的,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麽意思,母親在世的時候,曾請附近寺廟的和尚道士來看過,他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馮博昊點了點頭,他不知道該不該向王仁瑾解釋這圖案是一個曼荼羅,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向王仁瑾解釋什麽是曼荼羅。他一點都不奇怪山廟野寺的和尚不明白這個符號,當詠念“阿彌陀佛”成為通向極樂世界的捷徑,複雜的佛理簡化成手指一顆顆撚過的佛珠,信仰早已退化成有求必應,又怎會有人潛心鑽研儀軌的意義與經文蘊含的哲理。王仁瑾雖然沒說,但馮博昊也猜得到,那些僧人不知道這圖案的意義,恐怕沒少散布各種謠言,恐嚇村人,掩蓋自己的無知。
馮博昊到底還是沒有開口,他只是抬起手,安慰地拍了拍王仁瑾的肩膀。
王仁瑾衝馮博昊感激地笑笑,又對眾人說:“讓各位失望了。家父……”
他邊說邊向眾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馮博昊幾個人正要轉身出去,卻見程曦霖突然上前一步,對王仁瑾道:“對不起,我還是想問令尊一個問題……”
王仁瑾稍稍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
程曦霖道了謝,轉身坐在炕沿上,對老人柔聲說:“老人家,您可認識一個人,他叫杜克·拉爾森……”
她話音剛落,盤腿坐在曼荼羅上一直前後搖晃著的老人身體猛然一頓。
有節奏的吟誦聲也停了。
房間毫無征兆地安靜了下來。
眾人都一愣。
程曦霖轉頭看了看馮博昊,馮博昊果然如此的眼神中,多少也混雜著一絲驚訝。
程曦霖剛要說話,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呵呵的聲音,那聲音如同一個將死的人在奮力呼吸最後一口空氣。
她急忙轉過頭。
炕上那位枯樹一般的老者渾身戰栗。他左手放下筆,用力撐在炕桌上,努力地想轉過身來。
他顫抖得實在太厲害,連炕桌都跟著吱吱作響。
程曦霖知道她現在腦子裡冒出來的想法非常不敬,但是,她分明感覺到此刻她面前坐著的根本不是一個疲病多年的老人,而是一個要拚命掙脫結界的怪物。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王仁瑾趕忙上前,從背後扶住了父親,慢慢幫老人轉過身來。
老人把頭靠在王仁瑾的肩膀上,一個簡單的轉身似乎就已經耗盡了他全部的力量。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茫然又驚恐地四下打量,溝壑縱橫的臉上布滿冷汗,沒有一絲血色。他大張著嘴急促地呼吸著,半天,才顫抖著抬起左手,像一個受到驚嚇的孩童抱緊父親那樣,緊緊抱住了兒子的手臂。
而老人的右手卻始終扭在胸前,掌心向外,指尖朝下,拇指與無名指捏在一起,剩下三指微微彎曲著。
不知道這個姿勢持續了多久了,老人的手骨已經有些變形,拇指的指甲竟然已經深深嵌入了無名指的指肚。那怪異的樣子嚇得鄭碧君趕緊轉過頭去。站在她一旁的程曦霖和馮博昊卻驚訝得瞠目結舌。
“窺……”
半天,老人才合攏嘴,嘴唇顫抖著吐出了一個字。
“父親……”
王仁瑾已經二十多年沒有聽見父親對自己說話了,他驚喜交加,滿眼是淚,俯身彎腰,想聽清父親說的話。
“窺……探……天……機……”
老人死命抓緊王仁瑾的手臂,硬厚的指甲把王仁瑾的棉袍搔撓得簌簌作響。老人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驚恐。費力地從嘴裡擠出四個字之後,老人已經再沒有力氣說話了,他的嘴張合著,卻再也發不出聲音。
老人的手綿軟無力地從王仁瑾肩頭滑落。
“王先生,你照顧令尊,我去找大夫!”
蘇礪文見老人狀況不佳,趕忙跟王仁瑾打了個招呼,回身出門。
“有勞了……”
王仁瑾眼淚已經奪眶而出,他小心地扶著父親躺下。
馮博昊挪開炕桌,給老人騰出躺下的空間。程曦霖與鄭碧君也趕忙幫著王仁瑾照料老人。
眾人手忙腳亂了一陣,把老人安頓下來。
老人呼吸漸漸平穩,沉沉睡去。
過了一陣,蘇礪文推門進來。
“大夫呢?”
馮博昊見蘇礪文一人進來,便問道。
蘇礪文臉有怒色,低頭不語。
“不必問了,”王仁瑾邊用熱毛巾給父親擦臉邊沉聲道,“這麽多年,鄰居都說家父是惹了怨咒撞了鬼,對我家向來避之唯恐不及,又怎可能上門來?別說大夫,連親戚都不走動了。”
王仁瑾替父親擦了臉,見父親睡得沉穩,這才一挑門簾,帶眾人離開父親的房間。
幾人重又坐下,王仁瑾臉色已經沒有初見之時那般陰沉,他抬手向眾人一揖,謝過了剛才眾人的幫助,這才說道:“看來,家父的遭遇似乎和……”
他看了眼程曦霖,接著又道:“似乎和那位拉爾森先生有些關聯。剛才這位馮先生雖然沒說,但是我猜,這位拉爾森先生身上恐怕也有些不同尋常的秘密,破解這秘密,才是各位尋訪納骨器下落的初衷吧。既然如此,各位有什麽問題就請盡管問,能幫上各位的忙也就是幫我的忙了。”
馮博昊點了點頭,他看了看身旁的夥伴,見大家臉上都是同樣肯定的表情,這才說道:“王先生,實不相瞞,我們很有可能面對的是同一件事情……”
他大致敘述了紐約時報對於瓦爾納的那篇報道,以及報道所配發的照片。
王仁瑾一聽便道:“不錯。那正是家父帶回來的照片,我親手交給瓦爾納的。”
馮博昊道:“那更是沒錯了……”
他正要將這一路來的遭遇向王仁瑾詳述,卻聽見裡間屋裡王仁瑾的父親突然又呵呵叫喚起來。
王仁瑾趕忙進屋照看,不一會他就臉色倉皇地出來,向眾人道:“各位,家父身體有些不妥,我得去鎮上請一位相熟的大夫來看看。”
程曦霖心裡有些過意不去,便說要留下來幫著照看,馮博昊幾人也說要留下幫忙。王仁瑾謝了眾人的好意,但還是堅決地拒絕了。蘇礪文知道生活在鄉人多年來的誹謗歧視之下,必會讓王仁瑾性情孤傲,不願受人恩惠。他見王仁瑾態度堅決,便向程曦霖遞了個眼色,程曦霖明白他的意思,也就不再堅持了。王仁瑾要了眾人的地址,說明日便去拜訪,便騎了馬匆匆而去了。
眾人出了王家,天色已近傍晚,車把式等得太久,早已睡得酣然。蘇礪文叫醒了車把式,幾人上車向城裡而去。
上了車之後,一直沒怎麽說話的鄭碧君這才長舒了一口氣,對程曦霖道:“曦霖姐姐,那位王老先生,可,可真是有點嚇人。”
程曦霖本來在凝神思索著什麽,聽見鄭碧君的話這才回過神來,她抱了抱鄭碧君的肩膀,說道:“那位王老先生可能是受過什麽驚嚇,哎,看他的樣子,想來必是有過極悲慘的遭遇。”
馮博昊原本沉默不語,聽見程曦霖的話,他突然開口。
“曦霖,你怎麽看王老先生畫的曼荼羅?”
“曼荼羅?”
鄭碧君好奇地眨了眨眼睛,看了看馮博昊,又看了看程曦霖。
程曦霖跟鄭碧君簡單解釋了一下“曼荼羅”,才回過頭對馮博昊說:“這個曼荼羅沒有瑞寶瑞相,沒有經文種字,更沒有諸佛金剛的法身法相,曼荼羅本來就蘊含著極為複雜的意義,太過簡略,缺少必要的因素,我實在猜不出是哪一部哪一界的曼荼羅。”
“你覺不覺得,”馮博昊咬了咬嘴唇,一個字一個字地道:“那並非供養的儀軌?”
“你是說,他是在行護摩之法?”
程曦霖放下了抱著鄭碧君的手,反問道。
“我不知道。這要看王老先生自己怎麽理解曼荼羅了。而這一點,看王老先生的情形,恐怕我們已經很難弄清了。”
馮博昊低頭沉思了一會,又道:“你看見他的‘手印’了吧。”
“是。護法印。而且結印時掌心向下,這是要降伏恐懼之物。他結印太久,手指都變形了。”
程曦霖點了點頭。
馮博昊眉頭越擰越緊。
“他到底在害怕些什麽呢?他還在詠誦‘金光明最勝王經’。”
“金光明最勝王經?”
蘇礪文不禁叫了起來,曼荼羅也罷,手印也罷,蘇礪文都沒什麽概念,可是這部經書,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聽見它的名字了。
“這倒是一部很尋常的經文……”
馮博昊剛要解釋,蘇礪文便嘟囔著打斷:“尋常的經文,卻總出現在不尋常的地方。”
程曦霖在旁不禁一笑。
“這確實有點讓人奇怪。”
馮博昊也笑了。點了點頭。
車裡的氣氛慢慢松弛了下來。
程曦霖挑開車上的布窗簾,車已經進了北京城。華燈初上,炊煙嫋嫋。街面上匆匆急行的人們,無非是要趕上家裡早已備好的飯菜,臉上也大都並無急迫的神色,微笑著與擦肩而過的,熟悉或者不熟悉的人點頭招呼。黃包車的車鈴叮當作響,霓虹深處還飄蕩來留聲機咿呀的樂曲聲。
程曦霖望著窗外,緩緩地說:“如果宗教只是渲染天堂的好處,怕,是難讓那些執著於俗世生活的人們信奉的。天堂也罷,極樂淨土也罷,無非是平日生活裡種種幸福境遇的集合與誇張。人憑借雙手,一代一代累積下去,似乎也總有抵達人間天國的希望。同樣是希望,又何必就此舍棄現世,追求脫離生死輪回呢?除非是讓人們恐懼,讓人相信現實是苦的,真相是假的,感情都是虛偽的。假借神明之名定義了苦、假和虛偽,又聲稱神明能助你脫離這一切。這真是可笑。只要先讓人意識到痛苦,再說我能醫治你,就輕易贏得了虔誠。”
蘇礪文看著程曦霖的側臉,光與影勾勒出一張迷茫卻又堅定的臉。蘇礪文並不太明白程曦霖剛才那番話的意義,他也不想去理解那些意義。此刻,世界也罷,真理也罷,都抵不過程曦霖時而如澗淵般深邃,時而又映著窗外萬家燈火,不斷閃亮著的眸子。
“曦霖,你覺得,王老先生的保護措施是無意義的嗎?”
馮博昊閉目凝思,良久之後才開口。
“坦白地說,我並不太相信王老先生恐懼的對象是存在的,所以我也不覺得他自我保護的手段是有意義的。”程曦霖轉過頭來,微笑著說:“我覺得,這一切應該有一個合理的解釋,而不是一個想象的解釋。只是我們還沒有找到它而已。我覺得真相不會讓人恐懼,未知才會。除非你相信未知是永恆的,那麽恐懼才會壓倒你。我覺得,沒有證據能夠證明存在害人的鬼神,基於已知的事實,我只能相信,存在害人的人。”
馮博昊笑了,他故意用程曦霖的語氣道:“我覺得,你的‘覺得’是對的。”
鄭碧君也猛地坐直高聲說:“我覺得……”
她目光炯炯地掃視了一下眾人,又突然邊扮著鬼臉邊揉著肚子彎下了腰。
“……我餓了。”
幾個人都哈哈大笑了起來。
蘇礪文吩咐車把式把車趕到前門大柵欄,四人在全聚德美美吃了一頓烤鴨才回到旅館。剛剛走進旅館大廳,兩個穿著呢子大衣的壯漢便攔住了幾人的去路。
那兩人都是40歲上下年紀。一個臉色泛青,沉默不語,另一個神情桀驁,背負著雙手斜眼望著眾人。
蘇礪文和馮博昊急忙把程曦霖與鄭碧君掩在身後,蘇礪文沉聲道:“兩位有何貴乾?”邊說,他邊把手插到大衣口袋裡,握住了手槍。
蘇礪文的手心有些冒汗。
眼前這兩人正是前日跟蹤他們又消失不見的兩人。
兩個男人並不說話,只是站在幾人面前。
馮博昊剛想說請你們讓路。就聽見旁邊沙發上有人開口。
“幾位,請借一步說話。”
眾人循聲望去,沙發上坐著一個50歲左右的男人,面皮白淨,保養極佳。他穿著一件青緞子面,做工考究的厚棉長袍,外罩灰色馬褂,脖子上圍著一條羊毛圍巾。在沙發扶手上敲著拍子的手帶著一枚黃金戒指,碩大戒面上刻著一隻臨枝顧盼的翠鳥,另一隻手則優雅地擎著一隻象牙煙嘴。他好整以暇地抽了口煙,緩緩吐出煙霧。打著拍子的手微微抬了一下,算是和望著他的幾人打了個招呼。
馮博昊朗聲道:“與閣下素不相識,沒什麽要說的吧。”
那人微微一笑,輕輕彈了彈煙灰,慢慢站了起來。他踱到蘇礪文幾人面前,擋住去路的兩人恭敬地彎腰後退,站到他的身後。
男人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四個人,又是微微一笑,道:“請問,哪位是鄭碧君鄭小姐?”
幾人不由得一愣。
鄭碧君從馮博昊身後探出半個身子,望著那個男人說:“我就是鄭碧君。你是誰?你找我有什麽事?”
那人衝鄭碧君略略頷首,笑著道:“在下姓嶽,行五。受令尊鄭讓與先生所托,有封信要轉交給鄭小姐。”
幾人聽見鄭碧君父親的名號,這才放下心來。
只有蘇礪文覺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對勁。二叔提到過的那個近期崛起於江湖的“嶽五爺”,莫非就是面前這個人?
鄭碧君聽說父親有信要交給自己,便急忙上前。嶽五爺遞過信去,鄭碧君抽出信紙看了一眼,對眾人道:“是我父親的筆跡。”
她低頭看完信,收起信紙對程曦霖幾人說:“父親說有事不能來BJ了,說這位嶽五爺是父親的至交好友,已經托了他在BJ照顧我們。”說完,她又轉頭問嶽五爺:“我到了BJ還沒來得及跟父親聯系,嶽五爺是怎麽找到我的?”
嶽五爺微笑不語,只是很紳士的一抬手,邀眾人去旁邊的沙發坐。
鄭碧君剛要跟著嶽五爺走過去,就被程曦霖一把拉住了。鄭碧君疑惑地看了眼程曦霖,程曦霖衝蘇礪文的方向努了努嘴,鄭碧君轉頭便看見蘇礪文正衝自己搖頭。
鄭碧君這才意識到事有蹊蹺。她向後退了一步,抓緊程曦霖的手,說:“我們在BJ……還好。不必嶽五爺費心了。爸爸還有什麽話要跟我說嗎?如果沒有,那我們這就去休息了。”
嶽五爺似乎並不介意,他微微一笑,向後擺了擺手。身後的手下便掏出一張紙片遞了過來。見鄭碧君接過紙片,嶽五爺便笑道:“在下暫時落腳在此處。鄭小姐和諸位有什麽需要,可來此找我。”
說罷,嶽五爺衝眾人微微點了點頭轉身便走。兩個手下也隨他而去了。
鄭碧君看了看紙上的地址,又遞給程曦霖,問道:“上面是哪?”
程曦霖接過一看,愣了一下。
“是順承郡王府。”
馮博昊一聽忍不住道:“那不是張作霖買下要做大帥府的……”
程曦霖點了點頭,說:“不錯。就是那個順承郡王府。”
鄭碧君吐了吐舌頭,說:“好大的來頭啊。也不知道爸爸是怎麽認識這麽一號人物的。他到底有什麽不妥啊?”
她邊說邊望向蘇礪文。
蘇礪文臉色陰沉,道:“回去再說。”
上樓之後,蘇礪文這才把關於嶽五爺的江湖傳聞說給幾人聽,說完他又道:“還有,昨天跟蹤我們的,就是嶽五爺那兩個保鏢。”
鄭碧君嚇了一跳,“你沒看錯?就是剛剛攔住我們的兩個人?”
蘇礪文點了點頭。
程曦霖輕輕拍了拍鄭碧君的手背,道:“此人以上海江浙為根基發展,在商場上認識鄭伯父也不奇怪。況且此人能量這麽大,在BJ找到我們的行蹤也絕不是難事。他們江湖中人做事,有時候故作神秘也不稀奇。只是……”
她看了看鄭碧君,又抬頭望了望蘇礪文,後面的話就沒有再說下去。
蘇礪文明白程曦霖的意思。二叔和他說起嶽五爺的時候倒是說過,此人做事還頗有分寸,也沒聽說有什麽惡名。各地江湖勢力大多自成系統,“自得堂”的字號能沿江南一線不斷南下,單憑武力或者銀元撐腰怕是很難服眾的。
但嶽五爺在此時出現,蘇礪文也不敢斷定此人是敵是友。嶽五爺打著鄭家的名號與他們接觸,礙著鄭碧君的面子,他也不好明說他對此人的懷疑。
他看了看馮博昊,馮博昊的臉上也有幾分憂慮的神色。
三個人都沒說話,倒是鄭碧君開口了。
“我不喜歡這個嶽五爺,他笑起來總是陰森森的。讓人渾身發冷。”
程曦霖微微一笑,說:“可能此人正好在BJ,鄭伯父便托他照顧。怎麽說也是鄭伯父一番心意。我們又沒有什麽事情需要麻煩他的,你若是怕他,不與他聯系便完了。以後跟鄭伯父打個招呼,托鄭伯父謝謝嶽五爺的關照也就是了。”
鄭碧君嘟著嘴點了點頭。
四人隨便聊了幾句,便洗漱睡下。第二天醒來四人也不出門,專等著王仁瑾。結果一天下來,王仁瑾卻並沒有露面。
四人不免都有些心焦。
吃晚飯時,蘇礪文猜測說也許是王老先生身體不方便,才令王仁瑾無暇分身前來。程曦霖也點頭稱是,提議還是明天再去拜訪王仁瑾。馮博昊與鄭碧君也都同意。
第二天一早,四人又雇了車趕往王仁瑾的家。
還沒到村口,車把式就停了車。他掀開車廂的簾子,對四個人說:“咱們的路是沒法往下走了,您幾位出來瞅瞅吧。”
四人都很納悶,便先後下了車。
前方已經被幾輛洋龍車和皮帶車阻住了去路。幾個穿著黑色製服的巡警呼和著眾人讓路,擠挨著的鄉民指指點點唉聲歎氣,幾個老婦人更是坐在泥濘的路上不住哀嚎。
幾個人一頭霧水,蘇礪文走上幾步,向一位巡警招呼:“長官,前面路怎麽了?”
巡警打量了蘇礪文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程曦霖幾人,見他們穿著不似鄉民,話說得便很客氣:“您幾位不管是尋友還是觀景都不能往前走了。前面山林大火,燒了一天一夜,剛剛才被撲滅。”
幾人聞言大驚失色,蘇礪文趕忙問道:“長官,是哪裡著火?”
還沒等巡警回答,一個農夫打扮的漢子就忿忿地嚷了起來:“還能是哪兒!還不是那個偷墳掘墓缺了德的王秀才家!這倒好,一把大火自己家不但燒成白地,連林子也都撩著了!害得我們幾家也都跟著遭殃。真是作孽!”
他這一開口,旁邊幾個人也都跟著咒罵起來。
鄉民們的汙言穢語蘇礪文充耳不聞。他急切地向巡警問道:“長官,可有人受了傷沒有?”
巡警喝止了不停咒罵的村民,才對蘇礪文說道:“受傷倒是沒有。人是整個沒了!慘哦。那一家兩口人,找到的時候已然成了焦炭了!”
巡警話音剛落,那幾個聚在一旁的村民又“活該”“老天早怎麽不收拾他們”地罵了起來。
一瞬間,蘇礪文隻覺得一陣怒火直衝上來。
“閉嘴!”
他一聲暴喝,聲如炸雷,嚇得幾個村民再不言語了。
蘇礪文轉過身來,狠狠一掌擊在馬車車廂上。這力道迅猛的一掌把馬車擊得一晃。站在旁邊看熱鬧的車把式嚇了一跳,趕忙拉住馬轡頭。他見蘇礪文如同一頭怒獅,也不敢抱怨,隻好在一旁暗叫倒霉。
馮博昊過來拍了拍蘇礪文的肩膀。無奈何地歎了一口氣。
“真是歹毒,好狠的手段啊。”
蘇礪文咬著牙道。
他心裡清楚,這場大火絕不是意外,而是殺人滅口。有人為了那個讓他們始終不明就裡的秘密,到此已經殺害了五條人命。
“我應該想到的,我應該想到的。”
蘇礪文在心裡暗罵著自己。他學識不如馮博昊淵博,處事沒有程曦霖冷靜,鄭碧君在經歷過那些危險之後,依然能夠鼓足勇氣面對未知的恐懼,一個20出頭的富家小姐能做到這一點也令他十分敬佩。而自己,唯一能夠自詡的,無非是一點江湖的經驗。在這個小隊伍中,他總以保護者自居,以為憑借自己的身手和見識,就能夠保護同伴們的周全。
但是,他到底低估了對手的能量,也低估了對手的凶殘。
雖然和王仁瑾只是一面之緣,但蘇礪文已經把這個冷傲謹慎的青年視為自己的同路人。他和他們一樣,也要直面那個讓自己的親人深陷不幸遭遇的秘密,他也和他們一樣,勇敢地去追尋那個秘密的答案。
蘇礪文又狠狠一掌擊在馬車上。
王氏父子慘遭不幸,自己難辭其咎。
“好了,”站在一旁的程曦霖輕聲安慰:“這不是你的錯。是我們的對手太沒有人性了。”
“可是他們為什麽要下這般狠手呢?”馮博昊踮了踮腳,試圖越過圍觀的人群看看火場的情形,山林過火的面積很大,還有些燃燒過後的煙塵緩緩飄蕩著。馮博昊看了看就矮下身子,有些沮喪地靠在馬車車廂上。
他抬頭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又轉過頭看了眼程曦霖,程曦霖也看著他,聲音有些微顫。
“Dead keep the secret.”
蘇礪文轉過頭來, 疑惑地掃了一眼二人。
馮博昊歎了口氣。
“他們殺了王氏父子,想來是已經找到了關鍵的線索,然後想阻止我們也得到那個線索。”
“這群混蛋!”
蘇礪文厲聲罵道。他剛要抬手揮掌,身邊的車把式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
“這位爺,您可手下留情吧,我這車可禁不起您老的神力!”
車把式快被蘇礪文嚇哭了。
蘇礪文一窘,趕忙道歉。
“那我們下一步該怎麽辦?”
鄭碧君從剛才聽說王氏父子遇難時起,眼淚就沒有停過。車把式這一打岔,倒是打斷了她難過的心情。她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問道。
馮博昊歎了口氣,說:“先回去吧。回去再做打算。”
蘇礪文和程曦霖也點了點頭。馮博昊轉到車尾,扶著兩個女人上車。蘇礪文走到車頭吩咐車把式調頭回去,又從兜裡掏出一個銀元來遞過去,算是對自己剛剛亂發脾氣的補償。車把式一邊大方地說著沒事沒事,一邊伸手接過了銀元。
兩人說著場面話,突然就見程曦霖一挑車簾探出頭來。她臉色煞白,對蘇礪文喊道:“你快來!”
蘇礪文嚇了一跳,趕忙回身撩簾上車。
“怎麽了?”
他問道。
程曦霖與鄭碧君都不說話,只是看著馮博昊。馮博昊神情木然,眼神空洞地盯著車廂的地板,半晌他才抬起頭來。
“我的包,不見了。”
蘇礪文愣住了。
封經板,就在馮博昊的公文包裡。